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后冷战时期，国际格局风云变幻。以苏联解体、东欧剧变为标志，以美国和苏联为首的两大阵营对峙局面终结，单极世界应运而生。美国通过北约和在亚太地区的盟友以及非正式伙伴牢牢主宰着欧亚大陆的两个重要侧翼——欧洲半岛和东亚海洋国家，维持着“美国治下的和平”。然而，21世纪以来，伴随着经济的全球化、政治的多极化以及新技术的迅猛发展，世界呈现更为多元的样貌，国际力量对比呈现更为扁平化的特征。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经历衰落，而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则体现出群体性的崛起，世界政治、经济和战略重心也从大西洋转向太平洋，总体呈现“东升西降”的态势。
近几年来，中美贸易争端不断，面对可能到来的中美竞争的格局，美国竭尽所能奉行对俄、对华的“双遏制”政策。事实上，自拜登执政以来，美国已在悄然调整其与盟友之间的关系，大国关系进入重大调整期。而2020年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则给正在经历深刻转型的国际格局注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原有的结构性矛盾加速发展，世界主要大国也纷纷结合变化的国际形势跃跃欲试，希望通过战略性的政策以及互动来塑造和构建新型世界秩序，并希图在这种新型世界秩序中拥有较为优势的地位，服务于本国的国家利益。在这一背景之下，不仅关注于美国这一霸主的战略动向，而且将目光投向其他具有战略影响力的世界性大国，对于把握未来国际格局之走向无疑具有重要意义。其中，法国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就具有这样的典型意义。
首先，法国和俄罗斯是两个具有战略影响力的世界性大国，都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对未来世界秩序构建有着重要影响。地处欧洲大陆最西端的法国，是西方中世纪、近现代文明的代表，也是西方现代思想的起源地，在西方世界有着特殊的地位。地处欧亚大陆核心、处于东西方文明结合部1的“既东又西”“既不东又不西”的俄罗斯，是世界上最具特色同时也最具争议的国家，社会主义在这里生根发芽，却又如昙花一现般遭遇挫折。法国，客观身份上是西方社会的一员，但不满于美国霸权，望向东方、望向俄罗斯，努力开拓在东西方之间周旋和平衡的空间。俄罗斯，客观身份介于东西方之间，主观认同于西方属性，但因未能得到西方社会的普遍尊重和认可，被排挤和被驱逐。法国和俄罗斯在身份和认同上均存在错位。
其次，法俄关系具有特殊性。正如法国前总统戴高乐所说的“彼此天生相互吸引，天然对对方抱有特殊的兴趣”2，法国和俄罗斯之间的联系可追溯至11世纪两国间的皇家通婚。17世纪末18世纪初，彼得大帝心怀强国之梦想，不远万里来到当时的西欧强国——法国，对法国的政治和经济建设经验进行学习和考察，继而在俄国开启了国家的第一次现代化进程。3早在1717年，两国就已建立外交关系，在俄罗斯，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18—19世纪）法语是其最主要的外语4，宫廷上下皆以讲法语为荣。5两国之间既有着争夺克里米亚的兵戎相见、拿破仑兵临莫斯科城下的两军对峙，也有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歃血结盟共同反抗同盟国和纳粹所结下的深厚友谊；既有着哲学、艺术及科学领域的诸多交流，也有着意识形态层面的排斥和反感6；既有着在革命行动上的惺惺相惜和相互激荡，也有着在集团政治中的虎视眈眈和相互敌视；法俄之间既是朋友也是敌人，在当代则被打上了浓重的“特殊伙伴关系”的印记。尽管法俄两国在思想上、文化上相互吸引7，两国精英相互欣赏8，然而，遗憾的是，法俄双边政治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俄罗斯与西方关系这一大的背景框架，受制于欧盟和北约的对俄态度。冷战结束后，曾属于华约组织的中东欧国家离开苏联的轨道进入美国的保护伞之下，他们反对法国乃至欧盟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北约以美国为首，以俄罗斯为假想敌，法国重返北约军事安全架构，曾让俄罗斯对法国心生罅隙，法国表示要从西方内部发挥作用，但事实上成效较为有限。9
第三，在以美国为主导的单个极世界中，法国和俄罗斯，一个是美国的盟友、西方阵营中最有“反美”精神的朋友，另一个则是美国的宿敌和西方的对手；一个是西方内部的挑战者，一个是西方外部的挑战者；一个是西方世界的组成部分，而另一个则是在西方世界之外的“他者”；两者均为与美国平起平坐的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两国既相互敌对又相互倚重。但21世纪以来两国国力均有所下降，尽管有着全球性大国的抱负，但国力往往难以支撑。这两个位于美国霸权之侧的实力相当的昔日帝国，这两个都追求“伟大”、胸怀世界抱负的大国，它们如何处理双边关系，如何在美国霸权之下，以最少的投入谋取最大的国家利益，如何在未来世界格局形成中发挥作用，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具体的分析案例。
研究后冷战时期的法俄关系，对于理解欧亚格局、世界秩序具有重要意义。
