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时期美俄欧三边关系

第一节
拜登时期美俄欧三边关系

一、美俄攻守战

拜登入主白宫近一年,对俄政策形同“过山车”:先是火速、无条件地延长《第三阶段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随后在接受媒体访谈时,承认普京是“杀手”;教唆乌克兰,致使顿巴斯局势再度激化,待俄罗斯陈兵布阵之时,却又决定不向黑海派遣驱逐舰;致电普京,提议举办峰会,随后却出台新的制裁措施,其后又邀请普京出席气候峰会并对普京表示赞赏。下半年,乌东局势在美国、北约的怂恿之下持续升温,美国对俄以武促谈,12月俄美两国元首举行视频峰会。

1.“遏制+合作”双管齐下

乌克兰危机以来,美俄关系一路走低,曾表示“看不到普京灵魂”的建制派拜登的当选更是让俄美关系蒙上阴影。受实用主义外交的影响,拜登上台后奉行“两不”原则,既不重启美俄关系,亦不追求对抗升级,体现出“遏制为主、合作为辅”的特点。

首先,与特朗普主义划清界线。特朗普时期,在“美国优先”的旗号之下,美国奉行单边主义,不断“退群”,包括退出伊核协议、《巴黎协定》、世界贸易组织、世界卫生组织等,并在贸易关税等方面与欧洲盟友龃龉不断,使得跨大西洋伙伴关系裂痕频现。而拜登执政以来,通过《临时国家安全战略指南》等明确发出“美国重回国际舞台”的信号,并表达要重建盟友体系的决心,在对俄政策上则介于“推—拉”之间,即上任伊始火速续约削减战略武器会谈(START)、提议与普京举行峰会;同时,因网络攻击和“俄罗斯干预大选”而对俄实施制裁、驱逐俄外交人员、通过禁止美金融机构购买俄罗斯债券的方式削弱俄融资能力。

其次,遏制为主。拜登团队为奥巴马时期有着丰富的涉俄外交经验的官员,包括国务卿布林肯、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沙利文(Jake Sullivan)、气候特使克里(John Kerry)、副国务卿纽兰(Victoria Nuland)。他们曾参与与俄关系“重启”,并历经利比亚和乌克兰危机,直至“重启”的失败。他们了解对俄“重启”的限度,对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不抱幻想,对于双边利益的评估也更为务实,主张遏制俄罗斯为主的政策:在经济上强化制裁,在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地区保持对俄罗斯的军事政治压制态势。

第三,合作为辅。相较于特朗普的“口惠而实不至”,拜登上台后,在事关全球战略稳定事宜上毫不含糊,火速续约;难得地留任特朗普时期的美国驻俄大使;4月,拜登在与普京的通话中提议举办峰会,拟开启战略稳定对话、寻求在军控和安全领域的合作、共同应对来自伊朗和朝鲜的核威胁、抗击全球疫情,以及应对气候变化威胁等。就经济领域而言,当前仍有千余家美国企业在俄运营,两国人员往来、文化交流均在增进。同时,在遏制毒品扩散以及国际反恐方面,俄美双方也有着共同的利益。

2.平衡筹码

尽管拜登执政以来对俄频频示强,但恶化与俄关系无益于其施政目标的实现。经济进一步下滑及实施“2024议程”是横亘在俄罗斯面前的严峻考验,而俄罗斯“东向”政策和民众对普京的高支持率均显示出美欧对俄围堵、制裁效应的有限。

首先,美国对俄政策将受制于拜登政府的三个重要议题,即国内政治、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以及遏华需要。抗疫、发展、移民问题均是拜登政府的燃眉之急,这些会牵制拜登的外交投入;在对俄关系上,拜登本希望其执政团队立场能互有掣肘:任命素来对俄态度强硬的鹰派人物纽兰为负责处理对俄事务的副国务卿,任命主张对俄协调的温和派人物罗詹斯基(Matthew Rojanksy)为国家安全委员会对俄政策主任。但由于遭强烈反对,后一任命被迫停止。值得注意的是,纽兰的对俄立场有着微妙的变化,她于2020年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双月刊上曾撰文建议美国在对俄强硬的同时,也要在联合投资基金、自贸区、泛欧安全对话等领域开展合作;在北约东翼建立永久军事基地、增加联合军演频次的同时,北约也需重启与俄罗斯的关系。(https://www.daowen.com)

第二,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是拜登上台后力求改善的,但协调与欧盟的对俄立场并非易事。在3月举行的北约外交部长会议上,美国极力拉拢欧洲对抗俄罗斯,但德国明确表示将形成独立的对俄政策;在北溪-2问题上,德美两国分歧凸显;尽管近期中东欧国家、波罗的海国家纷纷上演与俄罗斯的外交战,但由于欧盟内部的对俄态度分化,因此,欧美尚难达成一致强硬的对俄政策。第三,遏制中国的主要目标会掣肘美国的对俄政策。冒险与俄罗斯就“太阳风”黑客事件发生冲突会分散美国本要放在中国问题上的时间和精力;美国也很难在联印反华的同时又因印度购买俄罗斯的防空系统而惩罚印度。

