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太湖区域农合组织的实践探索与路径创新——基于嘉兴“三社”合作的视角
中共嘉兴市委党校 朱莹莹
生产、供销、信用“三位一体”综合合作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三农”工作重要论述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浙江的实践看,已逐步形成了以农民专业合作社、供销合作社、信用合作社(以下简称“三社”)联动的“农民合作经济联合组织”(以下简称“农合联”)为代表的新型特色合作体系。近年来,嘉兴“三社”融合的农合联实践开创了我国农业合作经济发展的新格局,对于新时代促进产业兴旺、农民富裕,实现乡村振兴进而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有重要意义。
一、 “三社”合作体系建设的历史嬗变
(一) 历史渊源:1955年“供销合作社和农业生产合作社订立结合合同”的“新仓经验”
1953年,浙江平湖新仓镇仅用一年时间就建起了24个农业生产合作社和3个常年互助组,新仓供销社同11个农业生产合作社订立了购销结合合同,将生产资料的供应同农副产品的交售有机结合起来,成为连接城乡、联系工农、沟通政府与农民的桥梁和纽带,满足了农民生产和生活需要,稳定了农业生产,增加了农民收入。1955年,毛泽东将“新仓经验”收录进《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并作出重要批示,“新仓经验”在全国引起反响并迅速推广。进入21世纪之后,各种形式的专业合作社和股份合作社加快发展,新一代投资型、劳务型合作社也开始出现。在这一阶段,浙江逐步推进供销、生产、信用合作之间的协调与配合,“新仓经验”不断丰富和深化,焕发了新的生机。
(二) 理论构想:2006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提出“三位一体”设想
2006年1月8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在全省农村工作会议上提出“积极探索建立农民专业合作、供销合作、信用合作‘三位一体’的农村新型合作体系,努力服务于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工作要求。“三位一体”的实质是农村生产关系和农业经营体制的创新,其目标是为农业现代化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提供高效的资源要素和组织制度支撑,将整个农村生产、流通、信用及技术推广体系融为一体。
(三) 实践探索:2008年市、县、镇三级“农村合作经济组织联合会”成立
2008年,嘉兴在全省率先组建起市、县、镇三级农合联组织,开始构建生产合作、供销合作、信用合作“三位一体”新型农村合作经济体系。按照构建“三位一体”农民合作经济组织体系的目标导向,主要做法有:农合联定性为党委、政府领导下的非营利性社会团体,吸收辖区内农民合作社、供销合作社、专业大户、家庭农场、合作农场、农业企业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具有服务和带动功能的合作社联合社、行业组织、涉农企事业单位等农业服务组织入会。市、县级农合联以供销合作社联合社执行管理机构为依托组建执行委员会(保留供销社牌子、机构和职能);镇级农合联依托乡镇农业公共服务中心组建(保留牌子、机构、职能、人员性质和隶属关系)。执行委员会承担生产、供销、信用三大基本职能,依据服务需求和实际履职需要,可增加其他服务职能。推进涉农体制配套改革,将农合联作为服务“三农”的综合平台,推进涉农部门职能转变和企事业单位改革,逐步将涉农部门承担的农业经营性服务职能转移给农合联,将面向市场和社会的涉农中介机构、从事涉农经营性服务的国有企业转入农合联。
二、 浙江农合联“三社”融合的创新实践——以嘉兴市为例
(一) 合作模式:平台融合型、信息融合型、专业融合型
1. 平台融合型——“一站式为农综合服务中心”
