僚徭之称出自獽蜑

七、僚徭之称出自獽蜑

僚与徭,均出自獽蜑,见之历史记录,及其活动地区,经过长期之迁徙与错居交往,已无南北区域之限制,而逐渐融合于汉,文化随之提高,其有深入山区者尚保存原有习俗,足供研究之资。兹先就僚族言之:

《隋书·地理志》称:

梁州:有獽蜒(即蜑)蛮图示,其居处风俗、衣冠、饮食颇同于僚,而亦与蜀人相类。

傍南山(指汉川以南)杂有僚户,富室者颇参夏(即汉)人为婚,衣服、居处、言语,殆与华不别。

南郡:多杂蛮左,其与夏人杂居者,则与诸华不别;其僻处山谷者,则言语不通,嗜好居处全异,颇与巴渝同俗。

荆州:率敬鬼,尤重祠祀之事,……其死丧之纪,虽无被发袒踊,亦知号叫哭泣。始死,即出尸于中庭,不留室内。敛毕,送至山中,以十三年为限。先择吉日,改入小棺(二次葬),谓之拾骨。拾骨必须女婿,……除肉取骨,弃小取大。当葬之夕,……集会于宗长之宅,……歌吟叫呼,亦有章曲。传云:盘瓠初死,置之于树,乃以竹木刺而下之,故相承至今,以为风俗。隐讳其事,谓之刺北斗。既葬设祭,则亲疏咸哭。哭毕,家人既至,但欢饮而归,无复祭哭也。其左人则又不同,无衰服,不复魄。始死,置尸馆舍,邻里少年,各持弓箭,绕尸而歌,以箭扣弓为节。……歌数十阙,乃衣衾棺敛,送往山林,别为庐舍,安置棺柩。亦有于村侧瘗之,待二三十丧,总葬石窟。

又唐张图示《朝野佥载》:

五溪蛮父母死,于村外阁其尸,三年而葬。亲戚宴饮歌舞,一月余日,尽产为棺,于临江高山半肋凿龛以葬之。自山上悬索下柩,弥高者以为孝,即终身不再祭祀。初遭丧,三年不食盐。

从上所述,獽蜑蛮图示均见《巴志》。统言之则为巴人,分别言之则为四类。所谓风俗习惯颇同于僚,应当说僚有同于獽蜑,才与事实相符。《晋书·武帝本纪》:“太康四年(公元383年)八月,牂牁僚二千余家内附。”《华阳国志·南中志》:“永嘉四年(公元310年)王逊为南夷校尉、宁州刺史,讨伐恶僚刚夷数千落。”僚以恶称,夷乃彝人,已养成强大暴力,而僚由牂牁而来。贾耽《郡国县道记》云,“李特孙李寿时,有群僚十余万,从南越入蜀汉间,散居山谷,因流布及此,地遂为僚所据”,此称之南越乃右牂牁之南。晋张华《博物志·俗异篇》说,“荆州极西南界,至蜀郡诸山民夷曰僚子”,可为证也。据《三国志·蜀志·张嶷传》注引陈寿《益部耆旧传》云:“牂牁兴古(今云南罗平)僚种复叛,〔马〕忠令张嶷领诸营往讨,嶷内(纳)招降,得二千人,悉传诣汉中。”《水经注·沔水篇》:“汉中郡南郑县治,源出旱山之水,俗谓之僚子水。”汉兴元年(公元338年)李寿即位,以郊甸未实,都邑空虚,乃徙旁郡户三丁以上者实成都,又往牂牁引僚入蜀境,自象山(大小相岭)以北,尽为僚居,蜀本无僚,至是始出巴西、渠川、广汉、阳安、资中、犍为、梓潼,在山谷十余万落(《华阳国志》及《北史》均作李势时事)。此于引僚入蜀,是可得其端倪。至僚人具体的记载,见《魏书·僚传》:

僚者盖南蛮之别种,自汉中达于邛笮川洞之间,所在皆有。种类甚多,散处山谷,略无氏族之别,又无名字。……依树积木,以居其上,名曰干兰(即干栏),干兰大小随其家口之数。往往推一长者为王,亦不能远相统摄。……能卧水底,持刀刺鱼,其口嚼食并鼻饮。死者竖棺而埋之,性同禽兽。至于忿怒,父子不相避,惟手有兵刃者先杀之;若杀其父,走避外,求得一狗以谢其母,母得狗谢,不复嫌恨。若报怨相攻击,必杀而食之。平常劫掠,卖取猪狗而已。亲戚比邻,指授相卖,……亡失儿女,一哭便止。……其俗畏鬼神,尤尚淫祀,……至有卖其昆季妻奴尽者,乃自卖以供祭焉。铸铜为器,大口宽腹,名曰铜爨,既薄且轻,易于熟食。

