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序
王勃
【题解】
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唐代文学家。他出生书香世家，七岁即善作文，人称“神童”。九岁读《汉书》，就能指出注文中错误。十四岁中举，后任沛王的王府修撰，因作游戏文章《檄英王鸡》触怒唐高宗，被逐出王府。在虢州参军任中，又擅杀逃奴，获罪革职。公元675年，往交趾（今越南北部）探亲，渡海时落水，受惊而死，年仅二十七岁。他文词出众，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齐名，称“初唐四杰”。他的作品大多是抒情、写景之作，风格自然清新，有不少传诵名作。名篇有《咏风》《山中》《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等。他的散文意境开阔、情文并茂，《腾王阁序》是千古名篇幅。明人辑有《王子安集》。
《滕王阁序》全称《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或称《滕王阁诗序》。阁在洪州（今江西南昌），为当时名胜。王勃二十七岁时去交趾探望父亲，途经洪州，参与阎都督宴会，即席作成此文。文中描绘滕王阁四周景物的华美壮丽，宴饮游娱的豪华场面，同时即景生情，抒发了作者的羁旅之情和怀才不遇的愤懑与感叹，是王勃骈文的代表作。阁为高祖之子李元婴在贞观十三年（639）受封为滕王后，曾做洪州都督时所建，故称洪州滕王阁。
【原文】
南昌故郡［1］，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2］。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3］。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4］；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5］。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6］，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7］；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8］。十旬休暇［9］，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10］；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11］。家君作宰［12］，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15］，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16］。虹销雨霁，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17］，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18］；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19］。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20］；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21］。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22］。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23］。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24］。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25］！
呜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26］。屈贾谊于长沙［27］，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28］，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29］。北海虽赊，扶摇可接［30］；东隅已逝，桑榆非晚［31］。孟尝高洁［32］，空怀报国之心；阮籍猖狂［33］，岂效穷途之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41］。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42］。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43］。
