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古代巴族的生产
在巴县冬笋坝战国墓葬出土的文物,以陶器为最多,铜器中尤以铜兵器为最多,大都带有图案花纹,其象形文字和简单的符号,具明显的地方色彩。其次为铜容器,主要的特征是质地极薄而平匀,在出土时其薄如茧,触手即成碎片,难以镶合。这说明当时对铜器的制作已相当熟练。铁器则多氧化,但从墓坑中也取出了少数的铁斧一类的生产工具,可以推知铁的使用在当时已将生产大大地向前推进。也发现过极小型的石斧一枚,但非实用工具,是随葬的明器。由出土文物可以判断巴人在此时期,正处在由铜器过渡到铁器的时代。我国在战国时期,黄河流域铁的生产工具出土极为丰富,铁器使用的区域亦非常广泛,四川亦有铁工具的出土,这说明巴蜀地区比之中原地区并不是如何落后。
在船棺墓出土的陶器,主要为陶罐、陶釜、陶钵、陶豆之属,并有少数的陶纺轮和陶杵。一个墓里陶器多至二十件,最少亦有七八件,常和铜容器置于人骨架足的一端。在昭化船棺陶罐中,还盛有桃核、李核、杏核、鱼骨及其他动物类似黄麂的头骨,这是用大量的食品随葬。有的空罐仅有灰渣,可能是所盛谷物腐化的遗存。这些反映出对祖先已有灵魂存在的观念,故在棺内配备食用的物品,留供灵魂享用。贮存的东西,有由耕耘出来的,有由栽培出来的,有由饲养出来的,有由猎获取得的,均用陶罐装置棺内。从此也可看出一些当时的生产状况,主要还是农业。此外,出土的文物中尚有竹木器、篾器及漆器发现,唯过于腐朽,触手成灰,几无一件比较完整的实物可从墓坑中取出,仅在清理的当时拍了照片,作为资料参考。据古籍所载,蜀中丹漆早已著称,篾席篾箪,早经应用,手工业的制作应有相当基础。当然尚未脱离农业,而为家庭的手工业。有的制作非常精致,惜质地过薄,久埋土中难以保存。从墓坑取出的,仅有宝轮院残篾器一件和木梳一件,木梳的形象与长沙出土的几乎同一形象。
《华阳国志·蜀志》说:“后有王曰杜宇,教民务农,……巴亦化其教而力农务,迄今巴蜀民农时,先祀杜主君。”这是说明蜀中的农业,是在杜宇时更得到大的发展,巴人在当时已接受蜀人的先进经验,加以推广。杜宇当时是个首领人物,特别重视农业。农业得到丰收,又可以腾出人力从事手工业品的加工制作,并逐步改进,精益求精。《巴志》说:“土植五谷,牲具六畜,桑蚕、麻纻、鱼盐、铜铁、丹漆、茶蜜、灵龟、巨犀、山鸡、白雉、黄润鲜粉,皆纳贡之。其果实之珍者,树有荔枝,蔓有辛蒟,园有芳蒻、香茗、给客橙、葵;其药物之异者,有巴戟、天椒;竹木之贵者,有桃支、灵寿。”这些产品,有的是天然的特产,有的是经人工制作和栽培出来的东西,也有的是后来才为人所重视,或者到了秦汉之世才成为贡品。但在战国的时期,不能不说是有一些出色的成就。以下几种产品,又是特别应当注意的:
阳朴姜 《吕氏春秋·本味篇》:“和(调和)之美者:有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三者并称。《吕氏春秋》一书,是吕不韦于战国末年在秦相位时,由他门下的宾客们纂辑而成,很多是追述战国以前的事。高诱注:“阳朴,地名,在蜀郡。招摇,山名,在桂阳。菌,竹笋也。”姜而以地名见称,足见其早已成为特产。屈原《离骚》“杂申椒与菌桂”,可见屈原也赏识这类名产美味。不但战国时人有此嗜好,汉崔骃《七依》“洞庭之鲋,灌水之鳐,滋以阳朴之姜,蔌以寿木之华”,同样赏识这种调味中的珍品。到了东汉末年,《后汉书·左慈传》也载过这则故事,说曹操既因左慈以术弄来松江的鲈鱼,恨无蜀中生姜,左慈又以术致蜀中生姜。此事好像是左慈在表演一场幻术,未必可信,但曹操爱好蜀中之姜,则是有其根据的,应是可信的。今天四川地区仍然产姜,如梁山的高都山、犍为的麻柳场,以及武胜等县都有大批栽种。不过今日生产的都是注重在老姜和黄姜的收获。《史记·货殖列传》有“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之载,卮姜与丹沙齐名,同等重视。卮姜,司马相如《上林赋》称之为“茈姜”,司马彪释为紫色之姜,是就其芽嫩味美的时候说的,因此称为“和之美者”,更应在嫩芽的时候。合川下游的嘉陵江在战国时犹被濮江之称,现北碚即濮江流域所经,北碚附近的巴县兴隆场,至今以产紫芽嫩姜著称。由其深耕细种,先打成深入土中二三尺之窝,后经不断壅土施肥,在土中发出长大肥壮的嫩芽,食之清脆可口,无筋,当地称为“窝姜”,用以别于粗放栽培的大市姜,因此成为名产。《授神契》云:“姜,御湿之菜也。”重庆地区气候多雾,姜有散寒作用,食之者多,在品质上更有进一步的要求,因此栽培方法也随之进步,这可说是农艺的一项成就和贡献。
堕林粉 堕林或写作堕休,应是一个译名。《巴志·江州县》:“有清水穴,巴人以此水为粉,则膏晖鲜芳,贡粉京师,因名粉水,故世谓江州堕林粉也。”《水经注·江水篇》“粉水”亦谓之“粒水”。《说文》:“粉,敷面者也。”《释名·首饰》:“粉,分也,研米使分散也。”“胡粉:胡,
