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棺墓提供了巴史研究的新史料

一、船棺墓提供了巴史研究的新史料

1954年巴县冬笋坝和昭化宝轮院两处工地,同时有船棺墓葬和随葬品出土,两处虽地隔千里,其文化竟属于同一范畴,大体与黄河流域战国时期出土的文物相似,这足以说明巴蜀与中原民族间文化早有交流,发展虽然不一定均衡,但也不是特别落后,这是古时各民族共同努力和创造的结果。

截至现在,四川境内尚无船棺墓葬的另一处报道,成都平原尚无此项船棺的发现,因此,说船棺为巴族的葬制,不会有大的错误。

巴县冬笋坝地区,与《华阳国志》的《巴志》(以下简称《巴志》)所载:“巴子都江州,……又立市于龟亭北岸,今新市里是也。”二者可以参证。巴子都的江州,应是今天的重庆,扬雄《蜀都赋》说“分江并注,合乎江小州”足资说明。“又立市于龟亭北岸”,显然不是重庆而是江州之西。南齐曾徙江州县治于僰溪口,西魏曾改此江州县为江阳并置七门郡,七门即今江口上游之七孔子,在大江南岸。杜佑《通典》说江州故城在巴县西,很难作为巴子都江州的解释。至“龟亭”一名,现在舟行的船夫,犹保留旧称,称它叫“车亭子”。梁李膺《益州记》云:“此山自益州至此,是为龟停。”王士祯《蜀道驿程记》说:“过龟亭子,小山卷石孤立江中,今人呼为‘小南海’。”小南海之得名,应始于宋代,《舆地纪胜》卷175重庆府:“龟亭山,在江津县西一里岷江中,若龟形,有古精舍。”精舍指佛舍言,其所供奉者为观音神像,故俗称之为小南海。成渝铁路溯江而上,于其地置站,亦以小南海称之,车行至此,即可望见江中浮出如龟的小山。由小南海中经铜罐驿旧镇,南去重庆九十里,明清两代,巴县于此设置水驿。再上则为成渝铁路设置之铜罐驿车站,旧称冬笋坝者,即今铜罐驿车站濒江的河阶台地。西南解放,重庆国营砖瓦厂利用此一台地高厚黄土层造砖,沉埋二千三百年前之船棺墓葬因而发现,依据《巴志》的记载,定为巴族的墓葬,是有其确实根据的。

冬笋坝先后出土的质地极薄、圆底圆腹、肩有绹纹双耳的铜罐,在江津上游油溪附近的石羊坝另一砖瓦厂,于施工中亦有发现,可能是同为当时巴族葬地。以此推论,旧铜罐驿之得名,当由开辟市场时以发现此种铜罐因而名之。不一定为滇铜运京取道于此,由“铜官驿”一名而致误。

巴族墓葬,《巴志》未有说明,《舆地纪胜》曾载:“巴县西北五里前后有石兽石龟各二,麒麟石虎各一,即古巴国之君也。”《蜀中名胜记》卷17重庆府引《本志》亦云,“郡学后莲花坝,有石麟石虎,相传为古时巴君冢”,此可以今市中区七星岗莲花池侧之巴蔓子墓当之。但所谓石麟石虎之属,今已无闻,可能为后人纪念蔓子时,用汉族之葬制为之增饰。《名胜记》又谓“治北康村有小阜二十余,俗称古陵,亦曰巴子冢”,此一记载与冬笋坝墓穴之排列有近似之处。但今重庆周围地区,早经不断平治,所称小阜二十余处至今尚未发现,可能属于巴族墓葬。所谓巴族墓葬,乃土坑墓葬。

四川的巴族,到了春秋季世,受到楚国的侵逼,一再迁避阆中。阆中是巴族统治者最后的据点,其后被灭于秦,结束了独立状况。巴族在此时已退出江州和交通方便、土地肥沃的地区,而避处到宕渠及鱼腹荒僻的山区。其仍住原地未迁动的,则逐渐与华夏族杂处而受到融合与同化,而逐渐进步,生活习俗,与华夏族无殊。一部分流入湘西之酉、辰、图示、武、沅五溪的山地,生事更加艰窘,仍然奉其酋长,争取生存。《隋书·地理志》谓:“荆州诸郡多杂蛮左,其与夏人杂居者,则与诸华不别,其僻处山居者,则言语不通,嗜好居处全异,颇与巴渝同俗。”这是隋代所记的实际情况。到了唐代,曾居留夔州的诗人杜甫有“水散巴渝下五溪”的诗句。贾耽《四夷述》“故老相传,楚子灭巴,五子流入五溪,各为一溪之长”的说法,是有相当根据的。

又《隋书·地理志》载:“豫州上洛、弘农,本与三辅同俗,自汉高祖发巴蜀之人定三秦,迁巴之渠率七姓居于商洛之地,由是风俗不改。其壤其人,自巴来者,风俗犹同巴郡。”这说明巴族虽经迁徙,他们仍然具有共同居住的条件,或多或少保存其生活的固有形式,延长到相当的时间。

