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题解】
韩愈和柳宗元同为中唐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两人交谊深厚。柳宗元于元和十四年(819)冬去世后,韩愈写了几篇哀悼纪念文章,此为其中之一。本文除概述柳宗元的家世和生平事迹外,着重论述了他的人品政绩和文学成就。文中充分肯定其才华、积极从政的态度和在柳州的政绩,深切同情其“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的遭际,极力称赞其高尚品德,特别是对其“文学辞章”的成就予以高度评价。但由于政治见解的不同,作者对柳宗元早年参加王叔文倡导的政治改革活动颇有微词,认为是“不自贵重顾藉”,这种批评是不恰当的。墓志铭,即埋入墓穴中的石刻文字,是古代的一种文体。一般包括两部分:“志”记述死者的姓氏、家世、经历、卒葬年月及子孙等;“铭”是用韵语写的赞颂之辞。
【原文】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4]。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8]。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9]?”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入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12]。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注释】
[1]“七世祖庆”句:柳庆曾任北魏侍中,入北周。他的儿子柳且为北周中书侍郎,被封为济阴公,柳庆并非封济阴公。拓跋魏,指南北朝时的北魏。鲜卑族,姓拓跋,故称“拓跋魏”。侍中,官名,秦置,是宰相的属员。魏晋以后相当于宰相。
[3]皇考:旧时儿子对已死父亲的尊称。镇:柳宗元的父亲。太常博士:太常寺的属官,掌管礼仪祭祀和议定王公大臣的谥号。
[4]博学宏词:唐代科举制度中的一种,由吏部在进士中考选博学能文之士,录取后就授予官职。贞元十二年,柳宗元考中博学宏词科。集贤殿:集贤殿书院的省称。正字:官名。掌校勘图书、刊正文字的工作。
[5]蓝田:县名。今属陕西省。尉:官名。县官的助手,掌管全县的治安。监察御史:官名。属御史台的察院,掌管监察百官、巡按州县、视察刑狱和纠正朝仪等职务。
[6]用事者:谓当权者,这里指王叔文。
[7]永州:唐时州名,治所在今湖南零陵。司马:刺史的属官。
[8]元和:唐宪宗年号。柳州:唐时州名,治所在今广西柳州。
[9]是:这里,指柳州。
[10]中山:古郡名,今河北定州。刘梦得:名禹锡,唐东都洛阳人。德宗贞元年间进士,官至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世称“刘宾客”。是唐著名的文学家、哲学家。著有《刘梦得文集》。播州:唐置州名。在今贵州遵义。(https://www.daowen.com)
[11]连州:治所在今广东连州。
[12]河东:郡名,治所在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裴君行立:裴行立,唐绛州稷山人。当时任桂管观察使。
【译文】
子厚小的时候就精明敏捷,学业事理没有不明白通晓的。当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他虽然很年轻,却已自立成才,能够考中进士,突出地显露了才华,大家都说柳家有个好儿子。这以后又通过了博学宏词科考试,被任命为集贤殿正字。他才能出众,正直勇敢,发表议论时引古证今,运用经史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见识高超,意气风发,常使在座的人心悦诚服,由此名声大振,当时的人都敬慕他,想同他交往。那些达官要人,争着要他做自己的门生,异口同声地推荐并赞誉他。
贞元十九年,他由蓝田县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后,改任礼部员外郎。碰上当权的出了事而受到牵连,被贬出去做刺史。还未到任,又被贬为永州司马。处于闲职,他便更加刻苦地读书写作,写的诗文,汪洋恣肆就像泛滥的江水,雄学凝练如同蓄积的湖海,博大精深没有止境,同时尽情地寄情于山水之间。
元和年间,他和同时被贬的人依例被召到京城,又一起被派到外地做刺史。子厚被派到柳州。到任以后,他叹息说:“这里难道不能够得到很好的治理吗?”于是依据当地的风俗,制定了教令与禁令,柳州的人民都顺从、信赖他。那里有个风俗习惯,常以子女为人质抵押来借钱,约定期限不能按时赎还,只要利息和本钱相等,就将所抵押的人口充当奴婢。子厚为借钱的人想了个办法,让他们都把人质赎了回家。那些特别贫穷无力办到的,就责令债主记下被抵押为奴的人的工钱,等到工钱与借款相等了,就让债主归还人质。观察使将他的这个办法推广到其他州,过了一年,免除奴婢身份而回到家的将近千人。衡山、湘水以南打算考进士的,都拜子厚作老师。那些经过子厚当面讲授指点的,作文的章法都符合规范,值得观赏。
他被召到京都又被派出去做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名叫禹锡的也在被派人员之中,该去播州。子厚流着泪说:“播州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梦得家中又有老母亲,我不忍心看到梦得这样困窘,使他没有恰当的话去安慰母亲,而且也万万没有母子一块被贬到荒远之地去的道理。”他准备向朝廷请求,并且准备向天子奏章,情愿用柳州刺史之职去换播州刺史之职,纵使再次获罪,也死而无怨。刚巧遇上有人将梦得的情况奏明朝廷,梦得因此被改任连州刺史。唉!人在困境中才表现出高尚的节操和道义。现今,有些人平时居住在里巷的时候,彼此爱慕喜悦,吃喝玩乐争着互相邀请,讨好微笑装出谦和的样子,握手言欢倾吐肺腑之言,指着苍天白日落泪,发誓无论生死都不能做对不起对方的事,真好像可以彼此信赖。然而,一旦碰到极小的利害,不过像毛发那样,也会立即翻脸,像不认识似的;朋友掉到陷阱里,不仅不伸手去援救,反而趋势挤他,落井下石,这种人到处都有啊!这种事连禽兽及野蛮人都不忍心去做,而那种人却自以为做得很对。他们听到子厚的品德作为,也应该稍微有一点羞愧吧!
子厚年轻时,勇于帮助别人,不晓得保重和爱惜自己,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取得成就,因而受连累遭贬斥。被贬后,又没有一个有权力、有地位的人加以推荐提拔,所以终于死在荒远的边地,才能不被当世所用,理想不能在当时实现。假使子厚在当御史、员外郎的时候,严格约束自己,能够像后来做司马、刺史时候那样,也就自然不会遭到贬斥。遭到贬斥之后,如果能有个有力的人保举他,也必然会被不断擢用。然而,如果子厚被贬斥的时间不长,困穷没到极点,虽然会出人头地,但他的文字创作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通过自己刻苦努力而最终达到流传于后世的水平,这是毫无疑义的。虽然子厚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在一个时期内担任将相要职,拿文学上的成就来换取功名富贵,哪个合算,哪个失算,必定有人能分清它的。
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去世,终年四十七岁。于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安葬在万年县祖坟旁边。子厚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周六,刚四岁,小的叫周七,子厚去世后才出生。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得以回乡安葬,费用都是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君出的。裴行立有气节,重信义,与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尽心尽力,终究是依靠了他的力量。将子厚安葬在万年县墓地的人,是其表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生性谨慎,学习从来不知厌倦。从子厚被贬斥时起,卢遵就跟他住在一起,直到他死去也不肯离开。既前去安葬了子厚,又打算料理好他的家事,可算是个有始有终的人。
铭文是:这是子厚的墓室,既牢固又安静,必定会有利于他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