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刘一丈书［1］
宗臣
【题解】
宗臣（1525—1560），字子相，兴化（今属江苏）人，明代文学家。明世宗嘉靖年间中进士，当过吏部考功郎，因为写文章祭悼被迫害致死的杨继盛而触怒权臣严嵩，被贬到福建任布政使参议，后来因击退倭寇有功，升任提学副使。著有《宗子相集》。
《报刘一丈书》重点描摹了奔走权门的无耻之徒的种种丑态，对他们夤缘钻营、甘言媚词、逢迎拍马的细节，刻画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是传诵一时的名作。
【原文】
数千里外，得长者时赐一书［2］，以慰长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馈遗［3］，则不才益将何以报焉［4］？书中情意甚殷，即长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长者深也。
至以“上下相孚［5］，才德称位”语不才，则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称，固自知之矣。至于不孚之病，则尤不才为甚。
且今之所谓孚者何哉？日夕策马，候权者之门，门者故不入，则甘言媚词作妇人状［6］，袖金以私之［7］。即门者持刺入［8］，而主人又不即出见，立厩中仆马之间，恶气袭衣袖，即饥寒毒热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则前所受赠金者出，报客曰：“相公倦，谢客矣，客请明日来。”即明日又不敢不来。夜披衣坐，闻鸡鸣即起盥栉［9］，走马推门，门者怒曰：“为谁？”则曰：“昨日之客来。”则又怒曰：“何客之勤也！岂有相公此时出见客乎？”客心耻之，强忍而与言曰：“亡奈何矣［10］，姑容我入。”门者又得所赠金，则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厩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见［11］，则惊走匍匐阶下［12］。主者曰：“进！”则再拜，故迟不起，起则上所上寿金。主者故不受，则固请，主者故固不受，则又固请，然后命吏纳之。则又再拜，又故迟不起，起则五六揖始出。出揖门者曰：“官人幸顾我［13］，他日来，幸无阻我也！”门者答揖，大喜，奔出。马上遇所交识［14］，即扬鞭语曰：“适自相公家来，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即所交识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语人曰：“某也贤，某也贤。”闻者亦心计交赞之［15］。此世所谓上下相孚也。长者谓仆能之乎？
前所谓权门者，自岁时伏腊一刺之外［16］，即经年不往也。间道经其门，则亦掩耳闭目，跃马疾走过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则仆之褊衷［17］。以此长不见悦于长吏，仆则愈益不顾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长者闻之，得无厌其为迂乎？
【注释】
［1］报：答复。刘一丈：名蚧，字国珍，排行第一，宗臣父亲的老友。丈，对男性长者的尊称。
［2］长者：指刘一丈。
［3］辱：谦词，意为屈辱了对方。馈遗（kuìwèi）：赠送物品。
［4］不才：不成材的人。自谦的称呼。报：报答。
［5］上下相孚：上下级之间相互信任。孚，信任，信服。
［6］甘言媚词：说些动听讨好的话。(https://www.daowen.com)
［7］袖金以私之：把钱藏在袖子里偷偷送给他。
［8］刺：名帖。
［9］盥栉（guànzhì）：洗脸梳头。
［10］亡：无。
［11］南面：面向南。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
［12］匍匐（púfú）：双手着地膝行。
［13］官人：此处是对守门人的敬称。
［14］交识：交游认识的人。
［15］心计交赞：心领神会地一齐称赞。
［16］岁时伏腊：泛指逢年过节。岁时，一年四季。伏腊，夏天伏日与冬天腊日，古时两个祭祀日。一刺：指拜谒一次。
［17］褊（biǎn）：气量狭窄。这里用作自谦之词，实则表示不愿巴结权贵。
【译文】
在数千里以外，时常得到您老人家的来信，慰藉我的长久想念，这已经十分幸荣了。竟然还承蒙您赠送礼物，那么我更要用什么来报答呢？您在信中表达得情真意切，可见您没有忘记我的父亲，从而也可以知道父亲深深怀念您的缘故了。
至于信中以“上下之间要互相信任，才能品德与职位相符合”的话劝勉我，正是我所亲切感受到的。我的才能、品德与职位不相符，本来我就知道的。至于不能做到上下相互信任的弊病，在我的身上表现得更明显。
且看当今社会上所说的上下信任是怎么一回事呢？当他从早到晚骑马去权贵人家的门口恭候的时候，守门的人故意为难不肯让他进去，他就用甜言媚语和似妇人的媚态，把袖里藏着的金钱偷偷地塞给守门人。守门人拿着名帖进去之后，而主人又不立即出来接见，他就站在马棚里，混在仆人和马群中，臭气熏着衣服，即使是饥饿寒冷或闷热得无法忍受，也不肯离去。一直到傍晚，那个先前曾经接受金钱的守门人出来对他说：“相公疲劳了，谢绝会客，客人请明天再来吧。”到了第二天，他又不敢不来。晚上他披衣坐等，一听到鸡叫就赶忙起来梳洗，骑着马跑到相府门口，守门人发怒地说：“是谁？”他便回答说：“昨天的客人又来了。”守门人又怒气冲冲地说：“你这个客人倒来得这样勤！难道相公能在这个时候出来会客吗？”客人心里感到羞辱，只有强忍着对守门人说：“没有办法啊！姑且让我进去吧！”守门人再次得到他送的一笔钱，才起身放他进去。他又站在原来站过的马棚里。幸好主人出来了，在客厅上朝南坐着，召他进去见面，他就慌慌张张地跑上去，拜伏在台阶下。主人说：“进来！”他便拜了又拜，故意迟迟不起来，起来后就献上进见的金银。主人故意不接受，他就再三请求收下；主人故意坚持不接受，他就再三请求。然后主人叫手下人把礼金收起来，他便拜了又拜，又故意迟迟不起，起来后又连连作揖才出来。出来他就对守门人作揖说：“多亏官人关照我！下次再来，希望不要阻拦我。”守门人向他回礼，他就欣喜若狂地跑出来。他骑在马上碰到相识的朋友，就扬起马鞭，得意洋洋地说：“我刚从相府出来，相公很看重我，很看重我啊！”并且夸张地描述接待他的情形。因此与他相识的朋友，也从心里敬畏他能得到相公的优待。相公又偶而随意对别人说：“某人有才干，某人有才干。”听到这些话的人也都心领神会，一齐称赞他。这就是所说的上下信任，您老人家说，我能这样做吗？
前面所说的权贵人家，我除了过年过节例如伏日、腊日投一个名帖外，就整年不去。有时经过他的门前，我也是捂着耳朵，闭着眼睛，鞭策着马匹飞快地跑过去，就像后面有人追逐似的。这就是我狭隘的心胸，因此经常不受长官欢心，而我则更加不屑一顾。我常口出狂言：“人生遭际都是由命运决定的，我只是守自己的本分罢了！”您老人家听了我的这番话，或许不会嫌我过于迂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