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论（上）
贾谊
【题解】
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西汉初年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年轻时由河南郡守吴公推荐，被文帝召为博士。不到一年被破格提为太中大夫。但在二十三岁时，因遭群臣忌恨，被贬为长沙王的太傅。后被召回长安，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坠马而死后，贾谊深自歉疚，直至忧伤而死。其著作主要有散文和辞赋两类。散文如《过秦论》《论积贮疏》《陈政事疏》（一称《治安策》）等都很有名；辞赋以《吊屈原赋》《鸟赋》最著。
《过秦论》原有上、中、下三篇，本文是第一篇。这一篇分析了秦日益强大，及至统一天下的形势，总结了其灭亡的原因，目的在于批评秦的过失，为汉朝的统治提供借鉴。过秦，即议论秦的过失。
【原文】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1］，拥雍州之地［2］，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3］、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4］。当是时也，商君佐之［5］，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6］。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7］。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蒙故业［8］，因遗策［9］，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10］。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11］，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12］，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13］。秦无亡矢遗镞之费［14］，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15］，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16］，履至尊而制六合［17］，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18］，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19］，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25］，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26］，而倔起阡陌之中［27］，率罢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28］。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不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29］，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注解】
［1］秦孝公：战国时秦国的国君，名渠梁。崤函（xiáohán）：崤山和函谷关。崤山，在函谷关的东边。函谷关，在河南灵宝。
［2］雍州：古九州之一，今陕西、甘肃、青海一带。
［3］席卷天下：与下文“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是同义铺排，都是“占有”之意。
［4］八荒：原指八方荒远的偏僻地方，此指代“天下”。
［5］商君：即商鞅。
［6］外：对国外。连衡：也作“连横”，是一种离间六国，使它们各自同秦国联合，从而实施各个击破的策略。斗诸侯：使诸侯相互争斗。斗，使动用法。
［7］拱手：两手合抱，表示毫不费力。西河：又称河西，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8］惠文、武、昭：即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惠文王是孝公的儿子，武王是惠文王的儿子，昭襄王是武王的异母弟。
［9］因：遵循。
［10］要害之郡：指政治、经济、军事上都非常重要的地区。
［11］合从：与秦“连横”之策相对，是联合六国共同抵御秦国的策略。从，通“纵”。
［12］四君：指齐孟尝君田文、赵平原君赵胜、楚春申君黄歇、魏信陵君魏无忌。他们都是当时仅次于国君的当政者，皆以招揽宾客著称。
［13］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九国，就是上文的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遁逃，有所顾虑而徘徊或不敢前进。
［14］镞：箭头。(https://www.daowen.com)
［15］六世：指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
［16］二周：在东周王朝最后的周赧王时，东西周分治。西周都于河南东部旧王城，东周则都巩，史称东西二周。西周灭于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东周灭于秦庄襄王元年，不是始皇时事，作者只是为了行文方便才这样写的。
［17］履至尊：登帝位。
［18］百越：古代越族居住在江、浙、闽、粤各地，每个部落都有名称，而统称百越，也叫百粤。
［19］俯首系颈：意思是愿意顺从投降。
［20］燔百家之言：指秦始皇焚书坑儒。百家之言，诸子百家各学派的著作。言，言论，这里指著作。
［21］隳（huī）：毁坏。
［23］关中：秦以函谷关为门户，关中即指秦雍州地。
［24］金城：坚固的城池。
［25］瓮牖绳枢：以破瓮作窗户，用草绳替代户枢系门板，形容家里贫穷。
［26］蹑足行伍（hángwǔ）：置身于戍卒的队伍中。蹑足，蹈，用脚踏地，这里有“置身于……”的意思。行伍，古代军队编制，以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行，故以“行伍”代指军队。