其重点是以一定区域为范围,加强内部协同与外部协作,整合各类为农服务资源,形成覆盖各产业门类的农业通用性服务体系。2019年,嘉兴市共在农业“两区”和农业主导镇(街道)多模式建设“一站式”区域性现代农业综合服务中心23个,其中省级18个,重点打造集农资供应、农技推广、土地流转、产品营销、电商物流、公共品牌、信贷保险、财务代理和公共服务代办等于一体的一站式服务平台。如平湖市的“一中心、五片区、多特色”农合联综合服务平台,“一中心”即市农合联为农综合服务中心,“五片区”即5个区域性现代农业综合服务中心,“多特色”即金平湖品牌运行中心、数字农业公共服务中心、电商服务中心、专业合作社会计委托代理服务中心、产业服务中心等,为农业生产经营主体提供生产服务、供销服务、信用服务以及公共服务等。
2. 信息融合型——“数字农合联”
在推进农产品全产业链大数据建设的背景下,通过融合大数据、物联网、云计算、区块链等技术,嘉兴平湖成立了全国首个“数字农合联”——“金服在线”数字云公共服务平台,创新“三位一体”线上服务模式,打造生产、供销、信息云上合作圈,形成了“金农通”“金链通”“金准通”三个在线服务体系,平台提供生产管理、订单销售、物流跟踪、农资供销、农废回收、庄稼医院、信用评定、信用贷款等全产业链在线服务功能,建立了农产品、农资、农信信息追溯系统,立足全平台农业数据采集、共享、云计算,实现县域层面上产、销、信数据实时共通共享,开启涉农服务上云、组织合作上云、产品流通上云的数字农业新局面。
3. 专业融合型——“产业农合联”
全市各级农合联以构建“产业农合联专业性服务、现代农业服务中心综合性服务、基层农合联托底服务经纬交织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为重点,围绕稻米、葡萄、南方梨、水产、蔬菜等特色主导产业,在全省率先建设“合作制+公司制”产业农合联17家,组建了运作公司,实现服务专业化、全程化、个性化。建成庄稼医院121个,培育植保、农机等服务类农民专业合作社44个,因地制宜开展“保姆式”土地全托管、“菜单式”土地半托管服务。全市农合联全年开展配方施肥面积7.7万亩,统防统治面积8.2万亩,农机作业面积7.5万亩,服务农合联会员1900多个,带动农户8万余户。
(二) 运行机制:乡镇领办型、供销社领衔型、综合党委引领型
1. 乡镇领办型——“区域特色农合联”
嘉兴平湖为深化联合合作,按照“产业+农合联+公司”的运作模式,创新开展“一镇一业一联一领办”的区域性特色农业农合联体系建设,每个镇(街道)领办组建1家以上,重点推动农业主体联合化,积极构建“农户+企业+合作社+联合社+产业农合联”的利益共同体,组建了农民专业合作社496家,农业龙头企业49家,联结基地16.4万亩,辐射带动农民6.89万户。
2. 供销社领衔型——“品牌农合联”
积极发挥供销社在区域品牌建设方面的优势,实施“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主体品牌”双品牌战略,将信贷金融、市场销售、科技人才、资金补助等为农服务资源向优质品牌重点倾斜,引领农业产业提质增效。当前嘉兴已建成“嘉田四季”“绿秀洲”“银加善”“金平湖”“海宁农珍”“乌镇年华”等6个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许可了96家企业、295种农产品使用,其中市级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嘉田四季”已许可51家企业(组织)、254种农产品使用,累计销售额6亿元。
3. 综合党委引领型——“党社村共建农合联”
党建引领在“三社”融合中发挥着巨大作用。嘉兴海宁在全省率先创建基层农合联“党建带社建、社村共建”模式,成立基层农合联综合党委,健全组织架构,充分发挥农村基层党组织的组织领导优势、基层供销社的经营服务优势和农民专业合作社的市场主体优势,以共办服务组织、共建发展项目、共筑综合平台、共抓精准帮扶、共育干部队伍为重点打造农合联党建“5G”(五共)新模式,创新党建工作载体,为农服务体系添上“红色引擎”。
(三) 外延发展:创新服务载体、拓展联合主体、延伸服务功能
1. 创新服务载体——重设信用合作组织
稳步开展灵活多样的信用合作服务,缓解农民融资难问题。全面开展农合联合作社会员等级评定和授信服务,授信覆盖率100%。按照“组织封闭、对象封锁、上限封顶”的原则,建成农村资金互助会15家,会员1400个,入会金4327.9万元,农村资金互助会全部运行良好,累计为入会会员贷款担保698笔,共计1.4亿元。建成农信担保公司7家,累计为2140个农合联会员贷款担保4907笔,共计33.48亿元。组建小额贷款公司1家、资金互助社1家,累计为农合联会员发放贷款2098笔,共计8.1亿元。