又《北史·僚传》:

建国中,李势在蜀,诸僚始出,……攻破郡国,为益州大患。……蜀人东流,山险之地多空,僚遂挟山傍谷。与夏人参居者颇输租赋,在深山者仍不为编户。梁益二州岁伐僚以裨润公私,颇借为利。正始中,夏侯道迁举汉中内附,宣武遣尚书邢峦为梁益二州刺史以镇之。近夏人者安堵乐业,在山谷者不敢为寇。后以羊祉为梁州,傅竖眼为益州。祉性苛虐,不得物情,……僚遂反叛。……平梁益之后,……每岁命随近州镇出兵讨之,获其生口,以充贱隶,谓之为压僚焉。

此记僚人初入蜀境,犹具有初民习俗,与汉迥异,其融合于汉,尚有其历史必经之过程,但亦受种族间之歧视与压迫,由反抗而起兵,以致汉民为之流亡。

图示民之在巴蜀,古籍相传,从未有以蛮以夷称之者,但僚人于时势力方张,故果州之獽蜑蛮图示,均蒙僚之称也。

其次言徭:

徭之一名,作为族属之称,实为后起。此则多出自武陵山区,而为槃瓠之后。徭与苗发声极为相近,实相类也。《梁书·张缵传》:“湘州界零陵、衡阳有‘莫徭蛮’者,依山林为居,历攻不宾服,……因此向化。”此由徭役之徭,不供租税,而变为徭人之徭,近则称为瑶也。《隋书·地理志》云:(https://www.daowen.com)

长沙郡又杂有夷蜑,名曰莫徭。自云其先祖有功,常免徭役,故以为名。其男子但著白布裈衫,更无巾袴;女子青布衫,斑布裙,通无鞋图示。婚姻用铁铦图示(即熨斗)为聘财。武陵、巴陵、零陵、桂阳、澧阳、衡山(皆在今之湖南)、熙平(唐之连州即今之广东连县)皆同焉。其丧葬之节,颇同于左云。

荆州南郡……沅陵……江夏诸郡,多杂蛮左,其与夏人杂居者,则与诸华不别,其僻处山谷者,……诸蛮本其所出,承槃瓠之后,故服章多以斑布为饰。其相呼以蛮,则为深忌。

干宝《晋纪》谓:

槃瓠之后,凭山阻险,每常为患。糅杂鱼肉,叩槽而歌,以祭槃瓠,俗称赤髀横裙,即其子孙。

隋黄闵《武陵记》谓:

山高可万仞,山半有槃瓠石室,可容万人,中有石床、槃瓠行迹。

又《沅州记》载:

辰州溆浦县西四十里,有鬼葬山,其中崖有棺木,遥望可长十余丈,谓鬼葬之墟。故老云:鬼造此棺,七日昼昏,惟闻斧凿声,……七日霁,……见此棺俨然横据崖畔。

此称沅陵诸郡蛮,皆出自槃瓠之后,而所称徭者乃夷蜑后裔,衣则斑布,丧则叩槽,葬则置棺崖畔,亦习左人丧葬之制而无异也。槃瓠之称,源于《后汉书·南蛮传》:

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乃访募天下,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槃瓠。下令之后,槃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槃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著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斑斓,言语侏离,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曼,号曰“蛮夷”。外痴内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今长沙武陵蛮是也。

