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江汉流域之土著为濮人
《诗·小雅·四月》:“滔滔江汉,南国之纪。”江,大江。汉即汉水。此二水者由来界划南北,亦即诸夏与南蛮之分界,而巴蜀位于江之上游,楚则居于江汉之间,皆为周代濮人散居之地区,此诗所称滔滔江汉为南国之纲纪也。
江汉流域之间,古时为濮人分布之域,时至西周之世,是为楚人掠夺濮人旧居而以荆楚称之。《史记·楚世家》《左传》备载其事,其大略曰:
季连芊姓,楚其后也。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当周成王之时,封熊绎以子男之田,居丹阳(《舆地志》:秭归县东有丹阳城,周八里,熊绎始封也),其后熊渠,当周夷王之时,甚得江汉间民和,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周宣王初,熊霜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国语·郑语》作:“叔熊逃难于濮而蛮。”杜预云:“建宁(应作建平)郡南有濮夷。”]。楚武王立三十年,伐随(姬姓),以周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今江陵)。二年伐申过邓,六年伐蔡,……楚强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成王恽初即位,布德施惠,结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三十九年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庄王三年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于周郊,问鼎大小重轻。
又《左传》文公十六年及昭公十九年:
楚大饥,……庸人帅群蛮以叛楚,麇人率百濮聚于选,将伐楚。……
贾曰:“……夫麇与百濮,谓我饥不能师,故伐我也,若我出师,必惧而归,百濮离居,将各去其邑。……”乃出师,旬有五日,百濮乃罢。
楚子为舟师以伐濮,费无极言于楚子曰:“……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以通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悦),从之。故太子建居于城父(今河南宝丰县北,而为楚之北境)。
由上述记事言之,江汉之间,在昔即为濮人散居之地而为土著之族,楚自熊绎初封于秭归之丹阳,此楚右尹所称:“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当楚内争微弱时,叔堪曾避难于濮,从其俗以资掩护。至楚武王伐随,势力渐强,遂开濮地而有之。楚成王结好于诸侯,朝贡于周天子,始得周室之任命坐镇南方,地方千里,至是始称强国。其后灭夔、灭庸、伐宋,伐陆浑之戎,观兵周郊,问鼎轻重,盖欲继周而有之。是楚寄生于濮人之中,攘夺其丰富之资源,奴役其广大之群众,此所谓“惟鹊有巢,惟鸠居之”。楚人所以能“喧宾夺主”,此盖由“濮人之离居,各走其邑”,而不能众志成城,合为一体。亦如杜预《春秋释例》所说“无君长总统,各以邑落为聚,故称百濮”,形成一盘散沙,因之外强之来,分崩离析,自召灭亡而已。
大江上游,巴蜀之境,亦旧为濮人所分布定居。《华阳国志·巴志》:“其属有濮、
、苴、共(龚)、奴(卢)、獽、夷、蜑之蛮。”《蜀志》有“滇、僚、
