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论
苏辙
【题解】
苏辙(1039—1112),字子由,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散文家,是苏洵的儿子、苏轼的弟弟。宋仁宗嘉祐年间进士,累官尚书右丞、门下侍郎。著有《栾城集》。
六国,指战国时韩、赵、魏、齐、楚、燕六国。作者分析了六国先后被秦灭亡的历史,指出六国诸侯眼光短浅,胸无韬略,不能联合一致,共同对敌,以致先后灭亡。此文可与苏洵的《六国论》并读,二者都是总结六国灭亡的历史教训,洵文着眼于政治形势,批评苟安的国策;辙文着眼于战略形式,批评六国没有战略眼光,不能联合抗敌,却互相残杀。
【原文】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1],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2];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3],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收韩[4],商鞅用于秦而收魏[5]。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6]。
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场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注释】
[1]山西千里之秦:山西指崤山(今河南洛宁西北)以西,秦国处于这一地区。(https://www.daowen.com)
[2]齐:辖今山东大部及河北东南部,建都临淄(今山东淄博)。楚:据有湖北、湖南、安徽、江苏、浙江及河南大部、山东西南部,开始时都城在郢(今湖北荆州),后迁于陈(今河南淮阳),再迁寿春(今安徽寿县)。燕:辖河北北部及辽宁西南部,建都于蓟(今北京)。赵:辖山西中部、北部及河北西部,始都晋阳(今山西太原),后迁邯郸(今属河北)。以上四国皆远离秦国,不与它接壤。韩:辖有山西东南部及河南中部,始都阳翟(今河南禹县),后迁新郑(今河南郑州),处于秦楚两强之间,东与魏国相连,为军事上必争之地。魏:西达山陕交界的黄河,与秦国接壤;东北至河北定县,与赵、齐为邻;南至河南开封,与韩、楚连界;始都安邑(今山西夏县),后迁大梁(今河南开封)。地理位置也很重要。
[3]山东:崤山以东。
[4]范雎用于秦: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记载,范雎对秦昭王说:“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要昭王亲魏收韩。
[5]商鞅用于秦:据《史记·商君列传》记载,商鞅劝秦孝公出兵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后来终于使魏割河西之地与秦讲和。
[6]昭王攻刚、寿:秦昭王三十六年(前271)派兵攻齐,攻打刚寿(山东东平西南)。
【译文】
我曾经读《史记》中齐、楚、燕、韩、赵、魏六国的《世家》,私下奇怪这些各霸天下一方的诸侯以五倍于敌的地域,十倍于敌的军民,奋发向西而进,去攻击崤山之西不过千里之大的秦国,却没能免于灭亡。我常常为这个问题深刻地考虑,认为他们一定会找到一条能保全自己的计策。因此不得不责备当时的谋士们防备祸患之策的疏漏,目光看不到长远利益,并且不了解天下的大势。
秦国和诸侯们争夺天下的要害之地,不是在齐国、楚国、燕国和赵国之内,而是在韩国、魏国两国的国土;诸侯各国与秦国争夺的关键之地也不是在齐国、楚国、燕国、赵国之内,而同样是在韩国、魏国的领地。韩国、魏国的存在对于秦国来说,就像人患有腹心的疾病一样。韩国、魏国阻碍着秦国东进的要道,而遮蔽着崤山之东的各诸侯国;所以天下最重要的战略位置,没有比得过韩国、魏国的。当时范雎被秦国任用就主张收服韩国,商鞅被秦国任用就主张收服魏国。秦昭王没有得到韩国、魏国的真心降服,就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在今山东兖州附近)、寿(在今山东东平县北)之地,范雎因此很是担心。
因此,秦国所忌讳的就很明白地看出来了。秦国对燕国、赵国用兵,对秦国来说就是很危险的事了。跨越韩国、魏国而攻击他国的都城,那么燕国、赵国在前边抗拒,韩国、魏国乘机在后面偷袭,这就很危险了。但秦国攻击燕国、赵国,却不曾对韩国、魏国的存在感到担忧,这是因为韩国、魏国依附于秦国的缘故。韩国、魏国作为诸侯各国的屏障而秦国却能在其中进进出出,这说明那些谋士根本不了解了天下的大势。把小小的韩国、魏国推出去,以抵御强暴如虎狼一般的秦国,那韩国、魏国怎么能不回头投入秦国的怀抱呢?韩国、魏国依附了秦国。于是秦国便能派兵通过其地而向东进攻诸侯各国,从而使整个天下的诸侯国遭受到被秦国灭亡的祸害。
韩国、魏国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各诸侯国可以凭借韩国、魏国而挡住秦国向西进攻的道路,因此,还不如亲近厚待韩国和魏国以抵挡秦国。秦国既然不敢轻易越过韩国、魏国以谋取齐国、楚国、燕国和赵国,那么,齐国、楚国、燕国和赵国,便可以因此保全自身了。凭着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帮助面对强敌的韩国和魏国,使韩国、魏国没有来自东面的后顾之忧,因而可以为天下各诸侯国的安全去抵挡秦兵。用韩国、魏国对付秦国,而其他四个国家在内部休养生息,并在暗中帮助韩国、魏国的危急,这样的话,便可以对付一切变故,那强大的秦国还能有什么作为呢?不知道出此计策,却贪图边土上的尺寸小利,违背誓言破坏协约,而自相残杀。秦兵还没有出击,而天下的诸侯国已把自己搞得困顿不堪了。以至于秦国能乘机攻取他们的国家,这能不令人悲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