此一故事,汉应劭《风俗通》曾载之,文佚未之见也。晋干宝《搜神记》亦载之,亦见之郭璞《玄中记》,《魏略》亦引用《搜神记》之文,可见流布之广。三者均称高辛氏有犬戎之乱,《史记》谓:“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由于槃瓠之族以犬为其图腾,其源出于《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人名曰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郭璞传,言自相配合)。”此乃原始社会之族内婚制,无足异也。其后随时局之变迁,《玄中记》谓:“帝之狗曰槃瓠,去三月而杀犬戎,以其首来,帝以女妻之,因不可为训,浮之会稽东海中得地三百里封之,男为狗,女为美人,是为犬封氏。”浙江福建括苍山地区有雷、蓝、钟、槃等氏,称之为畲民。广东澄海山中亦有之,仍以犬为图腾,是出于畲民之一支,而称之曰徭。《南越笔记》谓:“澄海山中有图示户,男女皆椎(髻)跣(足),持挟枪弩,户纳皮张,不供赋,……曰刀耕,燔林木使灰入土,土煖而蛇虫死以为肥,曰火耨。是为畲蛮之类。”《搜神记》则称:“槃瓠时,戎吴强盛,数侵边境。”而指吴为戎。《后汉书·南蛮传》则云:“槃瓠遂衔人头造阙下,……乃吴将军首也。”此所称之“戎吴”与“吴将军”者,应指三国东吴之吴,由时局之转移而称呼略有区别。《南蛮志》:“吴起相悼王,南并蛮越,遂有洞庭苍梧。秦昭王使白起伐楚,略取蛮夷,始置黔中郡,汉兴改武陵,……光武中兴,武陵蛮夷特盛,……大寇郡县,遣武威将军刘尚……乘船溯沅水入武溪击之,不能克。……遣伏波将军马援等将兵至临沅,击破之,……为置吏司,群蛮遂平。”《华阳国志·刘先主志》:“先主南平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孙权使报先主,欲得荆州,……夺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与吴连和,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东属〔吴〕,南郡零陵、武陵西属〔蜀〕。……章武二年(公元221年)先主东伐,……遣侍中马良经佷山(今长阳县)安慰五溪蛮夷。”是则武陵槃瓠之众知有蜀汉而不知有吴,所以称吴为“戎吴强盛,数侵边境”也。吴之于武陵地区为蜀控制,意在必得。《吴志·陆逊传》逊子抗谓诸将曰:“如使西陵槃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而言也,吾宁弃江陵而赴西陵。”西陵即彝陵(宜昌),其重视如此。其后地入于吴,槃瓠之族而为吴之顺民,由“戎吴”而改“吴将军”之称,亦足以反映在此区域之中先后时局之变迁也。《周书·蛮传》则谓:“蛮者,槃瓠之后,族类番衍,散处江淮之间,汝豫之郡,凭险作梗,世为寇。”《隋书·南蛮传》则云:

南蛮杂类,与华人错居,曰蜒、曰獽、曰俚、曰僚、曰图示(音移),俱无君长,随山洞而居,古先所谓百越是也。其俗,断发文身,好相攻讨,浸以微弱,稍属于中国,皆列为郡县,同之齐人。

此则举蜑獽俚僚因错居即久,习俗共通而均称之为越,足见其彼此融合之迹。“列为郡县,同之齐人”,所谓齐人,无文野之别,族类之分也。亦应如《通典》据《后汉书·南蛮传》云:“其在黔中、五溪、长沙间者,则为槃瓠之种;其在峡中巴梁间者,则为廪君之后。其后种落繁盛,侵扰州郡,或移徙交错,不可得而详别。”《隋书·地理志》则谓:“上洛、弘农,本与三辅同俗。自汉高发巴蜀之人定三秦,迁之渠率七姓,居于商洛之地,由是风俗不改其壤,其人自巴来者,风俗犹同巴郡。”此言巴人之迁徙他乡,风俗犹同巴郡。《宋史·蛮夷传》称:“渝州蛮,古板楯七姓蛮,唐南平僚也。”《旧唐书》称南僚:“人并楼居,登梯而上,号为干栏。妇人横布二幅,穿中贯其首,号曰通裙。”此是否巴人之俗,而竟以僚称之?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云:“僚在右江溪洞之外(羁縻州之外),俗谓之山僚。依山林而居,无酋长版籍,蛮之荒忽无常者也。”又云:“羁縻州洞曰徭、曰蛮、曰黎、曰蜑,通谓之蛮。”是则蛮蜑之族,亦见于右江溪洞之中,亦为错居。交互融合,总名之曰蛮,右江即今之百色至南宁之江也。

就上述言之,《华阳国志》:“巴东郡东接建平,南接武陵,西接巴郡,北接房陵,〔有〕奴獽夷蜑之蛮民。”“涪陵郡东接巴东,南接武陵,西接牂牁,北接巴郡,多獽蜑之民。”“汉发(今郁山镇)诸郡有盐井,北有獽蜑,又有蟾夷(獽蜑之一支)。”此两郡者,为当时獽蜑之民最集中之地。而在秦汉时之巴郡,则“东至鱼腹,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其民质直好义,土风敦厚。”“其属有濮图示苴共(龚)奴獽夷蜑之蛮。”后世史家,追述僚徭均出于獽蜑之蛮,盖有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