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龙说赵太后
《战国策》
【题解】
本文选自《赵策四》。赵惠文王死后，孝成王年幼，由威太后摄政，赵国政局不稳，秦国趁机攻赵，连下三城，形势十分危急。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则提出必须以太后爱子为人质方肯出兵，太后坚决不肯，并言辞激烈，弄得满朝文武无可奈何，于是触龙出来游说太后。触龙以国家的利益为出发点，从扯家常入手，用亲切而富人情味的语言打动太后，提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对太后喻以大义，进而提出“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必然危及自身、祸及子孙，对太后晓以利害。在大义和利害面前，太后终于答应以长安君为质，使赵国度过了一场危机。
【原文】
赵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2］。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3］，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龙愿见，太后盛气而揖之［4］。入而徐趋［5］，至而自谢［6］，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7］，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8］，故愿望见。”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9］。”曰：“日食饮得无衰乎［10］？”曰：“恃鬻耳［11］。”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12］，和于身。”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13］，最少［14］，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15］，以卫王宫，没死以闻［16］。”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17］。”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18］？”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19］，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20］！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21］，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22］。’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23］，至于赵之为赵，赵王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24］，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25］，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26］，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27］，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28］。”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29］，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30］，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太后：帝王的母亲，这里指赵孝成王的母亲赵威后。用事：指当权，掌管国事。
［2］急：加紧。
［3］长安君：赵威后的小儿子，封号为长安君。质：人质。古代两国交往，各派世子或宗室子弟留居对方作为保证，叫“质”或“质子”。
［4］盛气：怒气冲冲。揖：应为“胥”。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触龙见赵太后章》和《史记·赵世家》均作“胥”。胥：通“须”，等待。清人王念孙谓“揖”是“胥”的讹字。
［5］徐趋：用快走的姿势慢步向前走。徐，慢慢的。趋，小步快走。古礼规定，臣见君一定要快步往前走，否则便是失礼。触龙因年老病足，不能快走，又要做出“趋”的姿势，只好“徐趋”。
［6］自谢：主动请罪。谢，道歉。
［7］窃：私下，表谦敬的副词。
［8］郄（xì）：不舒适。
［9］恃（shì）：依靠，凭借。辇（niǎn）：古代用两人拉的车子，秦汉以后特指皇帝坐的车子。
［10］得无：副词性固定结构，与语气词“乎”相呼应，表示带有揣测性语气的问话，可译为“该不会……吧”。
［11］鬻：“粥”的本字。
［12］少：略微，副词。益：增加，动词。
［13］贱息：卑贱的儿子。这是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儿子，与现在说的“犬子”“贱子”意同。息，儿子。(https://www.daowen.com)
［14］少（shào）：年幼。
［15］黑衣：指卫士，王宫卫士穿黑衣，所以用“黑衣”借代卫士。
［16］没（mò）死：冒着死罪。
［17］及：趁。填沟壑（hè）：指死后无人埋葬，尸体丢在山沟里。这是对自己死亡的谦虚说法。壑，山沟。
［18］丈夫：古代对成年男子的通称。
［19］媪（ǎo）：对老年妇女的尊称。燕后：赵太后的女儿，嫁给燕王为后。
［20］过：错。
［21］踵（zhǒng）：脚后跟。
［22］反：同“返”。古代诸侯的女儿嫁到别国，只有在被废或亡国的情况下，才能返回本国。所以赵太后为燕后祈祷，一定别让她回来。
［23］今三世：从现在算起上推三代。世，代，古代父子相继为一代。
［24］微独：不仅，不但。微，不，否定副词。独，仅，副词。
［25］奉：同“俸”，俸禄。
［26］膏腴（yú）：比喻土地肥沃。
［27］山陵崩：古代用以比喻国君或王后的死，表明他们的死不同寻常，犹如山陵崩塌，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这里指赵太后去世。
［28］恣：任凭。
［29］约车：套车。乘（shèng）：四马一车为一乘。
［30］子义：赵国贤人。
【译文】
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就加紧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用长安君作为人质，才出兵。”赵太后不同意，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地对左右侍臣说：“有再说让长安君为人质的，我老太婆一定朝他脸上吐口水！”
左师触龙求见赵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走入殿内就用快走的姿势缓慢地挪步，到太后面前谢罪道：“老臣的脚有毛病，一点也走不快，很长时间没拜见您了。我私下以脚病原谅了自己，但是担心太后的贵体是否安康，所以还是想来拜见太后。”太后说：“我是要靠坐车行动。”触龙问：“您每天的饮食该不会减少了吧？”太后答：“就靠喝点粥罢了。”触龙道：“我近来特别不想吃饭，于是自己勉强散散步，每天走三四里，稍微增加了些胃口，身体也舒适些了。”太后说：“我不能做到。”太后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些。
左师公说：“我的犬子舒祺，年龄最小，不成器，可是我私心又疼爱他，希望您让他补充黑衣卫士的人数，来保卫王宫。我冒着死罪来请求您！”太后说：“行，答应您。他年龄多大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然还小，但想趁我未死之前来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家也疼爱他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女人更疼爱。”太后笑道：“女人对小儿子爱得更厉害。”触龙回答：“我认为太后爱燕后超过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像爱长安君那样疼爱。”左师公说：“父母爱子女，就要为他们考虑得长远些。当初您送燕后出嫁时，她上了车，您还握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惦念、悲伤她的远嫁，这也够伤心的了。送走以后，并不是不想念她了，每逢祭祀您一定为她祈祷，祈祷说：‘一定别让她回来啊。’这难道不是从长远考虑，希望她有子孙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这样。”
左师公说：“从现在算起往上推三代，一直到赵氏建立赵国的时候，赵王的子孙中被封侯的，他们的继承人还有能留住侯位的吗？”太后说：“没有。”触龙又问：“不仅是赵国，其他诸侯国子孙被封侯的，其继承人有留住侯位的吗？”太后说：“我也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是因为这些被封侯的近的灾祸及于自身，远的灾祸累及其子孙。难道是国君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原因是他们地位高贵却没有建功，俸禄优厚但没有贡献，却拥有的财富多了。现在您使长安君的地位高贵，并且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赏赐他很多贵重的宝器，却不趁现在这个机会让他有功于国，一旦您驾崩了，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身呢？我认为太后为长安君考虑得太短浅，所以认为您对长安君的爱不如燕后。”太后说：“您说得对。听凭您的意思去安排他吧！”于是为长安君备车一百乘，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就出兵了。
子义听到这件事说：“国君的孩子，可算是国君的亲骨肉了，尚且不能凭靠无功的尊位、没有贡献的俸禄来守住金玉宝器，更何况是人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