【注释】
［1］南昌：一作豫章。汉时曾设豫章郡，郡治在南昌。隋曾改为洪州，不久又恢复旧名，所以称“故郡”。唐又改为洪州，设大都督府。所以称“新府”。
［2］星分翼轸（zhěn）：古时用天上二十八宿星座的方位和地上几个大区域对应，叫“分野”。翼、轸，是二星宿名，其分野是楚地。南昌古属楚境，所以说“星分翼轸”。衡庐：衡山、庐山。
［3］三江：大体是指长江中下游的一些河川。五湖：一般认为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和洞庭湖。蛮荆：指今湖南、湖北及四川、贵州部分地区。瓯越：指今浙江温州一带以及福建、广东、广西等地。
［4］龙光：龙泉宝剑的光辉。据《晋书·张华传》，张华见斗、牛之间有紫气，向雷焕询问原因。雷焕说是丰城（属洪州）宝剑之精气上通于天的缘故。张华就派雷焕为丰城令，寻找宝剑。雷焕到县后，从牢狱的屋基下掘到一个石匣，内有宝剑两把，一名龙泉，一名太阿，光芒耀目。牛、斗：二星宿名。
［5］徐孺：即徐孺子，名穉，东汉豫章南昌人。家贫，但不肯做官，以耕种为生。陈蕃做豫章太守，向来不接待宾客，只肯接待徐孺子一个人。他为徐孺子特设一榻，徐去后就悬挂起来，不准别人用。
［6］台隍：台，城楼。隍，护城河，有水称池，无水叫隍。
［7］棨（qǐ）戟：有衣套的戟，衣用赤黑缯缝制，古时官吏出行，骑使带剑持棨戟作为前驱。
［8］宇文：名与事均未详。新州：治新兴县，今广东新兴。大概宇文为新州刺史。襜（chān）帷：车帷，这里用以指车马。
［9］十旬休暇：意为十天休假一天。唐时官吏遇旬休沐，称为旬休。
［10］孟学士：名不详。
［11］紫电：宝剑名。青霜：亦是宝剑名。王将军：名未详。
［12］家君：家父。作宰：王勃父亲当时任交趾令。
［14］帝子、仙人：均指腾王李元婴。
［15］闾阎：里巷的门，这里指住宅。
［16］舳（zhú）：舵，这里指船。
［17］鹜：野鸭。
［18］彭蠡：鄱阳湖。
［19］衡阳：今天湖南衡阳。传说衡阳有回雁峰，雁到此不过，到了春天再北归。
［20］睢（suī）园绿竹：据《水经注》载：“睢水又东南流，历（经过）于竹圃，水次（滨）绿竹荫渚，菁菁实望。世人言梁王竹园也。”梁王，西汉梁孝王。他常和宾客在竹园中饮宴赋诗，故址在睢阳（河南商丘东），亦称梁园。彭泽：陶渊明。他曾任彭泽令，故称。这里借梁孝王、陶渊明来赞美座中宾主善饮。
［21］邺水朱华：邺，地名，故城在今河北临漳西，是曹魏兴起的地方。当时曹丕、曹植兄弟和王粲、刘桢等邺下人时常在铜雀园（又称西园）参加公宴，饮酒唱和。曹植《公宴》诗这样描写铜雀园景色：“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朱华，荷花。临川：郡名，故治在今江西临川西。谢灵运曾任临川内史，这里的临川即指谢灵运。这是借曹植、谢灵运来赞美座中宾客能文。
［22］数：运数，即命运。
［23］长安：唐朝的京城。日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吴会（kuài）：吴郡，今江苏苏州。云间：地名，古属吴郡。句中的“日下”“云间”既谓南北遥望远指，又有双关寓意。
［24］南溟：南海，暗指交趾。天柱：星名。《星经》称，“天柱天星，在紫微宫内”。北辰：北极星。天柱、北辰都暗指朝廷。
［25］帝阍（hūn）：帝，天帝。阍，守门人。这里帝阍指君门、朝廷。宣室：汉代未央宫中的殿名，汉文帝曾在这里召见贾谊。
［26］冯唐：西汉人。文帝时年老官低，武帝访求人才，有人荐举冯唐，他已九十余岁了。李广：汉代名将，屡立大功，但终生未得封侯。
［27］贾谊：汉文帝本想重用贾谊，但因听信了谗言，疏远他，让他离开朝廷去做长沙王太傅。(https://www.daowen.com)
［28］窜：隐匿，这里是使动用法。梁鸿：东汉人，曾作歌讽刺朝政。汉章帝派人去找他，他改名换姓，和妻子住在齐、鲁、吴等地。海曲：岛。齐鲁之地三面滨海，所以称海曲。
［29］贪泉：《晋书·吴隐之传》称：广州北边的石门有水叫贪泉，喝了那水就会贪得无厌。吴隐之到了那里，喝了泉水，赋诗说：“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伯夷、叔齐）饮，终当不易心。”涸辙：水枯竭了的车辙。《庄子》有小鱼处在涸辙中的寓言，见《外物》。这里用涸辙喻人的困境。
［30］扶摇：旋风。
［31］东隅（yú）：东方日出的地方，这里指早晨。桑榆：日落时，仍有余光留在桑榆上，所以喻黄昏。
［32］孟尝：汉朝人，操行高洁。曾任太守，后因病辞官。桓帝时，有人上书推荐孟尝，但终没有被用，老死家中。
［33］阮籍：三国魏诗人，性旷达不羁。与嵇康、刘伶等人在竹林啸傲吟咏，为“竹林七贤”之一。
［34］请缨：缨，系在马颈上用以驾车的皮条。请缨，请求赐给长缨，意为请求赐予杀敌的命令。终军：西汉人。二十岁时上书请缨缚南越王而回。弱冠：二十岁。
［35］投笔：指班超投笔从戎的事。班超，汉人，初任抄写之职，有一天，投笔叹道：大丈夫当立功异域，怎能久事笔砚间乎？后来从军，因通西域有功，封定远侯。宗悫（què）：南朝宋人。年少时，叔父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后来功大封侯。
［36］簪笏（hù）：均是做官者的用物，此用以指仕途前程。晨昏：旧时礼制，子女早、晚要向父母问安。
