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褒禅山记
王安石
【题解】
本篇是游记形式的说理文,作者通过记游褒禅山说明治学的道理:一是反对浅尝辄止,提倡深入探索,并精辟地分析了“志”“力”“物”三个条件及相互关系;二是反对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主张探本索源,深思慎取。这两点虽只讲治学,但不乏普遍的思想意义,在今天仍有启发意义。本文以具体形象的记游来论证抽象的道理,叙事议论互相呼应,紧密结合,在写作上也是别具一格的。
【原文】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1],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2],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予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3],长乐王回深父[4],予弟安国平父[5]、安上纯父[6]。
【注释】
[1]慧褒:唐太宗时的高僧,喜欢含山县北山麓的胜景,于是在那儿结庐而居。寒暑不出,当时的人不能测其踪迹。圆寂后,葬于此山。
[2]华山洞:一本作华阳洞,于义为胜。据《读史方舆纪要》、康熙《含山县志》诸书,城北十五里有华山,又东五里有华阳山,亦名兰陵山,山有华阳洞。明人戴重有《褒禅寺记》《华阳洞记》,较详。王安石游褒禅山在仁宗至和元年(1054)七月。(https://www.daowen.com)
[3]萧君圭:字君玉,北宋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生平事迹不详。
[4]王回:字深父,长乐(今福建福州)人,敦行孝友,质直平恕,不求名誉,曾中进士,称病免官。
[5]安国:字平父,王安石的四弟。熙宁初,以才行召试及第,历任西京国子教授、崇文院校书。
[6]安上:字纯父,王安石的七弟。
【译文】
褒禅山也称作华山,唐代和尚慧褒起初在这个地方建造了房舍,死后又埋葬在这里,因此后人就把这座山叫作褒禅山。今天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房舍和坟墓的所在地。距慧空禅院东边五里,有个叫华山洞的地方。之所以叫“华山洞”,是因为它在华山南面的缘故。离洞一百余步,有块碑石倒在路上,上边的文字漫漶,已经看不清楚了,只从残存的文字中还可以辨出“花(huā)山”二字。而今天将“华”(huá)读作“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错了。
洞的下边平坦而开阔,有一股泉水从侧壁涌出,在这里游览和留字纪念的人很多,这就是称作“前洞”的地方。由此向山上走五六里,有个洞穴很幽深,进入里边很是寒冷,问它的深度,就是那些喜好游览的人也没有走到过它的尽头。人们称它作“后洞”。我与其他四人拿着火把进去,进入越深,就越难行走,而所看到的景致就更加奇妙。有个人懈怠而想回去,就对大家说:“再不回去,火把就要熄灭了。”于是大家就和他一起出来了。大概我们所到的地方,同那些喜好游览的人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环顾墙壁的左右,来题字留念的人已经很少了。恐怕进入再深一点,到的人就更加少了。当时,我的力气还可以再深入一些,火还足够照明。已经出来后,就有人责备那个提议退出的人,我也后悔跟着出来,而没能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
于是我颇有感慨。古人对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的观察,往往有所收获,这是因为他们对问题追求思索得深刻,没有什么不加以体察的。平坦而近的地方,游的人就多;艰险而远的地方,到的人不少,而世上奇特雄伟、壮丽怪异、不同寻常的景色,常常在艰险而远、一般人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说没有毅力的人是不能到达的。有毅力,不随从别人停止,但力气不足的,也不能到达。有毅力和气力,又不随别人而懈怠,到了幽深黑暗令人迷惑的地方,若没有外物辅助辨路,也不能到达。但是,力气尚可到达的地方自己却没有到达,不仅会受他人的讥笑,并且自己也会后悔。尽了自己的勇气和毅力而不能到达的,可以没有什么后悔的了,谁还能讥笑呢?这是我从这件事上受到的启发。
我对于倒在地上的碑石,又感叹古书没有记载而后世的人以讹传讹,难以搞清楚的东西,怎么能说得完呢?这就是搞学问的人不能不深刻地思考而谨慎地选取的原因啊。
同游的四个人:庐陵(今江西吉安)的萧君圭(字君玉),长乐(今福建长乐)的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王安国(字平父)和王安上(字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