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轺日记卷二
三月十八日(4月25日) 巳初刻,抵香港埠,发外务部电一件。港督派中军来迎,并请午餐。午正,率同参议官梁诚、参赞官黄开甲乘港督所派小轮登岸,赴将军公馆之宴,盖正任港督请假回国,摄篆者为将军格思可言也。将军迎于大门外,与行握手礼,偕入正厅,见其夫人、英驻防副将之夫人,暨英远东水师提督、水师左右翼长、水师司令官、陆军司令官、汉文参赞、汇丰总行总办、警察署总办、华民政务司,均以次行鞠躬礼。
未初入席,爰询以港属之广袤,港督曰:“港属为英方里者三十五迈,九龙为方里者三百五十迈,港地倚山为庐,分三环:上环居西人,中环为西市,下环为华市。”又询以户口之繁庶,港督曰:“港地华民约二十五万,九龙华民约十万,两处西人不过三千,合陆兵不过八千人。兵船游弋无常,故水师人数不能以约举。”又询以刑律之轻重,港督曰:“轻者罚锾,重者科以苦工,石工木工视所宜。成童以上罹法者,使习一艺。溺婴者缳首,拯死者重赏,鞭笞罕施,以养其耻。”又询以教养之规制,港督曰:“官学不取膳,不给奖,不分中西。卒业者给照,商民子弟争赴焉。故费无常。”又询以商税之出入,港督曰:“英于此埠,稽而不征,核其商本,约英金五京镑有奇。核其重率,约英权一京五兆六亿墩有奇。英船载运者强半,他国及华船载运者弱半。”
谈次,已申初,举盏兴辞。港督言:“太平山为港埠,清幽处不可不游,已派印捕为前驱。”因往登山。有火车候于途,车式如常,以轮夹钢绳而行。山半有机房,绳内旋则车上,外旋则车下。火车尽处,去平地千馀尺,下车有肩舆候于途,登之逶迤而前,距山巅数百尺,舆阻徒行,热而渴。土人争献茶,稍憩,拔步直造峰巅。山亭巍然,爰暂止足。举目四顾,一望无际。云生肘下,清风徐来,披襟当之,尘熇顿涤。俯视市舶,鳞集如绘。海波凝碧,沦漪生纹。遥见远岫浮空,雾迷山腹,蓊
荡漾,隐现分明。因念古人登高能赋,寄托晤言,讵如刘勰所云,形在江海,心存魏阙,况陟岵陟屺之感,更有结
弗谖者耶!侍者解佩刀,画名亭楹,时已申正。赴华商公所茶会,接见商董首事、道员冯华川、谭乾初、温灏、中书陈始昌、知府廖维杰等。
考香港华商之业,以南北行为大宗,承运南北货物,握往来之枢,近年设此栈者,多至二百馀家,非巨赀不能立。或独赀、或合股,上者一二百万,中下亦八十万以上。次则保险公司,专保水火各险。往岁不过三四家,近增至十馀家。商本亦各百馀万,或聘用司理人,或鸠集股本,必延律师、定合同,签押后呈于有司,录副存案。其赀本必核实,否则立遭驳斥。每月每百金纳一钱三分于官,有司以时稽之,知其出入之数,故司理人及股东俱不能为伪,以肆吞并。设有不平之事,商董集同行于公所,各抒所见,议定咸输赀,延律师控于官。官不得因中西之故,有左右袒。故自立商会,华民争回权利不少。其首事岁一举,先期函其名,投于柜,届期发之,以举者之众寡为定,总理亦得联任。其分理或书记,任满则去,不得联任,岁可再举。此法采自西人,行之无弊。其稽核严,其声气通,本实利丰,为亚洲商埠之冠。谭乾初云,比年西人考察全球商务之盛,英之利华埠为第一,而香港次之。前数年之香港瞠乎居后,今则驾纽约、金山而上之。英人保护、开通二法,循环为用。历数年后,或并胜于利华埠未可知也。
