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俄关系前景分析
法俄关系前景分析
自马克龙执政,尤其是2019年8月他与普京“夏宫”会晤及9月两国重启战略对话机制以来,在两国元首的共同引领和推动之下,法俄双边关系稳步回暖,然而,2020年8月的纳瓦利内“中毒”事件2却给两国关系带来严峻的考验,尽管法国外交部长勒德里昂及法国驻俄大使莱维(Pierre Lévy)均公开表示将坚持既定的“强硬与对话并举”的对俄政策,但固有的结构性矛盾和制约性因素将影响两国战略重启的进度和深度。
一、美国因素投下重重阴影
在法俄战略重启中,美国是最为重要的第三方。特朗普上台以来,尽管在马克龙的精心运作下,法美关系相较于德美关系略近一筹,但随着特朗普执意奉行单边主义,法美关系不断走低。无论在多边层面还是在技术领域,法国都体现出抵制和批评的态度。对于美国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却仍想主导谈判,法国宣布退出世界卫生组织的改革谈判;法国与德国联合推出“欧洲云”抗衡美国3,批评美国退出国际数字服务税谈判的行为等。4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法美龃龉不断,但无论是作为欧洲安全的提供者还是关键性地缘政治盟友,美国对法国的影响力均不可低估。5
就美俄关系而言,尽管特朗普一直力推改善对俄关系,连续三年邀请普京重回八国集团、2020年4月与普京为纪念“易北河精神”发表联合声明,俄方也向美国提供抗疫物资、尝试恢复两国对话,但收效甚微。美俄关系仍在低位徘徊,表现在美国考虑发展核动力武装破冰船以制衡俄罗斯在北极的战略能力6、北约如期举行针对俄罗斯意味浓厚的“波罗的海行动-2020”军演7、美国增加在波兰的驻军、挑唆乌克兰对俄示强8等。拜登执政以后,美俄关系依旧积重难返,美国与北约持续在俄周边地区“极限施压”。
就美国国内形势而言,拜登当选后,努力恢复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加强北约组织,奉行更为强硬的对俄政策,美欧正协调对俄政策。法国势必维护西方的团结,跟随美国对俄实施较为强硬的政策。此时,俄罗斯将再次面对稳固的西方,政治运作空间将受限。
值得一提的是,乌克兰危机暴发后,萨科齐曾表示,美俄之间的利益并非欧俄之间的利益所在,有着一定的差异性。而2015年5月,法国前总统德斯坦则明确表示:“如果欧盟足够独立,欧洲与俄罗斯之间的问题压根就不会出现。”9也许这正从一个侧面揭示出美国因素对欧俄、法俄关系举足轻重的影响。
二、欧盟内部反俄、疑俄国家的制约
法俄战略重启牵动着欧盟内部反俄、疑俄国家的神经。对于波罗的海国家以及前华约国家而言,历史记忆叠加21世纪以来的俄格战争以及乌克兰危机,使得它们的疑俄情绪强烈。尽管马克龙和默克尔一直努力推进明斯克进程,寻求乌克兰危机的解决,但如果普京未在乌克兰问题上作出任何让步或采取进一步举动,法国与乌克兰、波兰、罗马尼亚和巴尔干国家之间的关系将陷入危险的境地。2019年12月,克里米亚大桥铁路的开通无疑让乌克兰以及欧盟东部成员国更为疑惧,同时给希望缓和欧俄关系的法国出了一道难题。10尽管诺曼底模式在逐步推进,乌克兰东部冲突问题可能取得进展,但在撤出重型武器等方面,彻底解决危机仍困难重重。112020年7月,波兰、乌克兰和立陶宛三国外交部长宣布将建立“卢布林三角”的新机制以对抗“俄罗斯侵略”12。2020年8月马克龙访问东欧国家,包括拉脱维亚和立陶宛,希望能在对俄政策上统一立场,建设欧洲主权和战略自主,减少对美国的依赖。然而,如何说服波罗的海国家,如何统一欧盟立场,并非易事。132020年8月的纳瓦利内“中毒”事件更是给法俄战略重启带来巨大冲击,9月的“2+2”战略对话会议及马克龙访俄行程均被推迟。同时,一些疑俄国家给法俄战略重启也带来了不小的阻力,中欧和北欧国家尤其怀疑法国的外交新倡议。142020年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也考验着欧盟的团结。疫情之初,没有一个欧盟国家向“震中”意大利伸出援手,分裂的欧洲很难形成统一、温和的对俄政策。而且,新冠肺炎疫情可能会使全球经济陷入全面衰退,甚至可能出现系统的全球金融危机,这会使欧洲出现更多的保护主义和民族主义情绪,对法俄战略重启也将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