首先，作为美国维持其世界霸权的抓手，研究欧亚地区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法国和俄罗斯均为欧亚大国，两国分别地处“大欧洲”的两端，这两个国家天然相互吸引，有着爱恨交织的交往史。法俄关系的变化对于欧洲安全架构、地区热点问题，以及国际秩序的转型有着一定的影响。法俄关系是欧洲大陆稳定的重要因素。法俄两国都致力于在《联合国宪章》指引下对保持和平和稳定负有共同的责任，而且两国都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欧洲安全合作组织和欧洲理事会的框架下紧密合作。两国有着共同利益、在国际问题上拥有长期合作的历史及跨越几个世纪的友谊。10
其次，俄欧关系是影响未来国际格局的重要变量，同时也是未来国际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历史上看，每次俄罗斯与欧洲国家关系的重大调整，几乎均导致国际体系的重新构建：无论是19世纪初俄国与法、英、奥、普等国敌友关系的转换，导致拿破仑帝国的垮台和维也纳体系的确立，抑或是19世纪晚期，俄德关系蜕变，俄转而接近英、法，在列强关系变化的背景之下终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苏联参加反法西斯联盟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以及雅尔塔体系确立的关键推动力，抑或是20世纪90年代初苏联主动放弃与西方对抗，国际社会进入后冷战时期。11当前，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国际格局经历深刻转型，俄罗斯与欧洲的关系对于未来国际秩序的重构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无疑值得我们关注。其中，作为欧盟的第二大国、欧盟的发动机之一，法国的对俄政策走向无疑提供了一个较好的切入口。
第三，法俄关系史其实也是欧洲史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关于俄罗斯到底“是”还是“不是”欧洲的一个部分，这其实是一个始终萦绕在欧洲人和俄罗斯人心头的问题，同时也事关俄罗斯自身的身份和认同。俄罗斯自认是欧洲的一个部分，但却不断地被往外推，最后只能成为欧洲的敌人；而因为历史和地理的接近，这样的欧洲注定是不安全的。在莫斯科看来，巴黎也是一个重要的伙伴：2008年7月，《俄罗斯外交政策构想》即视法国为俄罗斯希望建立双边互利关系的第二个欧洲国家，仅次于德国。当国际格局经历深刻转型，世界不再仅仅由美国一个国家所把持时，法国的对俄政策实践及经验无疑对于当今的地缘政治思考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12
本书拟探讨的核心问题是：在美国的霸权阴影之下，法俄在处理相互关系时是如何维护自身利益的？尤其将侧重于法国的对俄政策这一维度。就研究方法而言，主要借鉴了国际关系史法国学派的“深层力量”的观点来看待法国的对俄政策，在时间上重视从历时性和共时性的角度予以观察，在空间上则注重空间的多维性，不仅从不同地区，而且从世界格局中的欧亚大陆的视角来理解法俄关系。具体而言，有着长时段、中时段和短时段的观察，以求对法国对俄政策有个全面透彻的理解和把握。就理论框架而言，法国的对外政策当中，既有现实主义的成分，比如注重实力政治的考虑，法国奉行平衡外交，利用俄罗斯制衡美国，以便保持法国的国际影响力和大国地位。而俄罗斯则借助法国这一西方内部的“反骨”国家来制衡西方，为俄罗斯改善与西方的关系提供机会。也有制度主义的成分，比如注重地区或双边合作机构的构建。还有观念主义的成分，比如对“伟大”（granduer）的重视。本研究力求以法国国际关系史的观点来理解法国的对俄政策，而非简单地套用现实主义、自由主义或建构主义的美国的主流国际关系理论。以法国本土的国际关系理论来理解法国的对俄政策，恰如曾任美国国会图书馆馆长、著名的俄罗斯文化史专家詹姆斯·比灵顿所采用的用俄罗斯符号来理解俄罗斯文化的独特方法，也许更具穿透力。
基于此，本书拟对后冷战时期法国对俄政策及法俄关系进行历史的回顾、现状的考察和未来的展望，并进而探讨中国的立场。具体而言，全书主要包括七个部分：第一，梳理后冷战时期法国五任总统对俄政策的演变过程，概括每一总统任期对俄政策的变与不变，兼及审视马克龙对俄政策的调整，并展望其动向。第二，对于经济、政治、军事、技术及社会文化领域的法俄关系进行全景式的观察。第三，选取21世纪以来在东西方之间发生的最具代表性的三个危机事件，即格鲁吉亚战争、叙利亚冲突和乌克兰危机，分析危机事件中法国的对俄政策，横向比较法国对俄政策在不同危机事件处理上的异同。第四，选取法俄互动密切的主要区域，包括非洲、中东和北极，就法俄在这三个区域的竞争与合作关系进行深度剖析。第五，对后冷战时期法国对俄政策出台所处的国际国内环境变迁、法国外交防务政策变化、法国国内精英对俄、对法俄关系认知进行深度解析。第六，结合年鉴学派第二代传人布罗代尔的“长时段”视角，对法国的俄苏研究做一个长时段的考察，从法俄双边关系的法国学术基石角度理解法国的对俄政策。第七，探讨法俄关系转暖的可能趋势、地区影响以及中国的立场和对策。