2. 拓展联合主体——服务对口帮扶
农合联充分发挥系统优势,组织系统企业参与对口帮扶和消费扶贫,组织丽水地区优质特色农产品进行专厅销售,销售额超70余万元。市社企业与吉林白城农业龙头企业组建股份制企业,营销白城优质农产品。嘉兴水果市场充分发挥果品流通集散优势,帮助四川阿坝州和屏东县、吉林白城、新疆沙雅、西藏那曲等地区销售各类果品38149吨,销售额18878万元。
3. 延伸服务功能——助力乡村治理(https://www.daowen.com)
2018年3月,海宁农合联与袁花镇农合联、夹山村联手开展了“NI+菜园子”试点,采用“合作社+农户”方式种植蔬菜,利用相对集中连片的自留地、空闲地和农村剩余劳动力,组织农户进行小规模露天蔬菜种植,把荒地开垦出来,由农机专业合作社统一安排品种、供应苗种、配送肥药和品牌销售,让农民参与进来,把现代农技推广开来,解决了劳动力赋闲、零散土地抛荒、人居环境杂乱和农民增收难的问题,提高了村民对村社组织的认同,拉近了党群关系。
三、 农合联“三社”融合发展的制度困境与制约
(一) 运行机制上,依托供销社运行存在双重代理身份冲突
现行农合联执委会设在供销社,一些地方和部门认为农合联就是供销社,农合联改革是供销社的事,导致改革的拳头握不紧,合力难形成。供销社系统实行社企分开、双线运行,如靠供销社拿出社有资产来维系农合联组织运行,不仅会受到企业员工抵制,还会让社有企业背上沉重负担,难以长久支撑。农合联依托供销社运作,农合联是服务组织,工作职能主要是非营利性的公益性职责,供销社是经营组织,在承担政府交办的部分社会公益职能外,还需要追求盈利,追求自身的发展壮大。两者在利益需求、运行机制、服务方式等方面有较大差异。目前来看,机构各有分工,职能有分有合,人员交叉任职,容易产生工作上的矛盾和冲突。
(二) 功能供给上,信用主体与服务缺位比较严重
农合联部分功能在市场化中明显“缺位”,特别是信用合作。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农村信用合作社已经成为商业银行,在信用基础上与农民开展合作已经不太现实,“三位一体”缺了“一位”。尽管可以用“农村资金互助社”“农村资金互助会”“银行存贷大客户”“农信担保公司”等类似于农村信用合作社的信用服务组织来替代,但就目前而言,其信用服务能力及其作用还受多种因素的限制。
(三) 运行实效上,市场替代诱发的强“微生态”与弱“大生态”矛盾
农合联传统功能逐渐被市场“替代”。现在涉农主体、小农户虽然分化严重,碎片化程度也较高,但随着当前市场化、信息化程度提高,原有组织链接功能已被信息化手段替代,传统的市场服务功能也已被新生代市场主体替代,以往的单中心组织日趋扁平化,生产、供销、信用等需求都可以在农合联之外找到对接载体,农合联为农服务“大生态”已然弱化。
(四) 利益分配上,合作联盟“寻租”与“精英俘获”问题
农合联诚信机制、利益分配和共享机制还不完善。如生产合作方面,农村合作经济组织数量不少,但质量不高,还存在一些“空壳社”“政策社”,合作体内和合作体之间的主导权不平等现象时有发生。现行分配机制尚不能实现利益共享,反而滋生了一批机构利用农合联组织巧取豪夺的“寻租”问题,部分大户与主体“精英”控制的问题严重,普通小农户难以实现利益共享,完全背离了农合联的初衷。
(五) 外联协同上,“三社”主体陷入“内卷化”困境
依托于“三社”的农合联,本质是组织机构融合一体化的为农服务体系,并非只有“三社”本身才能提供农合联服务功能。农合联的发展过程中要尤其注重以“三社”为核心,强化与其他为农服务主体、机构与组织的协同联动,将农合联功能进一步放大。然而当前“三社”发展过程中,往往将自身业务工作简单等同于农合联功能,既没有发挥好农合联作为“三农”工作和服务的平台、渠道和工具的作用,也没有广泛联结党政机关、社会团体、事业单位、金融机构、工商企业等外部服务资源。同时,又缺乏对农合联会员对象的服务意识,没有建立相关供给型会员服务资源、服务功能的整合机制和服务力量、服务行为的协同机制。
四、 深化“三社”融合、加快农合联发展的对策建议
(一) 优化层设计:推动为农服务体系整合贯通
