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毁

原 毁

韩愈

【题解】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南)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政治上反对藩镇割据,尊崇儒家思想。极力反对六朝以来的骈体文,主张继承先秦散文,为古文运动的倡导者,被誉为“唐宋八大家”之首。著有《昌黎先生集》。

《原毁》选自《昌黎先生集》,本文论述和探究毁谤产生的原因,是“怠”和“忌”。文章先从正面开导,说明一个人应该如何正确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才符合君子之德、君子之风,然后将不合这个准则的行为拿来对照,最后指出其根源及危害性。通篇采用对比手法,行文严肃而恳切,句式整齐中有变化,语言生动而形象,有很强的说服力。

【原文】

古之君子[1],其责己也重以周[2],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3]。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4]。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5],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6]。”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7]。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8]。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9]

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10]。”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11]。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12],吾未见其尊己也。

虽然[13],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14],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15]

【注释】

[1]君子:指旧时贵族阶级士大夫。

[2]责:要求。

[3]彼:指舜。予:同“余”,我。

[4]去:离开,抛弃。就:走向,择取。

[5]是人:指上古之君子。

[6]良人:善良的人。艺人:有才艺的人。(https://www.daowen.com)

[7]详:周备,全面。廉:狭窄,范围小。

[8]少:稍微。

[9]已:太。

[10]用:作用,这里指才能。

[11]闻:名声,声望。

[12]众人:一般人。望:期待,要求。

[13]虽然:虽然这样。

[14]应:响应,附和。与:相结交的人。

[15]存:记住。几:庶几,差不多。理:治理。

【译文】

古代的君子,他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对自己要求严格全面,所以会不懈怠地进行道德修养;对别人宽容简约,所以别人就乐于做好事。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从为人行事看,是个仁义的人;寻求舜之所以成为舜的缘由,责问自己说:“舜,是人;我,也是人。他能这样,而我却怎么做不到呢!”早晨晚上都在思考,去掉那些不如舜的地方,仿效那些与舜相同的地方。听说古人中有个叫周公的人,从为人行事上看,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寻求周公之所以为周公的缘由,责问自己:“周公,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而我却怎么做不到呢!”早晨晚上都在思考,去掉那些不如周公的地方,仿效那些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的。周公,也是大圣人,后世(也)没有人能赶上他的。这人就说:“不如舜,不如周公,这是我的缺陷。”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全面吗?可是对别人却说:“那个人,能有这些优点,这就够得上是个善良的人了;能擅长这些事,也称得上一个有才艺的人了。”肯定他一个方面,而不苛求他别的方面;就他的现在表现看,不追究他的过去,小心翼翼地只怕那个人得不到做好事应得的好处。一件好事容易做到,一种技艺容易学会,而古代的君子对于这样的人,就说:“能有这些,这就够了。”又说:“能擅长这些,这就够了。”这不就是对别人既宽容又简约吗?

现在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要求别人全面,要求自己却很少。对别人要求全面了,所以别人很难做好事;对自己要求少了,所以自己的收获就少。自己没有什么优点,却说:“我有这点优点,这也就够了。”自己没有什么才能,却说:“我有这点技能,这也就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良心,还没有取得一点进步就停止了,不也是要求自己的太少了吗?

他对别人,就说:“他虽然有这样的才能,但他的为人不值得称赞。他虽然擅长这些,但他的本领不值得称赞。”举出他的一点问题进行批评,不考虑他多方面的长处,追究他过去的错误,不考虑他的现在变化,提心吊胆地只怕别人有了名望,这不也是要求别人太全面了吗?这就叫作不用一般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用圣人那样高的标准要求别人,我看不出他是在尊重自己啊。

虽然如此,这样做的人也有他的思想根源,那就是怠惰和嫉妒。怠惰的人不能修养品行,而嫉妒别人的人害怕别人进步。我不止一次地试验过,曾经试着对众人说:“某某是个好人,某某是个好人。”那些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朋友;要不,就是他不接近的人,不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再不,就是害怕他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毫不客气地说出反对的话,懦弱的人一定会从脸上表露出反对的表情。又曾经对众人说:“某某不是好人,某某不是好人。”那些不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人的朋友;要不,就是他不接近的人,不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再不,就是害怕他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强硬的人一定会高兴地说出表示赞成的话,懦弱的人一定会从脸上表露出高兴的表情。所以,事情办好了,诽谤也就跟着来了,声望提高了,攻讦也随着来了。唉!读书人处在这个世上,希望名誉昭著,道德畅行,真难了。

身居高位而将要有作为的人,听到我上面的话而牢牢记取,那国家大概可以治理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