因思吾华商业繁盛,昔推上海,今余周历二埠,细察情形,综言其消长之数,上海之商情涣,香港之商情聚;上海之商力微,香港之商力厚;上海之商本贷于人,其权为银行钱庄所操,香港之商本出于己,其事为有司律师所悉。一实而一虚,一先而一后,一隔而一通,一迟而一速,此胜负之所以相悬也。今沪上初设商会,倘能仿香港之法行之,则摺阅倒闭诸弊,或稍稍息乎?公所厅事,悬醇邸小影,众商为余言,上年醇邸驾临时所照,请余亦映一照,以伸景仰。余允之,并勖励数言致谢。归舟。
三月十九日(4月26日) 辰正三刻,英驻沪水师提督裴理治、副提督格伦非来拜。巳正三刻,英署督格思可言来答拜,寒暄数语,并谢昨日之宴。午初,裴理治遣小轮请阅兵船,因率梁诚、汪大燮、杨来昭、黄开甲、吴应科往焉。登舟奏乐,船主史阁忒带见各兵官如申仪。询知船名“台里勃”,而船长五百四十英尺,宽七十英尺,入水三十九英尺,载重一万五千墩,马力三万匹,速率每小时行二十三海里,需煤三百六十墩,前后桅四支有台二重,台储机器炮所以击远,使敌船不得近己船。首安十二寸口径快炮一,弹子每重三百五十磅,每一分钟可三出,周以钢甲,形如龟背,俗称为“龟背铁塔”是也。甲内容四五人,机器灵敏。每出子,能以人力俯仰之,欲左右旋,则用电气运之,船两旁列六寸口径快炮十二尊。
船舱凡六层,二层船主房、客房、餐房、将校房,皆极修洁。三层为水兵起居之所,左排长桌每容十二人,各兵就食于此。右列长架每格储卧具一,寝则舒之,起则卷之。近船首处为牢狱,兵有过则置此。四层无窗,白昼用电灯,知已入水,左右列长巷长三百英尺,旁排列各炮机簧以备,炮位有损,立时修理。数武间有井悬机以达顶,起落甚捷。五层有造冰机房一,馀以储火药,皆用铁柜,四旁皆储煤,以防受炮火发,不遽及火药也。六层储水电并发雷机炮,用时以气压之,又有皮筒储空气以备用。水雷入水,自行六千尺。在三千尺内,速率甚猛,百发百中,过此,则雷尾双轮为水力所阻,行稍迟,而炮线亦或有偏倚矣。
阅竟,就厅,事茶叙,略谭,知此为英水师第二队提督裴理治所统东方水师船,凡四十一,快船皆狭而长,故行捷。铁甲船阔而短,故行缓。铁甲所以保巡、快、鱼雷,各船必相辅,方成一队。此船为快船之冠,载水师九百人。水兵打靶,每百出可中八十。英特之战,曾到非洲,前年到天津,三年更番调换,七日一出巡云。濒行,奏乐如初。
未初,回公司船,启桅出口。
三月二十日(4月27日) 经琼州海。琼州一岛,孤悬海外,府城北有口岸,曰海口,与徐闻之海安相对,税务司设关于此,为往来要津。所属十三州县环列海边,黎民盘踞中央,外为熟黎,恒与居民通贸易;内为生黎,性情犷悍,言语不通,不辫发、不纳赋,衣饰不分男女,行疾如飞,时出为患,水土尤恶,山木多槟榔,花开时瘴雾四塞,中之生疾,故自汉迄今二千余年,黎洞老巢,人迹罕到。鄂督张之洞督粤时,黎民蠢动,张遣兵,运巨炮,开四达之衢于山中,东西南北得以径行,自是瘴气差减,然无兵镇摄,行旅虑深入或遭不测,仍绕边县行。郡向有镇道驻扎,内以防黎,外以防海。从前规制非不周密,特时移势易,火器日新,区区黎患,固不足书,海洋轮舶如梳,海盗亦无所栖托,慨焉远虑实有出于所备之外者。
案:琼岛西对越南之海防,北连高雷之广州湾,势成犄角,而广湾处徐闻、澄迈两县之边,为自省至琼必经孔道。征兵运械,非此无由。是防琼之难,有百倍于昔日者,而或言由高州内地达钦廉,山路平夷,便于陆兵往来。然非廉、琼驻有海军,台垒相望,岂易遥为声援?又琼州四面环海,浅水帆船,处处可以登陆。近惟距府北十里海口,设有税关,馀则散漫无稽。其地距新嘉坡约四千里,帆船御风而行,数日可达。
