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岭山巴蛇之巴

《山海经·海外南经》有云：“虫为蛇，蛇号为鱼。”又《大荒西经》：“有互人之国，人面鱼身，蛇乃化为鱼。”是虫为总名，或称之曰鱼，或称之曰蛇，就其所在地言之，并有蛇巫之山之称，此蛇山为大巫山之称也。蛇在殷世，则以“龙”称之，甲文龙字作 ，像巨口长身之虫，盖即“巴”字。龙为神化之巴，可无疑焉。

龙之命名，常见称于汉水流域，殷墟卜辞亦“羌龙”连称。汉水之上源《水经注》称之为漾水，即《尚书·禹贡》“嶓冢导漾，东流为汉”是也。《水经注·漾水篇》云：“今西县嶓冢，西汉水所导也。……水出上邽（今甘肃天水）西南六十里，谓之‘龙渊水’，言神马出水故因名马。”《开山图》曰：“陇西神马山有渊池，龙马所生，即是水也。……南流径唐仓城下，南至囷冢山入故道水（即嘉陵江），又西南径关城（即阳平关）北，又西南径通谷。通谷水出东北通溪，上承漾水，西南流为西汉水。……又东南至广魏白水县西，南至葭萌县东北，与羌水合。”

《水经注》：“沔水出武都沮县东狼谷中，东流为沔。”至汉中为汉水。东过南郑县南，县故褒之附庸也。周显王之世，蜀有褒汉之地。《史记·夏本纪》：“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驯也）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按此于褒水所得之龙，应如江汉所称之母猪龙而为鳄也。但能辨其雌雄而烹饪之，以食孔甲，此乃学有专长，如伊尹以割烹要汤是也，故赐之以御龙氏之称。但雌雄同获，为偶然得之，孔甲责以另求一雌，此非刘累力所能及，故惧而逃之鲁县以避其不测之祸。《水经注·水》：“水东径应城南，……彭水注之，……水出鲁阳县南彭山蚁坞东麓，北流径彭山西，下有彭山庙，庙前有彭山碑，汉桓帝元嘉三年杜仲长立。”此称之彭，为时最早，得毋为武王伐纣所率西土八国之彭耶？“汉水又东径直城南，又东径千渡而至虾蟆颐，历汉阳口，而届于彭溪‘龙灶’矣。”彭与龙并称，可能来自于上述鲁山之彭。“汉水又东为龙渊”，“下临龙井，诸渊深数丈”。以上均称之曰龙，龙亦蛟也。“汉水东过襄阳县北，……楚之北津戍也。……其土古鄢、鄀、卢、罗之地，秦灭楚置南郡，号此为北部。……城北枕沔水，水中常苦蛟害，襄阳太守邓遐负其气，果拔剑入水，蛟绕其足，遐挥剑斩蛟，流血丹水。自后患除，无复蛟难矣。昔张公遇害，亦亡剑于是水。后雷氏为建安从事，径践濑溪，所留之剑，忽于其怀跃出落水。初犹是剑，后变为龙，故吴均《剑骑》诗云：剑是两蛟龙。”以今言之，沔水常苦蛟害，今昔所共。但殷称之曰龙，而秦灭楚在战国之世，则称之曰蛟，于此引一故事，就剑言之，作为比喻。同是一物，而给以蛟龙之号以说明夏殷所称之龙即楚称之为蛟也。又“汉水……又东过中庐县东，……又南与疏水合，水出中庐县西南，东流至改县（今湖北宜城）北界，东入沔水，谓之疏口也。水中有物，如三四岁小儿，鳞甲如鲮鲤（穿山甲），射之不可入。七八月中，好在碛上自曝，头似虎，掌爪常没水中，出头。小儿不知，欲取弄戏，便杀人。或曰人有生得者，摘其皋厌，可小小使，名曰‘水虎’者也”。此一故事，道元得之传说。疏口小儿状如鲮鲤，此乃旧称水中之龙，今乃以“水虎”称之。此足以反映在此区域之中，白虎之巴已渐强大，巴蛇之巴势渐衰歇，故龙而被虎之称也。又如夏殷时代之彭，由褒汉之御龙氏，发展而为鲁阳水之彭，见称一方。其后渐次东徙，经彭溪而至中庐，仅存一狭小地名，此《左传·桓公十二年》“伐绞之役，楚师分济于彭”，仅偶一见之。于时庸为楚北大国，《左传·文公十六年》：“楚大饥，庸人帅群蛮以叛楚。”其后卒为秦楚巴三国联军所灭，而三分其地。此可能彭先并于庸，而庸为楚灭，自是之后，彭庸之名湮没无闻，此一历史更迭之迹也。巴岭之山，《太平寰宇记》所谓：“东尾跨江，西首剑阁，东西数千里，山岭长峻，其峰崔嵬。”张载《剑阁铭》所称“岩岩梁山，积石峨峨”者是也。四川古称梁州，盖以此得名。今称之大巴山，即巴岭山，在陕西西部，奇峰绵亘数百里，跨南郑（即汉中）、镇巴、镇平及四川之南江、通江、万源、城口以及巫溪、巫山之间。冬夏积雪，气候严寒，其西段为米仓山，言其如米堆积峰尖，有孤云两角之胜，所谓“去天一握”，言其高也。大巴山北临汉水，东接三峡，山南即古巴国所在之地也。