也,脂和以涂面也。”又:“梳:言其齿疏也。”昭化宝轮院墓中有木梳出土,这个粉与梳,均属首饰。《楚辞》称“粉白黛黑,立于衢闾之间”。面上傅粉施黛是当时人的打扮,巴人也并不落后,因此江州造成这样的粉,而且成为有名的粉。这粉是由米所制成,恰恰江州出产好米,《巴志》载江州县北有稻田出“御米”。米要质量好,一方面是要好的品种,一方面是需要有好的栽培,而土质气候,也是一种次要条件,只要人能掌握,便可使所种之稻“粟圆而薄糠”,制作成粉,自然鲜芳。因此这个堕林粉本身也是具备一些区域性的。至于铅粉一名,见之晋人张华《博物志》:“烧铅锡成胡粉。”后来《抱朴子》书中还载“民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足见铅粉是后起的事。当然,《巴志》称贡粉京师,应该看成是秦汉之事,才能与历史发展情况相符。(https://www.daowen.com)
巴乡清酒 我国酒的酿造起源很早,但初期之酒酒味不厚,称为“薄酒”,加之酒汁不清,又称为“浊酒”。汉邹阳《洒赋》:“精者为酒,浊者为醴;清者圣,浊者顽。”《酒谱》亦说:“凡酒以色清味重为圣,色如金而醇苦者为贤。”由此定出等次,色清,成分高,才是上品。巴人能酿清酒,应当说粮食产品是富有盈余,才能酿酒;粮食越好,才能酿出醇清味美的清酒。巴人的清酒,秦昭襄王特别欣赏。他与朐忍夷(巴族)订下互不侵犯条约说:“秦犯夷,输黄龙(珑)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用黄珑与清酒相提并论,这中间虽然存在一种笼络和让步的手段,但清酒的评价,总算是相当的高。清酒的产地,见之《水经注·江水篇》:“江水又迳鱼复县之故陵,……有鱼复尉戍,此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郡出名酒。”又谯周《巴蜀异物志》赞:“文草作酒,能成其味,以金买草,不言其贵。”这是说由清酒发展而为加药的五茄皮酒。蜀人也长于酿酒,《华阳国志·蜀志》称“九世有开明帝,始立宗庙,以酒曰醴”,可能是金色的醇酒。其后发展而为“郫筒酒”,据《华阳风俗录》载:“郫县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节,倾春酿于筒,信宿(二三夜)香闻村外,断之以献,俗号郫筒酒。”这与巴人的酿法各有特殊。巴乡清酒酒味之美,直到唐代还可读到大诗人杜甫的诗句:“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难事,下峡销愁定几巡。”这就可以看出令人倾倒之情了。
伞子盐 盐为生活所必需,《华阳国志·蜀志》载秦孝文王时李冰为蜀郡太守,“识齐水脉,穿广都盐井诸陂池”,此言李冰进一步开发盐业,而并不意味着巴蜀产盐始于李冰。盐的形状,早见之《周礼》“宾客供其形盐”,注:“形盐,即印盐,积卤所结。”《巴志》载朐忍县有盐井,大姓有扶氏。朐忍为今之云阳,云阳县北有汉城山,相传汉扶嘉居此。高祖为汉王时,与扶嘉相遇,嘉献定三秦之策,高祖以其扶翼有功,赐姓扶,为汉廷尉。临终有言:“三牛对马岭,不出贵人出盐井。”此应为后世追述之词。扶嘉应为朐忍夷(巴族),而先据有盐井之利,则无可置疑。《水经注·江水篇》:“江水又东径瞿巫滩,即下瞿滩也,又谓之博望滩。左则汤溪水注之。水源出县北六百余里上庸界,南流历县,翼带盐井一百所,巴川资以自给。粒大者方寸,中央隆起,形如张伞,故因名之曰‘伞子盐’。有不成者形亦必方,异于常盐矣。”此正如《周礼》所称之“形盐”,它的结晶体大,是其特征。1958年冬季,长江水库调查队曾由小江(即彭溪)溯江而上,在开县之二马井,访知当地群众曾淘出旧废盐井,于井中掘出埋藏年代甚早的鹿角。由此可推知朐忍区内开凿盐泉,时间确实很早。汉世于此设置盐官橘官,应是在此盐业极盛之区,特地设官管理。
由上述事例来看,巴人的农业和手工业,都已有了一定的进步和成就,在此基础上,应当有一定的剩余产品进行交换,《巴志》谓“巴子立市于龟亭北岸”,《水经注》谓朐忍“治下有市,十日一会”,就反映了这种可能还是以物易物的交换活动。至于何时而龟亭、朐忍有市,这可就《史记·秦本纪》的记载来考察。秦国于献公七年(公元前378年)开始有市,十年开始有户籍,秦惠文王二年(公元前336年)开始行钱。不过秦是经过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务耕稼,尚首功,而致富强,因此有户籍法的颁布和钱币的行使。而巴人没有经这一变革,在冬笋坝战国墓葬中,仅出土“两
”钱一枚,“大半两”钱数枚,皆为秦钱,尚不能想象巴人已行使货币。因之巴人设市的年代,亦应较秦国稍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