另外,在硬安全领域,尽管法国是核大国,但美国协同欧盟和北约中最倾向于大西洋主义的中东欧国家一起施加压力,将阻碍法俄之间的对话,使法俄关系前景变得复杂。对于德国及大多数欧盟成员国来说,大西洋联盟仍是欧洲安全的主要支柱,尽管马克龙有着将欧洲纳入法国核保护伞框架下的意愿,欧盟内部却应者寥寥。
三、法俄不对称关系的负面影响
法俄战略重启还受到双边关系的本质属性及相互认知的制约。首先,法俄双边关系本质属性中的“环境目标”决定了两国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两国所处的地区和全球格局,具有一定的复杂性、敏感性和脆弱性。15同时,法俄双边关系更多关注于实现多边目标而非双边的关切,更多的是工具理性而非价值理性,因此两国在国际上相互借重,法国借俄罗斯制衡美国和德国,而俄罗斯则借助法国削弱北约和动摇西方联盟。当外部环境发生巨大变化时,比如,后疫情时代德俄关系回暖或美俄关系改善,均会对法俄战略重启的力度和深度产生影响。
其次,两国相互认知存在显著差异。一是两国精英对民主和专制的认识迥异。针对普京修宪,法国精英认为这是俄罗斯政府专制本质的赤裸裸的表现,并陷法国对俄外交于窘境。16二是两国总统在一些关键问题上立场迥异。在欧盟问题上,法国积极促进欧盟整合,而俄罗斯并不乐见强大的欧洲;在中国问题上,马克龙希望“拉俄入欧”以制衡中国,但俄罗斯并不认同。17三是在国际及地区安全问题上,法俄两国的认知存在较大的差异。比如在叙利亚问题上,法俄两国对于冲突根源、行动者的性质、它们所在的区域联盟及危机的规制都存在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第三,法俄双边关系存在不对称性。一是马克龙任期即将结束,而普京可能长期执政。新冠肺炎疫情给马克龙执政带来较大冲击18,2022年的选情将比2017年更为胶着。19俄罗斯的修宪公投,为普京长期执政铺平道路。二是在地区热点问题上,俄罗斯居于主导地位。无论是乌克兰危机、叙利亚冲突还是利比亚问题,法国均是顺势而为。20在非洲事务上,俄罗斯近年来逐渐占据优势,尤其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催化之下,非洲国家包括马里的反法情绪高涨,迫切希望加强与俄罗斯的合作。21法俄两国在中非共和国地区问题上的矛盾是否会激化,乌克兰问题22、叙利亚问题23、利比亚问题24是否会节外生枝,中东难民是否会更多地涌入欧洲等,这些都可能影响法俄战略重启的进程。
一方面,马克龙政府将稳步推进其对俄缓和政策,但若出现原则性问题则可能被迫暂停甚至中止。缓和对俄关系是马克龙自担任经济部长以来就一以贯之的政策,其执政后更是坚定不移地予以落实。伴随着2019年6月法国帮助俄罗斯重返欧洲委员会、法俄重启“2+2”战略对话,法俄回暖加速推进。2020年2月,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马克龙重申改善法国、欧洲与俄罗斯关系的重要性。4月,法国外交部长勒德里昂在欧盟官员会议上再次呼吁扩大欧俄接触。面对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特朗普政府宣布对欧洲大陆实施旅行禁令,使欧美关系雪上加霜,与此相对,法俄两国元首频繁互通电话,并呼吁在联合国框架下合作抗疫。2020年,法国政府面临诸多难题,包括美国撤军后日趋恶化的叙利亚局势、伊拉克局势、利比亚局势及非洲萨赫勒地区日益严峻的反恐态势等。同时,多边主义面临重重困境,包括“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和世界贸易组织遭受巨大冲击、七国集团(G7)的失能等,都迫使法国继续谋求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在实际安排和部署上,2020年,法俄两国恢复军事互访、继续“2+2”战略对话,就地区及国际安全问题进行磋商;围绕地区热点问题,采取不同的合作形式;在双边关系上,法国努力谋求解除对俄制裁,推动双边合作抗疫、经贸合作、社会交往和文化交流。