［37］谢家之宝树：指谢玄。《世说新语·言语》载：谢安问他的子侄，为什么人们总希望子弟好？侄子谢玄问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旧时因此用“芝兰玉树”喻贵家子弟，也用以指有文才的人。孟氏之芝邻：孟子母亲曾三次搬家，为了要找个好邻居，以便让儿子得到良好的成长环境。
［38］趋庭：“趋”是古时下对上的一种礼节。鲤：孔鲤，孔子的儿子。“鲤对”指孔鲤在父亲面前回答提问，接受教导。
［39］杨意：杨得意。汉人，司马相如的邻人。因为他的推荐，司马相如才做官。凌云：本意是超尘出世，这里是指司马相如的《大人赋》，因为汉武帝读到《大人赋》后，感到“飘飘有凌云之气”。
［40］锺期：即锺子期，春秋时楚人。据《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只有锺子期能知音。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锺子期说：“善哉，巍巍乎若泰山！”后来志在流水，子期说：“善哉，洋洋若江河！”锺子期死后，伯牙碎琴绝弦不复鼓琴。
［41］梓泽：石崇金谷园的别名。
［42］《古文观止》原本删云了这两句，现据《全唐文》卷一百八十一补足。潘：潘岳。陆：陆机。钟嵘《诗品》：“陆才如海，潘才如江。”江、海喻才学渊博。
［43］长江：指赣江。
【译文】
南昌是旧时豫章郡的治所，洪州是当今都督府所在；天上是属于翼星、轸星的分野，地下连接着衡州、江州两座名山；三江为衣襟，五湖为束带，上控荆楚下接瓯越。这里物产华美，天生宝物，龙泉宝剑之光直射斗、牛星座之间；人物俊杰而山川灵秀，徐孺子留宿在陈蕃专设的卧榻。雄伟的州城在云雾中屹立着，杰出的人才如流星飞驰。城池横在东南与中原相交之处，宾主都是东南地区的优秀人物。都督阎公有着高雅的名望，从远处到这里镇守；新州刺史宇文公的美好风范，让车马暂驻。十天一旬的休假日，好友群聚；喜迎千里宾客，良朋满席，文采龙飞凤舞，有如孟学士一般；胸有宝剑紫电青霜，都有王将军的六韬三略。家父在交趾做县令，我探父路过此胜地，虽年幼无知，却有幸参加这次盛宴。
时令正是九月，季节在深秋。地面积水退干而寒冷的潭水清澈见底，晚烟凝聚而山峰青紫。山路上排列着整齐的车马，去高山寻访风景；到滕王建阁的长洲，找到仙人的馆阁。重叠的山峦耸着翠绿的色彩，直透云霄，阁道凌空丹漆彩饰流动欲滴，向下看不到地面。鸟类栖息的沙洲，极尽在岛屿曲折迂回；桂树木兰建造的宫殿，完全顺着山冈起伏之势。
推开彩绘的阁门，俯视华丽的屋脊，山原辽阔眺望无垠，川泽浩茫看得人触目惊心。房屋遍地，有不少显贵高门；船只停满渡口，见许多雀舫龙舟。彩虹隐没而雨过天晴，明亮的阳光照彻天空。晚霞与暮鸭一齐飞翔，秋水和长天相映于一色。在傍晚时渔船上传来一阵阵歌声，飘荡在翻阳湖畔；寒中雁群惊鸣，声音消失在衡阳山下。
无望长吟俯临山川多么舒畅，豪情雅兴飞腾。箫管齐奏引来清风；歌声绵延而白云被阻。梁王竹园的宴会，酒兴压倒陶渊明；邺水之畔咏荷花的大作，文采超过谢灵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件好事齐备，学通古今的贤哲难得齐聚一堂。放眼天地间，在假日里尽情娱乐。天高地远，觉得宇宙浩渺无穷；兴尽悲来，认识到盛衰自有定数。西望长安远在夕阳之下，手指吴郡隐现于云雾之间。地尽东南啊南海深，天高西北啊北辰远。关山难超越，哪一个同情迷路游子？萍水相逢，大家都是他乡之客。怀念朝廷都不能觐见，像贾谊那样奉召在宣室，谁知在哪年？
唉！时运不顺，命途坎坷；冯唐年纪大了还只是个郎官，李广战绩显赫终难封侯；贾谊贬于长沙，并非没遇着圣明的君主；梁鸿避居沿海，难道缺乏清明的时政？依赖的是君子能够安贫乐道，通达的人乐天知命。年迈而志益壮，哪能改白发人的心愿；身陷困境应该更坚强，决不坠青云之志。饮贪泉水而神志清爽，处涸澈中而心情欢畅。北海虽遥远，乘着风力还是可以到达的；早晨已经过去，抓住傍晚的时光大干，不会太晚。孟尝操行高洁，却空怀一腔报国忠心；阮籍放荡不羁，岂能学他遇穷途而痛哭！
我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书生。没有机会请缨杀敌，虽然已与终军同龄；有心投笔从戎，很羡慕宗悫乘风破浪的壮志。如今舍弃了一年的富贵爵禄，去万里以外侍奉双亲；我虽不是谢家的杰出人物，却能学孟母交接好邻居。不久就要“趋庭鲤对”承父教诲，今日有幸“喜登龙门”拜见了高雅之士。我如果碰不到杨得意，就只能抚摸着凌云之赋为自己惋惜；既已遇见了锺子期，奏起那流水之曲而问心无愧。
唉！名胜之地难常在，丰盛宴席难再遇；兰亭雅集已成古迹，金谷园林的楼阁早成废墟。临别赠言，为的是在这盛大的饯别宴会上侥幸蒙受都督的恩遇。至于登高作赋，只能期望在座的诸位。请允许我冒昧地倾吐诚意，恭敬地写了这篇短序。说定每人赋诗一首，我已写成四韵八句：
雄伟的滕王阁耸立江边，
佩玉鸣，鸾铃响，舞止宴罢客散云。
彩绘的栋梁晨光中缭绕着南浦的白云，
朱帘暮霭里卷收起西山的雨雾。
闭云倒影深潭中，每日静悠悠，
景变时迁，已过了几度春秋。
阁楼中游乐的帝子如今在哪里？
槛外赣江水啊独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