、僰、僮、仆六百之富”,仆即濮也。《南中志》:“在昔为滇、濮,句町、夜郎、叶榆、桐师、巂唐侯王国以十数,编发左衽,随畜迁徙,莫能相雄长。”此盖言种类之多,亦难统一成为整体。滇为南中文化最优越的国家,但自汉滇王而后,不如夜郎传国之久,是后遂不以滇称。巴、蜀、南中均有濮人之分布,而汉中郡则竟无之,此足以反映濮人为江汉地区土著之民,正如杜预所称“庸亦濮”。(https://www.daowen.com)
濮人之分布于大江上游巴蜀地区者,早在西周成王之世,大会诸侯于东都洛邑,四方贡献方物,据《逸周书·王会篇》载:“氐羌以鸾鸟,巴人以比翼鸟,蜀人以文翰,卜人以丹砂。”卜人即濮人。《图经》:“丹砂出自符(涪)陵山谷中,穴地数十尺,始得见苗。”丹砂之探采,是出于濮人最艰苦之劳动得来,以益气明目,作为医药之所必需。至秦代巴寡妇清亦利濮人之供其役使以此发家。《史记·货殖列传》:“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资。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丹砂能化为汞(水银),至今尤为利赖。
《吕氏春秋·本味篇》:“和之美者,有阳朴之姜。”朴即濮,阳濮即濮阳。陈寿《益都耆旧传》(或云《郡国志》):“楚襄王封废子于濮江,号铜梁侯。”濮江为合川至北碚之嘉陵江的旧称,铜梁在今合川县治下游之流鼻峡地区。合川旧志谓北崖在州北五里,或以濮岩称之。北碚旧隶巴县,与巴县兴隆场相距甚近,至今以盛产紫芽嫩脆之窝姜著称。《史记·货殖列传》载“千亩姜韭,其人皆与千户侯等”,于此可见濮人之精于培植,使之专业化,地以人传而有阳濮之姜之称。
《蜀志》广汉郡郪县:“有山原田,富国盐井,濮出好枣。”此而提出之濮,当为杂居之濮人,其所经营之生产者则为好枣,当僻在如宜君山之山区,而非平坝之田产,或为盐井,但因适应环境而争取生存,而为濮人为之种枣,竟以好枣见称。此应如《史记·货殖列传》所说“枣栗千担者三之”,盖与其他丹砂千担相比应有三倍千石之数,始相当于丹砂之值,而枣与盐比价,亦应如之,此反映濮人之能因地制宜也。其分布于大江支流涪江一带者,比他处为多,此晋代左思《蜀都赋》所称:“左绵巴
,百濮所充。”左绵今之绵阳,以意揆之,在此涪江地区。旧为百濮聚居之地,今则为巴
分布之域也。
《蜀志》越巂郡会无县路通宁州,渡泸(金沙江)得堂狼县:“故濮人邑也,今有濮人冢,冢不闭户,其穴多有碧珠,人不可取,取之不祥。”此言濮人之死,藏之崖穴,即今称之崖棺葬。堂狼在今云南之东川地区。云南盐津豆沙关,为古代滇蜀交通要道,横江溪畔,崖墓成群,至今犹有遗迹存者。
《水经注·江水篇》:“江水又东南过僰道县北,若水(雅砻江)、淹水合,从西来注之。”注:“县本僰人居之。《地理风俗记》曰:夷中最仁,有仁道,故字从人。秦纪所谓僰僮之富者也。”《汉志》有蛮夷曰道,是僰人不同于汉族,其葬制乃就崖穴而藏其尸,今有“白儿子墓”之称,白即僰之简写,而僰与濮同为唇音而轻呼之,盖濮古为重唇音也。濮人为崖棺葬,僰人亦复如之。僰道县为夜郎之小邑,即今四川之宜宾市,其为县境应包括旧叙州府之叙南六属,在南广河流域之珙县、兴文、筠连、高县及庆符废县均为崖棺葬分布之域,是濮人僰人,均以崖棺葬称之也。
《华阳国志》所称之南中即汉代之夜郎与滇,今为云南、贵州,不在江汉流域之列,然就濮人迁徙及其演变言之,亦可附带说明,不致失于联系。建宁郡谈稿县有濮、僚,永昌郡有闽濮、裸濮。《尔雅·释地》“南至于濮铅”,是包括今之云南而有之,亦为濮人所散处之域,铅应即今之元江。云南之兴古郡应即云南广南府文山、砚山、弥勒,及广西德保等处。其属有句町县(即广南府,亦属汉之牂牁郡地),故句町王国名也。其置自濮王姓母,汉时受封迄今。应即汉代之象郡,分隶郁林、牂牁,而为鸠僚与濮所聚居之域。永昌与兴古之濮散布于云南之极南地区,裸濮或为与傣族所混血,但仍称之曰濮,仍以旧之濮人为其主体,此《尔雅》有“南至于濮铅”之称,是自昔而为中国之弟兄之族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