闻印度鸦片萃集坡埠,半由华民趸买,其用轮运港以达内地者,固皆循例缴税,而在坡拆箱运至琼之南岸者,税司无从顾问。若仅售之琼州一岛,为数尚属有限,而沿海鱼船游行如织,往往携十数丸或数十丸以达沿边各县村落,散无统纪,稽察綦难。及既入内地,不独流行两广各郡,并能转行他省,实有妨税课之一端也。昔有人欲于坡埠设鸦片总行,即以洋药离坡数目准中国征税;数目设有不符,定属偷漏,即由总行赔缴。华商在坡者,俱已允从,因为港督所挠,指为越界稽征,遂作罢论,良为可惜。昨闻港埠绅商言,粤省近议创设烟膏捐,洋药进口后,由商人拆卖。核其煎膏之数,每斤纳捐若干,全省每年约得捐款一百二十万。粤督开导商民,颇形踊跃,可谓法良意美。盖收捐在拆包熬膏以后,固与约章并无关碍,而捐项虽出诸商民,实仍出诸买主。洋药膏收捐,则土药自当一办理。膏价渐昂,贫民吸食者渐少,寓厉禁于无形之中,斯真修德行仁之事,固不仅有益公帑而已也。在都时,闻闽督亦经奏请,在闽省抽收膏捐,议仿台湾章程,设立公司,遍行收买。迨熬膏出售,按价加捐若干。此则须筹巨本,且公司不得其人,流弊滋多,不如粤省之举重若轻矣。
三月二十一日(4月28日) 经越南海。越南一都四圻,其国及左右二圻,为汉九真郡地。其北圻分十六道,为汉交趾郡地。其南圻分十道,为汉日南郡及占城、真腊二国地。当嘉庆间,法兰西在西贡立商埠、通贸易。同光间,又开海防、广和为互市之所。光绪六年,法越构衅,举兵入东京,为城下之盟。治越之权,尽为法有,其国王拥虚位而已。
舟行,循顺化、广南、广义、富安、广和之东,又循平顺之南。富安北有阶英巴嘴,南有杭海赫湾,广和南有刊兰海湾,皆能障风潮,停巨舶。又南曰“倍达陇角”,曰“拉冈角”,两角间有大港、平顺,南曰“芳黎湾”,迤南有圭俄角,皆形势险要,为船坞胜地。
法人经营越境二十条〔馀〕年,租税所入,不敷俸饷之用。尚未闻有大支海军屯驻于此,然其形势利修武备,见于其国人著论者甚夥,故他国商船,亦罕往停泊。近法人防越,即募越人为兵,其视越,已如身之使臂,不虞更有他变。而内地固与滇粤接壤,滇省铁路,指日开办。蒙自、思茅重门洞辟;粤之琼岛,复与越南隔海相望。越岸既便停舟,又与广湾一气联络。遥望珠崖,不禁心旌之摇摇也。
三月二十二日(4月29日) 经西贡港口。西贡,《真腊风土记》作“雉棍”,《瀛环志略》作“柴棍”,属嘉定道,港汊深邃弯环,与大沽相似,法垒林立,极占形胜,有兵三四千。其初,法割南圻六道,设总督治之。其北为柬埔寨,即唐时吉蔑国,法先诱以属己,设巡抚保护之。自全越不振,法增设巡抚于东京,又并南北圻,而以总督统辖之。越人一举一动,必请命而后行,其货物地基、房屋招牌、贸易诸税之外,复有身税。待华民尤苛,有岁征八九十元者。华民旅居越地,共约三十万人,在西贡者亦五六万。以无领事,辄受欺压,无所控诉,尚不若港、坡旅人之得自由也。
越南自五代时立国,迄今八百馀年。土产棉花、蔗糖、槟椰、豆蔻、沉水〔香〕、香楠,尤宜种稻。其沃土,岁再三熟。脱令君臣一德,施措得宜,外扼天堑之雄关,内饶树艺之美利,讵不足以保世滋大,延之无穷;而乃篡夺频仍,内政废弛,海疆要隘,先以畀人,卒至举国陵夷,空王徒托,亦可为有国者之殷鉴矣。
考其地,西界暹罗。暹罗者,古扶南国地,赵宋时分为二,曰暹曰罗斛。元至正间,罗斛兼并暹国,遂曰暹罗。暹土硗瘠,而罗斛富于稻粱。今其国王曰“许勒龙冈”,励精图治,慎固外交,尝命世子监国,躬历海外者数年,不惮自抑,比于学徒。考求制造水师,殚精弗倦,尤善结纳。以俄罗斯居北徼,南交商务不通,争端自鲜,而俄法交欢,便于排难,故与俄相结尤深,间以边事与法