本书的研究是一个持续推进和不断完善的过程，部分章节的初稿曾以论文的形式发表在《国外社会科学》《国际问题研究》《国际展望》等学术期刊上，在本书写作过程中进行了大幅的修改和更新，笔者在此特别感谢各位匿名审稿人所提出的宝贵修改意见和建议。研究过程中也无比感谢家人无私的支持、师长同侪宝贵的建议：感谢博士阶段的导师冯绍雷教授，是他带领我开启了法俄关系研究的征程并给予精心指导；感谢俄罗斯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刘军教授和阎德学副研究员对本书写作的大力支持；国际斯拉夫欧亚研究学会会长明克（Georges Mink）教授、巴黎第四大学德塞尔（Myriam Désert）教授、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卡斯托耶娃-让（Tatiana Kastoueva-Jean）教授和俄罗斯国立人文大学普罗梅斯洛夫（Nikolay Promyslov）教授则分别以不同的方式为本书的写作提供了帮助；此外，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封帅副研究员、江苏省委党校孙超副研究员、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李晓汀老师、俄罗斯研究中心崔珩博士、历史系宋雪博士也对本书的部分章节提出过重要的修改意见；上海人民出版社编辑王琪先生、史美林女士对本书进行了认真的审阅和校订，在此均一并致谢。囿于时间和水平，书中难免存在一些疏漏和不当之处，皆由笔者负责，并恳请读者指正。
张 红(https://www.daowen.com)
2021年12月
注释
1. 冯绍雷：《东西方文明结合部:俄国研究的一个基本分析范畴》，《俄罗斯研究》2012年第6期。
2. Arnaud Dubien, “Indifference Threatens Russia-France Relations”, http://russiancouncil.ru/en/analytics-and-comments/analytics/indifference-threatens-russia-france-relations-/.其实，在戴高乐主义者看来，法俄两国都“很特别、很伟大”，这是它们的共性。萨科齐2015年10月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讲话中表示：“俄罗斯既非欧洲国家亦非亚洲国家，甚至也不是欧亚国家，俄罗斯就是俄罗斯，她拥有自己的独特命运和特殊使命。俄罗斯的独特性恰恰是同样独特的法国所能理解和欣赏的。法俄两国都拥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和伟大的精神。”参见N.Sarkozy, “Discours de Nicolas Sarkozy à l'Institut des Relations Internationales de Moscou”, www.republicains.fr。
3. Dominic Lieven, “Western Scholarship on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Soviet Regime: The View from 1993”,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History, Vol.29, No.2（Apr., 1994）, p.216.
4. Александр Орлов．Российско-французские отношения нуждаются в определении стратегических целей совместного движения вперед//Международнаяжизнь．2017．№.6．C.6—12．
5. ［俄］瓦·奥·克柳切夫斯基：《俄国史教程》第5卷，刘祖熙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第143—155页。
6. 赵永升：《法国人心中五味杂陈的俄罗斯情结》，《经济》2018年第8期。
7. 法国雕塑家让·安东尼·乌东创作的雕塑作品《伏尔泰坐像》是俄罗斯冬宫的镇馆之宝，而俄官方斥资9000万英镑建设的东正大教堂与法国的地标性建筑埃菲尔铁塔比肩而立、相互辉映，充分表明法俄文化相互欣赏、相互交织。
8. 比如法国的古斯汀侯爵、布留（A.Leroy-Beaulieu）甚至是社会学大师涂尔干（Émile Durkheim）都深深为俄罗斯所倾倒。俄罗斯如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则十分欣赏法国哲学家和思想家伏尔泰和卢梭，与他们在长达15年的时间里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
9. Jean de Gliniasty, Petite Histoire des relations franco-russes: Entre géopolitique et idéologie, I'inventaire, janvier 2021.
10. Political Dialogue between Russia and France, Embassy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in France, 2021, https://france.mid.ru/fr/countries/bilateral-relations/political-relations/.
11. 冯绍雷：《俄欧关系的两重性及其当代路径》，《当代世界》2018年第6期，第41页。
12. Hélène Carrère d'Encausse, “Le général de Gaulle et la Russie”, https://www.fayard.fr/pluriel/le-general-de-gaulle-et-la-russie-9782818506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