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巴人出自氐羌

《史记·西南夷列传》：“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此皆椎髻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师以东，北至楪榆，名为巂、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笮都最大。自笮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此西南夷所在方位，社会发展及生产生活方式比较情况，就观察所得而记载之，给人以全面概念至为明确，至今犹供参证之所必需。西南夷一篇所述者皆为氐族。《汉书·地理志》加以分述：广汉郡有甸氐道（葭萌徼外）、刚氐道（涪水徼外）、阴平道（北部都尉治），蜀郡有湔氐道（岷山徼外），张掖郡有氐池。凡此皆在蜀西北面丘陵近水台地，适宜农牧生产，可以定居。《说文》：“氐，至也，从氏下著一。一，地也。”

《说文》：“羌，西戎牧羊人也，西方羌。”《史记·五帝本纪》：虞舜“南抚交趾，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羌更在中国之西部高原地区，只事游牧，而精于游牧，逐水草而未能定居，此生产生活之异于氐也，故曰西方羌。《后汉书·西羌传》：“羌无弋爰剑者，秦厉公时，为秦所拘执，……藏于岩穴中得免，……亡入三河间（即湟河、黄河、赐支河）。……河湟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爰剑教之田畜，遂见敬信。……秦献公……兵临渭首，……忍（爰剑曾孙）季父邛，畏秦之威，将其种人附落南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与众羌绝远，不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或为牦牛种，越巂羌是也；或为白马种，广汉羌是也；或为参狼种，武都羌是也。”蜀之有羌自是开始。

《西羌传》数言渡湟水去湟中，及入三河间，是湟水流域为西羌重要地区。青海乐都县之柳湾，于1974年发现古墓葬群，从出土文物加以分析，已产生了父权制而进入阶级社会。柳湾遗址中大量文化遗存的发现，足以反映西南民族所称出自氐羌之传说，于考古资料并非无据。《山海经·海内经》说：“伯夸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顾颉刚氏认为乞姓应作允姓，是可信的。再从甲骨卜辞加以理会：

“龙来氐羌” 《河》626、630

“吴吊龙羌” 《哲庵》180(https://www.daowen.com)

龙为有关巴岭山巴蛇之巴，出于氐羌，甲骨文有此联系是其证也。盖巴蛇之巴，古代龙蛇并称，蛇亦龙也，盖出于西汉水之源。《汉书·地理志》：“陇西郡氐道县，水所出，至武都为汉。”师古曰：氐，夷种名也，氐之所居，故曰氐道。水，《水经注》称漾水，发源于西县嶓冢山，《汉书·地理志》陇西郡西县，又引《禹贡》“蟠冢山，西汉水所出，南入广汉白水，东南至江州入江，过郡四，行二千七百六十里”。又陇西郡羌道县，“羌水出塞外，南至阴平入白水，过郡三，行七百里”。此云白水，即《水经注》所称之“羌水出羌中参狼谷”，即《后汉书·西羌传》所称之“参狼种，武都羌是也”。《水经注》云：彼俗谓之天池白水矣。《地理志》云：“出陇西羌道，东南流，……至桥头合白水，东南去白水县故城九十里；又东南至广魏（即广汉）白水县（今旧昭化白水街）与西汉水合，又东南过巴郡阆中县，又南至垫江县（今合川县）东，南入江。”以今释之，即嘉陵江支津所称之白龙江，或称之曰白水，或称之曰羌水。西汉水上源出自陇西郡蟠冢山，南入广汉白水县即今旧昭化县境桔柏渡而注于嘉陵江。此与甲骨文所称“龙来氐羌”，“吴吊龙羌”，龙为西汉水上源，白龙江一称白水，一称羌水，与西汉水同出于陇西郡地，彼此是相接邻。西汉水上源有龙之称，可能白水之名与此相关，而白水亦加以龙字，而为后世称之为白龙江也。

《诗·商颂·殷武篇》：“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商颂》为殷之后代宋人在春秋之世，思念祖德，将有事于伐楚，以鼓励士卒，述彼殷武中兴，以继承汤之先烈，而告之庙，作为誓师之辞，期其必胜。由此可见商之先烈自氐羌。

自是而后，《逸周书·王会篇》成周之会：“氐羌以鸾鸟，巴人以比翼鸟，……蜀人以文翰……文翰若皋鸡，方人以孔雀，卜（濮）人以丹砂，夷人用木（阴沉杉）。”朱右曾《逸周书集训校释》说：“今甘肃階州，古白马氐种也。”《吕氏春秋·恃君篇》：“氐羌呼唐，离水之西。人野人，编笮之川。”《汉书·地理志》金城郡白玉县云，“离水出西塞外，东至抱罕入河”。《清一统志》云：“古大夏水入洮，此水入河，乃漓水也。”《吕氏春秋·义赏篇》：“氐羌之民，其虏也，不忧其系累，而忧其死不焚也。”此以氐羌并称，氐之初，犹有羌人焚尸习俗之遗存。《大戴礼·五帝德》：“黄帝南抚交趾，……〔西〕渠廋（搜）氐羌。”《史记·五帝本纪》本之，于虞舜则云：“南抚交趾，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按北发应即北户，户与发同音相假。《汉书·贾捐之传》载，汉元帝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琼崖又反，朝议发大兵击之，捐之建议不当击，谓武丁、成王为殷周犬仁，其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荆蛮，北不过朔方云云。《隋书·地理志上》卷29谓：汉阳（西魏成州）、临洮（洮州）、宕昌、武都及平武、汶山皆连杂氐羌，人尤劲悍。宋罗泌《路史》谓：“氐羌数十，白马最大。”此盖本《史记·西南夷列传》“在冉以东白马最大”而为氐类也。《明史》卷113谓：“天全，古氐羌之地也。”此以反映《魏书·氐传》：“自湃陇抵于巴蜀，种类实繁，或谓之‘白氐’，或谓之‘故氐’，各有王侯受中国封拜。”

从上述历代记载，氐羌之族，从西汉水上源有龙之称，而为巴蛇之巴发源之地。《山海经·中次九经》谓高梁之山东四百里为蛇山，即巴岭山，为巴蛇之巴。巴岭之北有汉水流域多以龙见称，龙即蛇也。巴岭山之南为古代巴国所在地，是龙也，蛇也，均为巴之古代之别称。《山海经·海内经》谓“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始生氐羌”，此所称之“西岳”，应指中国西部之岳山，而为巴人所在之地，所称之“先龙”为氐羌之类原始时代活动于中国西部汉水上源以龙命名之旧称。此兹篇所称巴人出自氐羌，盖在古籍中有其传述之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