龁,终能出以和平,求合公法而后已,并遣使臣至各国聘问往还,从诸大国后,雍容坛坫,而各国亦不以其弱小而轻之,且能自立海军,设险守国。故虽东逼于法,西邻于英,而蕞尔弹丸,钟簴无恙,岂非务财训农、讲信修睦之明效欤?夫自古求己之道根于至诚,与人之方原于强恕。持此二义,乃能自存。左氏有言:“自求多福,在我而已。”极目山河,盱衡世变,据所闻见,连牍书之。
三月二十三日(4月30日) 过柬埔寨角之外海,其地当柬埔寨之东南,婆罗洲之西北。
三月二十四日(5月1日) 辰正,舟抵新嘉坡,泊公司码头。自香港至此,水程六日。去国日远,翘首觚棱,弥深轸
。先是,舟抵香港,得上海道袁树勋来电称,驻坡代理领事吴世奇电禀坡督,预订设宴款待,请电覆等语,余复电诺之。至是,吴世奇并新派领事凤仪以小轮来迎,且称众商备行台于振裕园,请往少憩。巳刻,遂率参、随、翻译各员,至官码头登岸。英兵排队奏乐以迎,应接如礼。登车莅行台,接见粤省所派保商委员吴桐林并绅商李清棩等。众商呈颂词二,颇极藻饰,爰告以国家深仁厚泽,二百数十年,声教所讫,莫不尊亲。矧方今皇太后皇上轸念海外侨黎,屡颁温谕。若辈宜矢志忠贞,遇事力图报效,毋忘厚恩,是所切望。诸商佥唯唯。(https://www.daowen.com)
午正,遂赴督署拜晤。署去振裕园不远,居土冈之上,嵩构崔巍,轩敞寥朗,文石铺地,清洁无尘,坡督史惠忒南迓于门,握手偕入。其中军参赞及法领事介史惠通名谒见,坐谭片刻。史谓:“中国大局粗定,以目前情形而论,五年之内,可保无事。然必及此闲暇,明政刑、讲义理、修武备,始足为长治久安计。深望中国及早振兴,庶使列邦刮目相视。中英方睦,敢为肺腑之谈,辛恕唐突。”余谨谢昌言,告以此次莅英,即拟考求贵国政治、学术,且游法美诸国,咨询法度,以备国家采择,有所则效,史韪之。少顷,就宴。马来王披而阿来同席,史告余,此君居毕喇,明日登舟同行,至英贺加冕,联坐移时。
席散,辞归行台。华商佘勉然请赴其花园游览。园为前领事广东胡璇泽所建,今归佘氏,一名蔚园。琪花瑶草,万紫千红,陂塘逶迤,竹树萦拂。时甫暮春,池荷着花,虫声唧唧,绝似故园秋景,有感得句云:“白华补入皇华咏,总是庭闱眷念时。”盖纪实也。佘,闽人,居此三十余年,以商务起家,急公好义,颇不忘本,近与吴世奇等议捐巨赀,欲集群力,建立孔圣学堂,以教寓坡华民子弟,具呈坡督准转英藩部核议,有章程呈递驻英使臣张德彝,俟与英外部商定,即为入告。余嘉之,为奖励数言。
归时,众商请游华民街市,俾遂瞻仰,余允之。周历数里,观者如堵,举欣欣有喜色。门前悬龙旗,结彩绸,栉比鳞次,旖旎生风,始叹比户可封,岂特尧民?即此海隅苍生,咸知回面内向,眷怀中国。源远流长,其来固有所自。由兹以往,所以培养而保护之者,宜何如耶?览毕,返行台。赴众商宴。
查坡埠地居越南之南,其西北为麻喇甲,西南为苏门答腊,东北为婆罗洲。英人据此八十馀年,其地东西九千里,南北差狭,内山及附近各岛茂材木、富铅锡。植物有胡椒、蔗糖、椰子、槟榔,动物有文贝、象牙、犀角。华商旅此约三十万人,大都以矿业起家。其居累世生兹土者,皆辫缀红纬,俗称为“哇哇”,犹言童子,虽髦不改。盖其系恋故国,虽壮不归,犹自托于童稚。其敦本思源之念,有足多者。惟不如香港民气之聚,睦姻任恤之谊薄,游民衣食不足,偷惰无俚,驯至行止失检,时见轻于他族。佘勉然等思有以格之,而未得速化之术。