加强改革协同联动,推进供销社机构改革、农村信用合作体制改革、涉农服务机构改革,加快转变政府职能,构建为农服务的大贯通、大整合、大拓展。一是推动供销社与农合联的深度整合。剥离供销社的经营业务成立专门的公司,实行公司化运作,其原有行政、事业职能整体划入农合联,开展在党委领导下的政府委托业务运行。二是重点构建农合联信用合作机制。坚持会员制、封闭性的原则,因地制宜发展农民资金互助会、农民保险互助社等涉农金融服务组织,加快构建体系完整、运作规范、监管严格的新型农村合作金融体系,让农业注入金融的血液。三是将农合联作为服务“三农”的综合平台来打造。深入推进涉农部门职能转变和企事业单位改革,逐步将其承担的农村实用人才培训、农技培训、农业技术指导、农业信息服务、农民合作交流、农产品推介、病虫害预测预报、中小型农田水利建设、农村人居环境建设等“帮、扶、助”公益性职能移交到农合联。
(二) 突出功能补位:处理好传统业务与新增业务关系
农合联传统业务主要在生产合作、供销合作、信用合作等方面,比如农业社会化服务、农村生产生活资料供应、农产品流通、农业担保等,部分职能经市场化主体替代后,农合联应进一步拓展职能,将服务范围扩展至产业发展、乡村治理、乡风文明、生态建设等公益性较强以及市场办不了、办不好的涉农服务领域。因此,农合联要处理好传统业务和新增业务的关系,一方面要继续做强农合联的嘉兴服务模式,推进服务模式创新、经营机制创新,打响特色品牌。另一方面要积极拓展参与新业务,充分发挥与合作社和农户日常联系密切的优势,将新职能的履行与日常农业生产经营活动紧密结合起来,确保工作职能交接、服务效能提升。
(三) 拓展服务主体:从“三社融合”到“四社融合”
农合联作为合作与联合的服务平台,理顺与农村基层组织和涉农行政职能部门的相互关系是一个重大课题。如村股份经济合作社是农民土地集体所有制的代表和农村双层经营体制的组织载体,也是合作经济组织中与农民联系最密切、最广泛的组织。目前村股份合作社缺乏联合发展、联合服务的平台。要探索先行把一部分村经济合作社联合起来,以产业发展和村庄经营为抓手,发挥村经济合作社联合社的作用,克服经济合作社发展普遍缺人才、缺资金的瓶颈制约,形成集体经济组织联合发展的新平台,让农合联成为四类合作经济的大联合。可以借鉴湖州南浔区农合联发展“三位一体+”的经验,依托农合联成立农业发展公司,薄弱村联合体出资入股,探索支持经济薄弱村抱团发展新机制。同时,与村经济合作社联合开展生产性服务,通过与若干村联合投资入股建立特色产业基地,规划建设万亩产业园,以更大范围形成农合联与村经济合作社的利益共同体,创新打造一个全新的强村富民的新平台、新机制。
(四) 强化利益联结:打造产业链、服务链共同体
一方面,着力发展新型合作经济,利用区域农合联、产业农合联平台,引导会员合作投资产业、服务等项目,建设农业产业化联合体、服务一体化综合体,构建“层层向上参股”的利益共享机制和“按交易额(量)返利”的二次分配机制,打造产业链、服务链的利益共同体,让小农户、家庭农场都能通过会员合作社共享全产业链、全服务链的服务和利益。另一方面,建立健全合作投资机制,充分发挥农合联农民合作基金、资产经营公司这两项制度创新成果的作用,形成以农民合作基金为基本支撑,以资产经营公司为服务引领,以农合联会员和村社组织为主体力量的合作投资机制,推动新型合作经济加快发展,促进农民群众普遍持股、共建共享、共创共富。
(五) 加强协作协同:打造内聚外合的开放型服务网络
一方面,做好“内聚—协同”文章,把农合联会员作为主阵地,建立各类服务接受型会员服务需求的采集机制,加强会员之间服务供需的有效对接,提高服务会员的质量,把服务农业作为主战场,找准农合联工作的结合点、着力点,引导会员深度融入现代农业发展,共同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另一方面,做好“外联—协作”文章,充分利用农合联全面聚集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涉农服务主体的优势,采取签订合作协议的方式,全面拓展农合联通用服务功能,让农合联能够全面支撑会员开展为农服务、开发涉农产业、发展合作经济。
参考文献
[1] 孔祥智.中国农民合作经济组织的发展与创新(1978—2018). 《南京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6期.
[2] 温州市农合联“三位一体”撬动农村改革的盘子.《中国合作经济》2019年第6期.
[3] 邵峰.融入“三位一体”改革 服务乡村振兴战略(上篇).《中国合作经济》2019年第10期.
[4] 方琦敏.综合农协建设中政府行为研究——以浙江瑞安“三位一体”综合农协为例.浙江师范大学2011年硕士论文.
[5] 麻鹏巍.永嘉县供销合作社深化改革对策研究.浙江师范大学2016年硕士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