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赋
欧阳修
【题解】
肃杀的秋景，常常是昔日的文人借以抒写感伤、惆怅心情的题材，《秋声赋》正是这一类作品的代表作。作者把秋色写得可见可闻，由秋风的来临，联想到万物的凋零，继而联想到人生的易老，抒发出对于世事艰难、人生道路坎坷的感慨。本文写景、抒情、叙事、议论浑然一体，在句法上，整齐而富于变化，参差而不散乱，并善用独白来表达思想感情的波折与自我解脱，体现了散文赋的重要特点。
【原文】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善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
“夫秋，刑官也［1］，于时为阴，又兵象也［2］，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3］，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4］。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凡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注释】
［1］刑官：周朝以天、地、春、夏、秋、冬作为官名，秋官大司寇，掌管刑法。古人又以春夏为阳，秋冬为阴。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成。
［2］兵象：古代征伐多在秋季，故秋为兵象。古人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分属四季，秋季属金。(https://www.daowen.com)
［3］义气：《礼记·乡饮酒义》：“天地严凝之气，始于西南，而盛于西北，此天地之尊严气也，此天地之义气也。”《孔疏》：“西南，象秋始。”
［4］商声：古人以五声（宫、商、角、徵、羽）和四季相配，商为秋声。又以四方（东、南、西、北）和四季相配，秋为西方。夷则：又以十二律（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和十二月相配，夷则为七月。
【译文】
我叹道：“哎呀！可悲啊！这是秋天的声音，为什么来的呢？秋天是这样的，它的色调惨淡，烟气云气收敛；它的容色清明，天高而日光明亮；它的气候阴冷，刺人肌骨；它的意象萧条，山川冷清寂静寥阔。所以它的声音凄凄切切，呼号声奋起。秋天来临的时候，野草繁盛争荣，佳木郁郁葱葱，十分可爱。然而秋风一到，拂过花草，花草的颜色改变；树叶便脱落了，其所以摧残败坏零落，因为是秋天气候的余威。
“秋天，本是刑官执法的时候，这时候属阴；它的表象是用兵之象，在五行上为金。是所谓的天地肃杀之气，经常以摧残杀死万物为本意。上天对于万物，是要它们在春天萌生，秋天结出果实。所以在音乐方面，秋天为寺音中的商声，是西方的音律，七月的律令是一年十二律令中的夷则之律。商声，是悲伤的意思，万物渐渐老去，接近死亡，使人悲伤；夷，是杀死的意思，万物太多太繁，就会遭到杀戮摧折。
“唉，草木无情，不时飘零沦落。人是一种动物，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千百种忧虑感动他的心，万般事务劳累他的身体。凡是能触动他的，必定损耗他的精力。况且还要思念他的力量所办不到的，忧虑他的智力所解决不了的！于是满面红光的容貌，忽然变成枯木一般，如漆一般光亮的黑发，忽然变得雪白，并非金石质的形体，怎么能与草木争一时之荣盛呢？想到是谁来残害，又何必恨那秋天的声音呢？”
童子不能对答，低头便睡着了。只听见四壁秋虫唧唧鸣叫，好像在呼应我的叹息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