《太平寰宇记》卷120载黔州控临蕃落15种,中有“巴”与“白虎”。明代曹学佺所辑《蜀中广记》和清代顾炎武所辑《天下郡国利病书》,关于四川酉阳宣抚辖境,载有仡僚、冉家、南客族属的名称,在明代尚为杂居。明田汝成《炎徼纪闻》卷4谓其“地方有沙坑,深者十五六里,昏黑不辨咫尺,土人以皮帽悬灯而入,凿岩石而采之,白石若矾谓之砂(即丹砂),……马坑中往往得‘败船朽木’,莫测所自”。据上两项记载,此地既为巴族聚居,而在土中掘出败船朽木,似可目之为船棺而为巴族墓葬的另一证据。

古代巴族以船棺作为葬具,见范晔《后汉书》(以下简称《范书》)卷116《巴郡南郡蛮传》:

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音审)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于黑穴。未有君长,俱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子务相乃独中之。又令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悉沉,惟务相独浮。

此乃本之《世本》一书,略加修饰。据《太平御览》卷769载《世本》原文:

廪君名曰务相,姓已(应作巴)氏,即与樊氏、瞫氏、柏氏、郑氏凡五姓争神。以土为船,雕文画之而浮水中,其船浮者神以为君。他姓船不能浮,独廪君船浮,因立为君。

这更具有朴素的神话传说成分,应即巴族的原始信仰。是则四川古代巴族留存的船棺葬,是有它的历史根源的。在廪君时代,是五个部落住在一处,互相争长,最后廪君取得部落首长的地位。那时当已进入农业生产的阶段,从需要中促进了陶器的制作和改进,用以贮藏粮食,并已做到入水不沉,且能载重,这应是廪君之族在当时的一大发明,因此其他四姓奉之为君。他本名务相,称他叫“廪君”,犹之周人称他的祖先叫“后稷”,应是出于一种纪念形式。

四川古代的巴族在公元前3世纪一部分迁入五溪,今湘西的“土家”也就是巴族的后裔。土家最初见于正史,在北宋仁宗宝元二年(公元1039年),称为“土兵”,其后以“土丁”“土人”“土军”称之,所以别于苗族。但求之古史,亦有线索可寻。楚语称“虎”为“於菟”,“於”读“乌”,“呜呼”古作“於戏”。“於菟”急读则为“土”。楚人以其具有“虎”的崇拜,或长于“打虎”,故以土家称之,此乃楚语的称号,但土家固自称为“比兹卡”。“卡”即家也。今日之土家,已在党的民族政策光辉照耀下,于五溪的吉首地方,成立了湘西土家苗族自治州,交错居住着175万多土家、苗、汉族人民,成为民族团结的大家庭,共同向社会主义的道路迈进,这是史无前例的。在这自治州辖区里,关于“船棺葬”亦有一些遗迹可寻:(https://www.daowen.com)

辰州溆浦县西四十里有鬼葬山,黄闵《沅州记》云:其中崖有棺木,遥望可长十余丈,谓鬼葬之墟。故老云:鬼造此棺,七日昼昏,惟闻斧凿声……,七日霁……,见此棺,俨然横据岩畔。(《洽闻记》)

黄闵,隋代武陵人,博学有词艺,唐章怀《后汉书郡国志注》常引用其文,他这一类的记载,是有相当价值的,此应列入“幽岩葬”。又《湖南旧志》:

“沉香船”在泸溪县南十五里桐木坳,陡崖半壁,船架其间。

“仙人舟”在永顺县东南渭州河岸,石壁嶙峋,中悬一舟一棺,世传为仙人迹。

上述记载中,各就所见,有船、有棺,不一定是以同一的标准而加以命名,但船与棺应当看成确有分别。昭化宝轮院同时出土亦有船棺和木椁两种形式,但那是埋葬入土,与此悬在崖上,有所不同。又清康熙初许缵曾《东还记》:

楠木洞稍前,绝壁上石缝中有船,长可八尺许,俗称仙人所留“沉香船”也。

常德倒水岩仙蜕石,石皆壁立水滨,逶迤高广,上凿石窦者十,下临绝壑。内一窦中藏木槥(棺之小者)五,旧传为“沉香棺”。土人云:水涨时,健儿引图示而上,棺朽,遗蜕尚存。……曩从军夔门时,有风箱峡者(即瞿塘峡),数仞绝壁中迭置木匣,如风箱者甚多,仰望色如朽木,较棺形则小,其景象颇相类也。

上述二项,由一人所见,显然有船与棺的分别。沉香是形容棺色黝黑,说明不是近代之物。1958年巫山大溪之狮子崖曾发现木椁,为六块木板四方两头所镶合,不及成人之长,据闻椁中尚有陶罐和布,被人取去。《宜昌府志》亦载:

箱子崖去城北三十里,相传土人避乱崖上,有木箱,至今不朽。

亦应与此为同一类型。由于这些记载,得到一个比较,更对《水经注·江水》之载有所了解,其文云:

江水历峡(空冷峡),东径宜昌县之“插灶”下。注云:江之左岸绝岸,壁立数百丈,飞鸟所不能栖。有一“火烬”,插在崖间,望见可长数尺。

父老传言:昔洪水之时,人薄舟崖侧,以余烬插之崖侧,至今犹存,故先后相承,谓之“插灶”也。

此为三峡崖棺见于记载之最早者,《水经》成书不能晩于东汉,而其记载之事更应早于记载之年。这是属于崖棺的葬制,有别于入土的葬制,也许如《华阳国志》所记,有似会无之“濮人冢”;也许如《蛮溪丛笑》所记,似山徭之“悬崖葬堂”,但有此作为巴族船棺葬的比较研究,那是更有利于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