2020年5月,普京向马克龙致电祝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并强调面对复杂的国际形势法俄两国加强协作的重要性。256月,两国元首举行视频会议,就多领域合作进行讨论。可以说,两国都有增进合作的强烈意愿,但受到疫情的冲击,两国也更多关注本国内政,包括国内的公共卫生、经济发展和民生状况,这些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两国投入外交关系的精力。而8月的纳瓦利内“中毒”案也给法国的对俄政策带来较大冲击,未来这些有关化学武器、人权的原则性问题无疑将继续考验法国对俄缓和政策的发展。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马克龙对俄罗斯的缓和政策,在纳瓦利内事件上,俄罗斯虽对德国进行抨击,但对法国却较为委婉。26此外,由于美俄关系、德俄关系在俄罗斯外交中占有更为重要的地位,当德国先于法国与俄罗斯发展关系时,法国的作用会被边缘化,这一点在俄罗斯对欧关系史上不乏先例。同时,在中东和非洲的部分国家,俄罗斯拥有更大的主动权,包括在中东问题谈判上的强势主导和在中非共和国日渐增长的影响力等。27
此外,马克龙延续其对俄缓和政策,因为这有利于建立一个强大的欧洲,以便在中美竞争的不确定的国际秩序中占有一席之地;俄罗斯国内的经济发展不可持续,包括人口老龄化、经济发展迟滞、过多国力放在国防方面等,尽管俄罗斯自诩为欧亚进程的领导者,而且也不愿意在中俄关系中处于附庸的地位,这就使得在逻辑上俄罗斯将寻求与欧洲关系的缓和,而马克龙想抢占先机,让法国成为俄罗斯与欧洲谈话的中间人。28当然,也有一些法国专家呼吁法国应从“法俄特殊伙伴关系”的惯性思维中解放出来,因为这一双边关系定位一方面让法国在欧盟处于尴尬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没能让俄罗斯发生任何的改变。法俄关系应放在俄欧关系的框架中予以思考,应与德国、英国和中东欧国家比如波兰共同行动,聚焦于真正处于风险之中的南高加索和中亚,尤其是阿富汗和伊朗。同时,对于俄罗斯在欧亚地区的地位也应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俄罗斯不仅是一个欧洲国家,而且还是一个欧亚国家。
另一方面,法国的对俄政策较难转化为欧盟的对俄态度。乌克兰危机是横亘在俄欧之间的巨大鸿沟,《明斯克协议》的全面履行是欧俄关系转圜的关键。尽管2019年12月“诺曼底模式”得以重启,乌克兰东部紧张关系得以部分缓解,但在撤出重型武器、归还克里米亚等方面仍困难重重,因此,2020年4月欧盟表示再次延长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2020年7月,法国国防部长帕利(Florence Parly)则明确表示法国缓和对俄政策收效甚微。同时,英国脱欧重创欧洲一体化29并改变欧盟的权力结构,以波兰为首的东欧国家影响力上升,成为可以抗衡法德核心的力量。新冠肺炎疫情在欧洲蔓延,考验着欧盟的协同能力,一些国家的极右翼势力趁机大做文章,煽动不满情绪并借机提高“疑欧”音量。30在疫情初期,欧盟国家各自为政,对疫情最为严重的意大利袖手旁观,各国纷纷关闭边境,凸显了欧盟的治理赤字和凝聚力不足,而且受到疫情冲击的欧盟疲于应付内部事务而无暇东顾。与此同时,基于冷战而形成的俄欧安全格局的惯性仍在持续,欧盟内部亲俄(如德国、匈牙利、希腊、意大利)与反俄(波兰、立陶宛)势力的较量也使欧盟难以形成统一、温和的对俄立场,突发的原则性问题,如纳瓦利内“中毒”案更使欧盟内部的反俄、疑俄立场占据主导地位。
2020年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仍在蔓延,给正在经历深刻转型的世界秩序注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在这一背景之下,美国对俄政策不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而疫情危机也不会改变美俄关系中的关键问题,比如美俄对于欧洲的安全架构存在着截然相反的认知。美欧俄当前正陷入这一低谷,将牵制法俄关系的进一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