［27］阡陌（qiānmò）：田间小道，这里代指民间。
［28］赢：担负。景：同“影”。
［29］八州：指兖州、冀州、青州、徐州、豫州、荆州、扬州、梁州。古时天下分九州，秦居雍州，六国分别居于其他八州。
【译文】
秦孝公占据着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地守卫着，暗中打探周王室的情况，大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并吞四海的志气和吞并各国的野心。在那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规制度，致力于耕作纺织，修造防守和进攻的器械；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诸侯相互争斗。于是，秦人毫不费力地夺取了黄河以西之外的土地。
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先后继承已有的基业，遵循前代的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地区，占领地势险要的州郡。诸侯恐慌害怕，集会结盟，谋求削弱秦国的办法。不吝惜以奇珍贵重的器物和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纳天下的优秀人才，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援助，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都见事明智，忠诚而讲信义，待人很宽厚，对贤能之士很敬重，以合纵之约击破秦的连横之策，将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的军队结成联军。在这时，六国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意见，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他们的军队。他们曾经以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万的军队，向上攻打秦国的关隘。秦人大开关门引敌深入，九国的军队却迟疑起来，不敢入关。秦人没有耗费一兵一卒，天下的诸侯就已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了。这样一来，纵约失败了，各诸侯国争着割地来贿赂秦国。秦有富余的力量趁他们困乏来制服他们，追赶九国的败兵，杀的百万败兵横尸道路，血流成河，大盾牌也漂浮起来。秦国凭借这有利的形势，割取天下的土地，重新划分山河的区域。强国主动请求屈服，弱国则直接入秦朝拜。
等到孝文王、庄襄王依次继位，他们在位的时间不长，秦国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到始皇的时候，发扬了六世遗留下来的功业，以武力来统治各国，将东周、西周和各诸侯国统统消灭，登上宝座来控制天下，用严酷的刑罚来奴役天下的百姓，威风震慑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把它划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颈上捆着绳子，性命听凭秦的官吏处置。又派蒙恬到北方去修筑长城以守卫边境，使匈奴退却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到南边来放牧，匈奴军队不敢挑起报复的战争。
秦始皇废除古代帝王的治世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为的是使百姓变得愚蠢；毁坏高大的城墙，杀掉英雄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在咸阳，销毁刀刃和箭头，用来铸成十二个铜人，来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凭着华山当作城池，依托黄河当作护城河，占据着华山，面对着黄河，认为是险固的地势。良将手执强弩，守卫着险要之地，亲信大臣率领精锐的士卒，手执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安定，始皇心里自以为倚仗这关中的险固地势、方圆千里坚固的城防，就可以成就子孙万代的帝王基业。
秦始皇去世之后，他的余威依然震慑着边远地区。可是，陈涉不过是个用破瓮做窗户、用草绳系门板的贫家子弟，是低贱的种田人，后来做了被迁谪戍边的兵卒；才能不如平常的人，更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不像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富有。他跻身于戍卒的队伍中，从田野间突然奋起，率领着疲惫无力的士兵，指挥着几百人的队伍，掉转头来进攻秦国。折断树枝作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豪杰纷纷响应聚集，许多人都背着粮食，如影随行般地跟着他。崤山以东的英雄豪杰于是一齐起义，消灭了秦王朝。
再说，一统天下的秦王朝并没有被削弱，雍州的地势，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还是与从前无异。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更加尊贵；锄头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更锋利；那迁谪戍边的卒子的作战能力并不能和九国部队匹敌；陈涉行军用兵的策略，也比不上先前九国的武将谋臣。可是条件好者失败而条件差者成功，功业完全相反，为什么呢？假使拿东方诸国跟陈涉比一比优长短缺，量一量权势力量，那简直是天壤之别了。然而秦凭借着它小小的地方，发展到兵车万乘的国势，招来八州来归，而使六国诸侯都来朝见，已有一百多年历史。这之后将天下归己所有，用崤山、函谷关作为自己的内宫，却不料一个戍卒发难秦王朝就灭亡了，皇子皇孙都死在人家手里，被天下人耻笑，是什么原因呢？不施行仁义，攻和守的形势就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