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出师表
诸葛亮
【题解】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琊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的政治家、军事家。因战乱避居荆州，后隐居隆中。27岁时出而辅佐刘备。公元221年刘备称帝，国号汉，诸葛亮任丞相。两年之后，刘备病死，刘禅继位，封诸葛亮为武乡侯。诸葛亮执掌军政大权，先后六次进军伐曹魏，终因各种原因未能成功。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八月死于军中，谥号忠武。后人辑有《诸葛亮集》。
本篇是公元227年诸葛亮出师北伐前写给刘禅的奏表，是他对朝廷内政的建议和对出师所作的保证。表中先陈述蜀汉当前正处于形势危急之际；再反复劝勉刘禅继承先主遗志，“亲贤臣，远小人”，特别强调顾全大局，不偏私左右亲信；末尾陈述自己对蜀汉的忠诚和北取中原的决心。选自《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
【原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2］，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3］。不宜妄自菲薄［4］，引喻失义［5］，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6］，俱为一体，陟罚臧否［7］，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8］，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9］，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10］，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11］，有所广益。将军向宠［12］，性行淑均［13］，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14］，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15］。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16］，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17］；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18］。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19］。侍中、尚书、长史、参军［20］，此悉贞亮死节之臣［21］，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22］，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23］。先帝不以臣卑鄙［24］，猥自枉屈［25］，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26］。后值倾覆［27］，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28］。
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沪［29］，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30］，攘除奸凶［31］，兴复汉室，还于旧都［32］。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33］，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注释】
［1］先帝：指蜀昭烈帝刘备。崩殂（cú）：天子之死曰“崩”，又称作“殂”。
［2］益州：汉行政区域十三刺史部之一，地有今四川省、甘肃省和陕西省一带，当时治所在成都。疲敝：贫弱。
［3］恢弘：发扬使之扩大。
［4］妄自菲薄：随便地看轻自己。
［5］失义：失当，不合道理。
［6］宫中：指宫庭内朝中的亲近侍臣。府中：指丞相府中的官吏。
［7］陟（zhì）：升官进位。臧否（zāngpǐ）：赞扬与批评。
［8］犯科：触犯法律中的科条。
［9］有司：有关部门。
［10］侍中：侍从皇帝左右的官员，兼做顾问。侍郎，即宫廷近侍官。
［11］裨：增益。
［12］向宠：蜀大臣向朗的儿子，后主时先后任中部督和中领军。
［13］淑均：善良公平。
［14］试用于昔日：指向宠曾随刘备伐吴，秭归兵败，唯他的营垒得到保全。
［15］举宠为督：当时蜀大臣拟推举向宠为中部督，主管宫廷禁军的事务。(https://www.daowen.com)
［16］行阵：指部队。
［17］先汉：犹言前汉，即西汉。
［18］后汉：指东汉。
［19］桓：东汉桓帝刘志。灵：东汉灵帝刘宏。
［20］侍中：指郭攸之和费祎。尚书：协助皇帝处理公文政务的官吏，这里指陈震。长史：丞相府主要佐官，这里指张裔。参军：丞相府主管军务的佐官，这里指蒋琬，诸葛亮死后继为尚书令，统领国事。
［21］贞亮：坚贞诚实，忠诚坦白。
［22］南阳：汉郡名，治所在宛（今河南南阳）。
［23］闻达：有名声。
［24］卑鄙：地位低下，少见识。
［25］猥（wěi）：谦词，谦卑地。枉屈：屈尊的意思。
［26］驱驰：喻为人效劳。
［27］倾覆：指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侵荆州时，刘备在当阳长坂被击破一事。
［28］寄：托付。这句指刘备东伐孙吴，在秭归被吴将陆逊击败，退居白帝。章武三年（223）四月，刘备病死永安宫（故址在今重庆奉节东），临终托付国事于诸葛亮，要他辅助后主刘禅，讨魏兴汉。
［29］五月渡泸：建兴三年（225），诸葛亮率军出征，渡过泸水，平定南中四郡。泸，泸水，即金沙江。
［30］驽钝：这里以劣马（驽）和不锋利的刀（钝）来比喻才能的平庸。
［31］奸凶：指曹魏。
［32］旧都：指汉朝曾经的都城的洛阳。
［33］慢：失职。
【译文】
臣亮呈表进言：先帝创建王业还未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现在天下三国鼎立，蜀汉是那么疲乏困顿，这真是有关生死存亡的时刻啊！然而朝廷里侍奉的大臣们，在内毫不懈怠；忠贞的将士，在外奋不顾身，那是因为大家在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知遇之恩，要向陛下表示报答之情啊！陛下实在应该广泛地听取大家的意见，以此来光大先帝留下的美德，也使大臣们坚贞为国的正气得到发扬；不可随意地自己看轻自己而不加振作，言谈训谕时有失大义，以致阻塞了忠诚进谏的道路。
内庭侍臣和相府官吏，都是一样为陛下效力的，凡事有所奖惩，不应该有差异。如果有做坏事触犯法令科条或忠心做好事的，应该交主管部门评判，应受什么处罚或赏赐，来显示陛下处事的公正贤明，切不可有所偏袒，使得宫中府中法令不一。
郭攸之、费祎、董允等，这些侍卫之臣，都是善良诚实、心志忠贞的人，所以先帝选拔出来辅助陛下。臣下认为宫庭中事，无论大小，全都要询问他们，然后再执行，必定能够补救疏漏，收效可观。向宠将军品性善良公正，通晓军事，当初曾被任用过，先帝称赞他是个能人，所以大家商议要推举他做中部督。臣下认为禁卫部队的事务，无论大小，都征询他的意见，一定能使军队协调齐心，处置合宜，各得其所。
亲近贤臣，疏远奸人，前汉因此而兴旺强盛；亲近奸人，疏远贤臣，后汉因此而衰败覆灭。先帝在世时，每逢与臣下议论到这件事，没有不对桓、灵二帝的作为表示痛恨而发出叹息的。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令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都是坚贞坦诚、能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汉家天下的兴旺，就指日可待了。
臣下本来是个平民，在南阳隆中耕田为生，只求在乱世中能保全生命，不想在诸侯中谋求高官厚禄和显赫的名声。先帝不因臣下低贱和少见识，不惜降低身份而三顾茅庐，向臣下询问天下大事。因此臣下为之感动，就允诺为先帝效力。后来战事失败，臣下在败亡之际，接受了挽救危局的重任，到现在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下处事谨慎，所以在临死时把辅助陛下兴复汉室的大事交付给臣下。
臣下接受先帝遗命以来，日日夜夜担心叹息，唯恐所托无所成就，从而有损先帝明于鉴察的声名；所以臣下在炎热的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之地。现在南方已平定，兵员装备已充足，应当统率三军，北进克复中原。希望可以竭尽所能，扫除奸贼，光复汉家江山，迁归旧日国都。这就是臣下所要报答先帝、效忠于陛下的职责。至于权衡得失、掌握分寸，向陛下进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他们的责任了。
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兴复汉室的大事交付给臣下，如果不能成就，就治臣下的失职之罪，来禀告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劝勉陛下发扬圣德的忠言，那就要追究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之罪，公布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该自作打算，探求高明的道理，了解并接受忠正的言论，牢牢不忘先帝的遗愿，臣下这就感恩不尽了。
而今即将远征，面对表文，不禁流下泪来，真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