《说文》：“巴，蛇也。或云食象蛇。”《山海经·海内南经》亦有“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之谚。章炳麟《文始》谓《说文》无蟒，盖本作莽，古音莽读如姥，借为巴也。《尔雅·释鱼》：“蟒，王蛇。”章氏谓莽古音如姥，盖与蟒之音相近。郭璞《图赞》：“惟蛇之君，是谓巨蟒，小则数寻（八尺），大或百丈。”唐时元稹官通州，即今之开江，西魏时为新宁，隶东关郡，郡领新宁、蛇龙二县，蛇龙县在州南170里，故元稹称“巴之蛇万类，其大蟒尤甚”。古代十二地支之说称辰为龙，《说文》：“龙，鳞虫之长，有鳞曰蛟龙。”是巴与龙皆谓之虫。《玉篇》有“”字，盖用以代表蛇山之巴。又十二地支“寅”属虎，《说文》：“虎，山兽之君。”《水经注》：“夷水又东径虎滩。”而十二地支生肖寅属虎，辰属龙，巳属蛇，此三者均与巴族信仰之神化有关，得毋因巴族有之，于生肖次第相互联缀耶？《山海经·南次三经》：“祷过之山，……泿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鱼身而蛇尾。”郭璞传：“蛟似蛇，四足，龙属。”此虎与蛟并称，郭传以蛟为龙属，盖有谓也。再东迄于湖北汉水之滨，又以小巴山称之，蛇之一名，在此区域尤多见之。

《山海经·中次八经》：“荆山之首曰景山（郭传：在今南郡界中），东北百里曰荆山（郭传：新城沶乡县，按即今之保康县）。漳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睢（郭传：出荆山，至南郡当阳入沮水），其山多鲛鱼（郭传：鲛鱼，鱼类也，皮有珠文而坚，尾长三四尺）。”又《中次十一经》：“荆山之首，日翼望之山，湍水出焉，东流至于济（郭传：今湍水径南阳穰县而入清水），贶（音兄）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汉，其中多蛟（郭传：似蛇而四足，小头细颈，有白瘿，大者十数围，卵如一二石瓮，能吞人）。”以言其大，或言鲛，或言蛟，目之为四足之蛇。而在此巴山之区，有称其为女娲之山在金州平利（陕西平利县境），上有女娲庙，与伏羲山相接。自古传说，伏羲女娲皆人首蛇身，两尾相交，汉武梁祠画像即作此形，而在四川汉画像石及砖亦如之，但多具四足，与《大荒西经》郭璞传“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及所注之蛟，似蛇而具四足，未或稍异。平利伏羲女娲之庙，无异以之代表巴岭之神，盖有自也。《新唐书·地理志》：“山南道有巴州，归州有巴东，壁州（今通江）有东巴，通州（今达县）有巴渠等县。”显然此称之巴，是由汉水流域越巴岭山而至四川之渠河流域，而在《巴志》所称之民与朐忍夷者，应属于巴蛇之族，自北而南迁入巴蜀之部族者也。

《山海经·海外南经》云：“虫为蛇，蛇号为鱼。”郭传：“以虫为蛇，蛇为鱼也。”今就前者所述蜑之一名言之。《说文》：“蜑，南方夷也。”此异乎中夏之民之称。蜑之初文为，从鱼，习于水者也。《玉篇》云“似蛇”，具有四足，龙之类也。《淮南子》作但，从人，比之如氐，族之称也。《山海经》说“虫为蛇，蛇号为鱼”，此可验之。《水经注·夷水》所记：“廪君之族以虎为崇奉，分布清水流域，然在其平乐村石穴中竟云‘潜龙’，每当大旱，民田皆得浇灌。有往乞者，神许，则风吹随偃而输。”此于龙亦具信仰。窃以为白虎之巴自与巴蛇之巴相互接触，错居而后，习俗相通，而交互融合之所致也。《大戴礼·易本命篇》：“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凰为之长，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有倮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说文》谓：“有足谓之虫，无足谓之豸（音峙）。”此本之《尔雅》所云：“二足而羽谓之禽，四足而毛谓之兽。”仅从飞者为禽，走者为兽，是为古代中国传统观念而类别之。此则分为有羽、有毛、有甲、有鳞、有倮，倮为赤体，甲藏于山如穿山甲（《西山首经》之豪彘），鳞潜于水如蛟龙之属，人亦虫也，由无毛而倮而为万物之灵。人亦虫也，是合乎生物进化之程序，其在当时已加区别，为分类初基。此云各三百六十之数者，本之大自然现象，如《周官·小宰》注：“六官之属三百六十，象天地四时日月星辰之度数。”不外举其大数为之常例。天地一周之三百六十度，四时一周年之三百六十日，飞禽走兽，山甲潜蛟，以至赤倮之人群，无不统于三百六十数之列也。

在凉山彝族世代传说中，就其对自然界的观察，把羽毛的有无，蹄趾的数目，概括如下四类：(https://www.daowen.com)

1.五趾类：如人、虎、猫、狗等，以皇帝为之王；

2.偶蹄类：如羊、牛、猪、鹿等，以犀牛为之王；

3.羽禽类：如鸟、鸡、鸽等，以孔雀为之王；

4.无毛类：如鱼与蛇等。

最别致的，鱼与蛇可为同类，得毋如《山海经》所说“蛇号为鱼”乎？是则巴蛇之巴，盖就其所在自然界形象言之，人亦就物称之，如蜀为蚕，而以蜀名国，朐忍为虫，而以朐忍名夷，故夏殷称之为龙，以其为具四足之蛇，周秦称之为蛟，蛟亦龙也。《山海经》则总名之曰蛇，此大巴山而有蛇山之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