英例初不准华民练团自保,比以盗贼渐炽,许以百人为限,或者出入相友,守望相助,浇风庶几可革也。土民为巫来由种,约二十馀万人,黧黑野鄙,稚发跣足,性情尤惰,所营皆佣工贱业,土音戛黠鸠州,殊难索解。近虽有华英官设小学数区,而土人亦不与。鹿豕蠢蠢,其何能淑?英官治此有辅政司、按察司以理民事,有水陆兵官以治军政,兵三千人,山南北皆有炮台,守备严密,而警务稍弛,竟日行,捕兵甚罕见,良不可解。宴毕,时已戌正,兴辞归舟。
三月二十五日(5月2日) 辰初,坡督来答拜送行,领事吴世奇、凤仪,华商佘勉然等皆麇集,分别款劳。辰正,解维。坡督及领事商董犹立河干,余再三辞却,久之始退。时马来王已登舟,王冠绒冠,前后锐,有脊亘其上,缀以金络。短衣窄袖有领,遍体金缕,两缕间杂以彩色,衣以下如西服。其始至也,家人从官送行者甚夥,位尊者握手为礼,卑者则跪一膝,嗅王之足,以示亲近。妃妾以巾蔽面,有二孔露其目。衣亦饰金黄,以红袱裹体为裙,行李用杏黄包,有椟一轴一。从官散,仍携之归。或曰,此册宝也。
按:马来即柔佛国,古亦称息力,今译为巫来由,或作马来隅。审其音,马来为近。新嘉坡、槟榔屿、马六甲等处,本皆其国土地,别有文字,与埃及古文略相似。是其初,非尽无文化者。今其国君有能名,游历欧西,广结纳英人,颇善视之。今且许以练兵之权,虽属藩封,不干预内政。近因南洋华民人众,聘请华商专理其事,措置秩如,亦暹罗之亚也。
三月二十六日(5月3日) 午刻,舟抵槟榔屿口外。山势平衍,对岸北连大陆,本马来属地,明时为荷兰所据,嘉庆时英人与荷国立约议租,岁出租银十万元,以九十九年为限。其开辟在新嘉坡之先,不数年间,市舶云集,为南洋巨埠。洎自坡埠既开,更得地势,商货转运停蓄,遂移于坡。而此岛天气清淑,林木茂盛,故商民乐居之。有华民二十八万,西人仅数百人。治事之官,系由坡督转派,职分稍卑,故例不拜晤迎送。全屿无炮台,无守兵,盖与各国约,不以此地作战场,视坡埠胜负为存亡,所以省防费也。
华民权限以此埠为最宽,有华议院议员,所议可者十居八九,视他埠相径庭。华民自相约束,至为严密。有公所、有公积之款。有游民入境,则拘之,教一技,令自营生,俾足自给而止。有废业者,集资使归里,终身不许再至。法良意美,其不为他人所挠,而终能持久者,有以也。未刻,下碇。副领事道员谢荣光等来谒。此间领事向由商人兼充,驻英使臣派定后,知照英官,月给薪水百金,并无公费,仅以保旅民、通情意而已。无文牍往来,非使臣有所询问,则亦并无册报云。余于未正登岸一游,申正返舟。戌正,启碇开行。
三月二十七日(5月4日) 舟过马来新埠。闻槟榔屿南有地名“拔退维亚”,系荷兰属,向为华人所居。当雍正、乾隆之间,荷人敬礼华人,深为周至。有经商过其地者,荷人恒以船出迎。三十里外炮声相接,款待殷勤。乾隆十四年,驻拔退维亚荷官因事激变华民,旋用兵攻杀华民十馀万人。荷主大怒,立拘荷官,牒告闽、粤总督,谓兹事重大,敝国殊怀悚歉,现拟办法有三:一、将荷官送中国惩办;一、按荷国律自行严办,请中国派员监视;一、请中国委员会同鞫罪办理。乃闽、粤两督答牍佥称:华氓既居海外,即非中国子民,如何办法,未便与闻。荷主乃大轻华人,礼貌顿衰,至今遂益加藐视。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天下事,焉往非自取耶?
午刻,舟经麻喇甲海峡。案:麻喇甲,别名玛雷,原系玛雷族所居之地。物产金、铁、花椒、树胶、香料,其民身矮面黑,性情彪悍,轻犯律法,海盗极多。幸英人管束綦严,尚不至有碍商贾。余闻近时闽粤洋面寇盗充斥,有司治捕,几穷于法,商民恒苦之。夫善捕盗者,非必称良有司也。乃即此已不可得,然则当事者盍揣其本欤?
