阿房宫赋
杜牧
【题解】
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孙。文宗大和二年（828）中进士，因秉性刚直被人排挤，在江西、宣歙、淮南诸使幕作了十余年幕僚。三十六岁内迁京官，又受宰相李德裕排挤，出为黄州、池州等地刺史。后李德裕失势，内调为司勋员外郎，官终中书舍人。他工诗、赋、古文，是晚唐颇负盛名的诗人，人称小杜，以别杜甫。他的古诗笔力豪健，近体诗清丽、爽朗，自成风格，尤以抒情绝句，意境深远，为历代诗家所传诵。他和李商隐齐名，人称“小李杜”。著有《樊川文集》。
《阿房宫赋》为散文赋中精品。通过对阿房宫建筑的宏伟富丽及宫中声色繁华的描绘，揭露了秦始皇骄奢淫逸的生活，指出了由此带来的灭亡后果，从而告诫统治者要吸取历史教训，勿蹈亡秦覆辙。赋，是一种文学体裁，它讲究铺陈描绘，讲究音韵、排偶。盛行于汉代，有俳赋、律赋和散文赋等类。
【原文】
妃嫔媵嫱［4］，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5］。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6］；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7］；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取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8］，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庚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9］，楚人一炬，可怜焦土［10］。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旅秦者［11］，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注释】
［1］二川：指渭水、樊水。
［2］檐牙：屋顶檐口的瓦当排列整齐，好像牙齿。啄：鸟嘴。
［3］钩心斗角：建筑物的突出部分相互穿插交错，是谓钩心；屋角与屋角相互交接，好像争势斗角。
［4］妃嫔（pín）：帝王的妾侍。妃，地位次于后。媵（yìng）：随后妃陪嫁的人。嫱（qiáng）：宫中女官。
［5］辇（niǎn）：用人拉的车，后多指帝王乘坐的车。(https://www.daowen.com)
［6］鬟：把头发梳成环状，以增加美丽。
［7］椒兰：香料。
［8］锱铢（zīzhū）：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两，六铢为一锱。
［9］戍卒叫：戍卒指陈胜、吴广等，他们被征召到边地去戍守，于秦二世元年七月，率众起义，全国响应。函谷举：指函谷关被项羽兵攻破。
［10］楚人一炬：项羽为楚人。他攻占咸阳时，放火将秦朝宫室烧成焦土。
［11］族：作动词用，这里指使秦族灭。
【译文】
六国覆灭，全国统一；蜀中山林砍光了，阿房宫建成了。占地三百余里，遮天蔽日。由骊山向北建造，折而向西，直通咸阳。渭川、樊川的水缓缓流入宫墙。五步一幢楼，十步一高阁；长廊细腰曲折萦回，房檐似群鸟俯啄；各依地势起伏修建，排列得钩心斗角。回旋盘结，似蜂房，像旋涡。巍然耸立不知有几千万院落。长桥横卧渭水，没有云，却怎么出了金龙？天桥高架空中，不是雨后天晴，哪里来的彩虹？高高低低使人迷蒙，方向难以辨清。歌台上乐声柔和，暖洋洋沉醉在阳春之中；舞殿里长袖甩动，凉飕飕似在凄凉的风雨之中。一天之内，一宫之中，而冷暖大不相同。
被俘的六国宫女、权贵，辞别了各自的楼殿，坐车来到秦国。日夜高歌奏乐，成了秦国的宫人。明亮的星星闪耀着，那是宫女打开了梳妆镜；绿云纷扰啊，那是宫女清早在梳头发；渭河浮油腻啊，那是宫女们倒掉了洗脂粉的水；烟雾缭绕啊，那是宫女们在焚烧香料；忽有雷声阵阵，那是宫车经过呀；辘辘车声渐渐远去，不知它去了哪里。宫女们容貌、体态，都是那样的极尽娇艳。娇立远盼，期待着始皇驾临恩幸。有的三十六年未见始皇一面。燕、赵收藏的珍宝，韩、魏积聚的珠玉，齐、楚搜罗的珍奇，多少世代多少年，从其百姓中搜刮而来，堆积如山。一旦无法占有，全运到这阿房宫中，宝鼎做锅，美玉成石，黄金似泥，珍珠像沙砾，到处乱丢，秦人看待这些珍宝，并不很爱惜。
啊！一个人的心思，也是千万个人的心思啊。秦王好奢侈华丽，天下人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何向百姓搜刮时连锱珠般小的财物也不放过，而使用时却挥霍如泥沙一般！使顶梁的柱子，多于农夫；架在梁上的椽子，多于织机上的织女；钉头颗颗光亮，多于粮仓里的谷粒；宫殿上参差交错的瓦缝，多于衣服上的线缕；栏杆和门槛，多于天下的城郭；乐器奏鸣之声，多于闹市人语声。致使天下的人，口不敢讲却心积愤怒。独裁者的心，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于是，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函谷关就被占领；项羽一把大火，可惜那阿房宫成了一片焦土。
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并不是秦国。灭亡秦朝的是秦国自己，也不是天下人。哎呀！倘使六国的统治者各爱自己的百姓，那么就足够抵抗秦国。假如秦国又能爱护六国百姓，那么就会由三世传到万世做皇帝，谁能够消灭它呢？秦国统治者来不及哀痛自己的灭亡，而后代的人却常哀痛它，后代的人虽然哀痛它却不借鉴它，也将使更后代的人又替他们痛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