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墓碑记
五人墓碑记
张溥
【题解】
张溥（1602—1641），字天如，号西铭，江苏太仓人。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他自幼勤奋好学，所读书必手抄六七遍，后来以此命名自己的书斋为七录斋。他组织并领导了爱国进步文社——复社，政治上坚决反对阉党的残暴统治，文学上主张“复兴古学”“务为有用”。
明朝末年，社会政治日益腐败，统治地位摇摇欲坠，地主阶级内部斗争异常尖锐。明朝天启年间形成阉党和东林党两大集团，东林党人主张开放言路、改良政治，反对阉党对江南地区实行残酷的政治压迫和经济掠夺。而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为排除异己，在全国范围内制造白色恐怖，逮捕杀戮了不少东林党人。周顺昌原为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现已罢官家居，但他结交东林党人，叱骂魏忠贤及其党羽，深受魏忠贤嫉恨。天启六年（1626）三月，东厂派人到苏州逮捕周顺昌，激于义愤，苏州数万人自发聚集在一起为周顺昌请命，当场打死一名阉党爪牙，打死多人，形成一次群众性的反宦官、反特务运动。事后，颜佩韦等五名主要人物以“倡乱”罪名被杀害。这一事件的详细情况可参看《明史·周顺昌传》《南疆逸史》等。此事不到一年，崇祯帝即位，逮治魏忠贤，苏州市民把五人合葬在虎丘山旁，题称“五人之墓”，张溥写了这篇《五人墓碑记》以示纪念。
本文记录和歌颂了苏州百姓反抗阉党的正义斗争及其历史功绩，赞扬了颜佩韦等五人不畏强暴、见义勇为、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本文从主题情感到结构技巧到语言运用，颇受后人称道。《古文观止》原评是：“议论随叙事而入，感慨淋漓，激昂尽致。当与史公伯夷、屈原二传并垂不朽。”
【原文】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1］，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何也？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嗟夫！大阉之乱［5］，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索不闻《诗》《书》之训，激最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注释】
［1］蓼（liǎo）洲周公：周顺昌，字景文，号蓼洲，明吴县（江苏苏州）人。
［2］望：农历每月的十五日。(https://www.daowen.com)
［3］缇骑（tíjì）：古代当朝贵官的前导和随从的骑士。明时用以称专门侦察、逮捕人犯的禁卫吏役。
［4］溷（hùn）：厕所。藩：篱笆。
［5］大阉：指魏忠贤。
【译文】
这五个人，是在蓼洲周公（周顺昌，号蓼公）在苏州被逮捕时，激于义愤而被杀害的。到现在，吴郡贤明的士大夫向地方当局求请，就清理了魏忠贤废祠的旧址安葬了他们，并在墓门前立了一块石碑，以表彰他们的事迹。唉，这也算隆重的了。
从这五个人被害，到现在入土安葬他们，仅只有十一个月罢了。在这十一个月的时间中，大概富贵的人和志得意满的人因病而死，死后便从此泯灭不值得说起的人，也很多啊，何况是乡野之中没有名气的人呢？唯独这五个人声名显耀，被人们怀念，这是什么原因呢？
我还记得周公被逮捕的时间，是在明熹宗丁卯年三月十五日。我们复社中那些品行可以为读书人先导的人，为他伸张正义，募集财物，给他送行，哭声震天动地。逮捕他的锦衣卫官校手按剑柄，走到送行的民众面前，气势汹汹地喝问道：“谁在为他哀哭！”民众再也不能忍受了，就把官校打倒在地。当时以御史中丞任江苏巡抚的毛一鹭，是魏忠贤的私党，周公被捕就是由他指使的，苏州人民当时对他十分痛恨。因此，趁他厉声呵斥的时候，就一哄而起追打他，中丞躲藏在厕所中才得以脱逃。事后他就以苏州市民聚众闹事的罪名，向朝廷做了汇报，处死了为首的五个人。这五个人是，市民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及周顺昌的轿夫周文元，也就是现在一块安葬在墓中的人。
这五个人在临刑的时候，意气风发，叫骂着中丞的名字，从容就义。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城门上，面色没有一点改变。有几位贤明的士大夫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了五人的头颅放在盒子里，最终与尸体相合。所以现在墓中是五个人完整的遗体。唉！在权阉魏忠贤当政时候，官员能不改变自己节操的，以天下之大，能有几人呢？而这五个人身为平民，平时没有接受过《诗经》《尚书》的教育，却能在关键时刻激昂慷慨，大义凛然，身陷死地而不顾，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且当时权阉伪造的诏书纷纷下达，受牵连而被捕的党人到处都是，最后却因为我们苏州民众的发愤抗击，他们才不敢再搞株连治罪，魏忠贤也因害怕百姓的义愤而犹疑畏惧，不敢贸然实施企图篡位的阴谋。等到圣明天子即位，他就在路上自缢身死，这不能说不是这五个人的功绩吧！
由此看来，如今那些身居高官要职的人，一旦犯罪，有的便脱身逃跑，却无处可以容身；有的就剪去头发，闭门不出，或者假装疯癫而不知去向；他们这种可耻的行为和卑贱的人格，与这五个人的牺牲精神相比，轻重到底会怎么样呢？因此，蓼洲周公的忠义显露于朝廷，被赠予美好尊贵的谥号，死后荣耀无比；而这五人也能得到加修坟墓的恩宠，姓名被刻于大碑石上，凡是从全国各地来的人，没有不到他们的墓前跪拜哭泣的，这确实是百世难遇的荣耀啊！否则，让这五人保全性命而老死家中，虽然可以活满自己的寿数，而人们都可以把他们当作奴仆使唤，那么，又怎么能使英雄豪杰屈身在墓前扼腕痛惜，抒发那种有志之士的悲壮之情呢？因此，我和同社的各位先生哀怜他们的墓前徒有墓碑而写下了这篇碑记，也想借此说明死与生的伟大意义，平民百姓也是能对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
上文所说的贤士大夫是，太仆寺卿吴默，字因之；翰林院编修文震孟，字文起；姚希孟，字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