三月二十八日(5月5日) 舟行印度大洋,颇簸荡。按:印度为古天竺国,一名“身毒”,所与缅界毗连者为东印度;枕倚雪山者,为北印度;跨印度河距阿富汗而近者,为西印度;其入海之处,为中南两印度。地形三角,为方里者一千一百五十六万二千七百有奇,户口约三万万。自汉时,即通中国。汉武帝遣使从西南夷指求身毒,明帝遣使天竺问佛道法,是其显证。嗣后唐太宗、元太祖屡次用兵印度,史不绝书。明建文时,西域蒙古王撒尔马罕征服印度。至嘉靖时,五印度国尽为蒙古役属。
当是时,蒲萄牙已至其地,开商埠、通贸易。荷兰继至,夺锡兰岛,开港通市。至万历二十八年,英人始设东印度公司于孟加拉,独擅商贾之利。自是厥后印度诸部渐背蒙古自立。迨国朝乾嘉以来,英人大发兵击印度,囊括席卷,遂跨五印度地,无复敢与相抗者。于是英议院建议以印度为英政府所辖,置印度事务大臣,专任防守诸务,并置参议官十五员,总民政、造铁路、设电线、建大埠三,一即孟加拉,一曰孟买,一曰曼打拉萨。其余如锡兰岛信地诸部,亦俱戍以重兵,镇以连帅,其君长仅衣租食税而已。
孟氏有言:“小役大、弱役强,天也。”吾以为,虽天道,而实视乎人心。何者?人与人之相处,国与国之相际,力焉而已。力相角于外,而智以为之干。智者,所以济力之穷,要以伸吾力而自强也。今印度之人,无贵贱、无穷达,咸闭聪塞明,而莫自觉,是智困也;因循惰偷,凡事束缚而永弗能自拔,是力困也。智力俱困,而犹熙熙然相安于无事,是心死也。如印度者,可以鉴矣。
三月二十九日(5月6日) 行印度洋,舟仍颠簸。
查西历一千八百九十七年,印度国债多至三万万三千二百三十三万九千零二十八金磅。是年,岁入之款共九千五百六十七万六千八百金磅。岁出之款共九千八百十四万零八百金磅。总而核之,出入相抵,犹虞不足。国债将无所取偿,乃非特不忧竭蹶,且日见其赢余者,则以握商战之利,而收税理财之法特夐绝也。查是年印度出口货值,计一万万零八百九十二万一千五百九十一金磅,进口货值计八千九百一十八万八千五百一十一金磅,出入相抵,国民可多得二千万金磅之数,约合中国一万万六千万银两之数。推原其故,由于尽免出口税而重征进口税。盖土产免税,则商贾踊跃而货价贱,货价贱则销畅广、物产丰饶,利以倍蓰,胥基于此,此隐用鼓舞之法也。至于税收之制,贫富宜有分等,必使富者多出,贫者少出,既公且均,庶巨资可以立集。今重征进口税,则货价昂,货价昂则买者富人多而贫人少。灌输出于不觉,且税加于货价之内,并非抽自卖者之手,则商贾亦无裹足之虞,此隐用平均之法也。印度以此二法交相为用,故下有馀而上自足,国债虽多,而经制不匮,其道由此,然则英人之善营商务,于斯亦可见矣。
三月三十日(5月7日) 舟颠簸益甚,殊困惫。案:印度为佛教所自兴,汉唐以来,传播中国,可称极盛。自阿剌伯回教兴,印度之民,又从而奉之。近则天主、耶稣教与佛、回并传,入主出奴,迭相轩轾。论者谓,教门盛衰,可以观世运之升降,国俗之强弱,斯言颇有至理。盖佛氏之学,以清静慈悲为宗。回教坚忍,得以代之。是犹老庄之后,必为申韩也。天主、耶稣又于佛、回两教之外,别树一帜,其言弥近理,而稍附以格致之说,则虚实之机判,而胜负之数将有所归矣。
夫天下之事莫患乎舍实而求虚,中国圣人之道,大而能博,函盖万汇,顾其微言大义,要在乎开物成务,实践躬行,经纶参赞,以辅相天地之不足,而使万物各得其所,斯其所以为真体,所以为实用也。乃今世士大夫,必欲遗其实而课其虚,逐影寻声,沾沾自足,驯至世运风俗滔滔日下,孰谓非圣教之沦胥以至斯极耶!
英轺日记卷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