就俄罗斯而言,一方面,内部事务亦是先于外部竞争。在疫情冲击之下,俄罗斯经济持续下滑,同时,以2024年为界,俄罗斯要完成多项国家项目建设,实现经济转型、着力弱化能源依赖。4月21日普京发表的国情咨文即以很大篇幅对此进行阐述,而对外政策则涉及不多。另一方面,尽管俄罗斯素有西方情结,但克里米亚危机之后,俄罗斯的外交政策更为多元,“东向”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的影响力。在北约外交部长会议召开的同时,俄罗斯外交部长先后访问中韩两国。此外,中俄两国决定联合推动国际月球科考,更是让美国有所忌惮。事实上,在遭受多年经济制裁和政治孤立之后,俄罗斯政权充分体现韧性,制裁的效用越发显得有限。

3.未来走向及其影响

乌克兰危机以来,俄美关系呈现螺旋式下降态势,拜登执政以来,对抗的主旋律似将继续。

尽管拜登政府已对俄出台新一轮的制裁措施,但在美国国内,拜登政府仍面临巨大的压力:共和党指责拜登政府并未扩大特朗普时期对俄的制裁清单;对俄新一轮制裁力度不够,俄尚有空子可钻;美国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4月下旬要求拜登政府对20家参与北溪-2项目的公司予以制裁;同时,针对拜登拟让对俄温和派人物罗詹斯基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对俄政策主任一职,在共和党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只能停止。

作为世界主要大国的美俄关系的走向将影响全球和地区格局的演进。首先,影响世界主要大国的互动格局。美国因素是影响俄欧关系的重要变量,紧张的美俄关系给本来渐趋缓和的俄欧关系带来阴影,面对较为团结的西方,俄罗斯的政治运作空间较为有限。欧盟将跟进美国对俄实施制裁,但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在经贸和能源领域仍将保持与俄罗斯的合作。在内生需要的驱动及紧张的俄美关系的影响之下,中俄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将获得进一步的发展,而俄罗斯也会进一步推动与印度、日本,乃至非洲的关系,这无疑有助于世界的多样化发展。其次,加深欧洲安全困境。拜登执政以来,“俄罗斯威胁”再次成为汇聚欧洲盟友尤其是中东欧盟友的议题。以捷克为首的中东欧国家以及波罗的海国家纷纷跟进美国、驱逐俄外交官,体现出它们对于美国及其反俄政策的坚定支持。而事实上,捷克内务部长本计划访俄商谈购买疫苗事宜,而俄参加捷克核反应堆竞标的希望也落空。同时,拜登执政后,美国不仅不撤军反而增兵德国,在东欧加大军事政治对抗力度,使得欧洲战略稳定问题持续发酵。第三,引发欧亚地区的动荡。美国在欧亚地区的推波助澜,包括表示要为乌克兰提供经济和军事援助,使得乌克兰东部局势不断升温;在白俄罗斯选举危机中美俄的对立态度以及在纳卡问题调解中的美俄竞争,都使欧亚地区局势进一步陷于动荡。

二、“俄罗斯问题”考验欧美“团结”

拜登主政以来,努力重建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并且在欧亚地区推波助澜,一时间,乌克兰东部局势持续升温,俄美关系继续走低。捷克等中东欧国家和波罗的海三国紧跟美国步伐,对俄上演“外交驱逐战”,欧盟三位高官也发表联合声明表示保留对俄反制的权利,法德两国则一边强调俄勿越“红线”,一边继续与俄罗斯暗通款曲,“俄罗斯问题”考验着欧美“团结”。

一方面,欧洲缺乏统一强硬的对俄政策。乌克兰危机以来,俄欧关系急转直下,从伙伴变为对手。特朗普执政时期奉行“美国优先”政策,在北约军费分担、经贸关税领域敲打欧洲,跨大西洋伙伴关系裂痕频显,默克尔表示欧洲依赖美国的时代已然结束,欧盟理事会主席则直言美国这样的盟友无异于敌人。彼时,“俄罗斯”成为欧美博弈的筹码,特朗普呼唤俄罗斯重返八国集团(G8),欧俄关系出现转暖迹象:俄罗斯重返欧洲委员会议会大会,欧俄重申在维护伊核协议等方面的共同立场。拜登执政以来,对俄实行“强硬遏制+有限合作”双管齐下的政策,在此背景之下,欧洲一些国家对美国亦步亦趋,另一些国家则强调战略自主和对话外交,呈现较为多元和分化的立场。

就欧盟层面而言,2月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访俄可谓乌克兰危机以来欧盟对俄的最高层级访问,然而就在博雷利访俄期间,俄罗斯毫不留情地驱逐三名欧盟国家外交官,令博雷利颜面尽失,在返回欧洲后招致同僚的一致批评。欧盟成员国出现两种趋势,一种趋势是对欧盟处理俄罗斯问题的制度能力产生怀疑,另一种则是担心布鲁塞尔在欧俄关系中将更趋边缘化,使得中小成员国影响欧俄关系的渠道更为有限。针对乌东局势升级,尽管欧盟三位高官发表联合声明,共同谴责俄罗斯,声称保留出台对等反制措施的权利,但较难推出具体、切实的举措。

就欧盟内部而言,存在着三种态度和立场,即亲俄立场、平衡立场和反俄立场。第一种立场以德国为代表,强调基于自由主义的相互依赖,认为合作和对话能化解分歧,提倡保持与俄罗斯的沟通。第二种立场以马克龙领导下的法国为代表,强调战略自主、呼吁增强欧洲防务,强调对俄奉行强硬与对话并举的政策,始终保持对话之门的敞开。在美国对俄强硬施压之际,法俄两国元首仍保持畅通的电话会谈,两国经济往来、民间交往、文化交流依旧热络。第三种立场以立陶宛为代表,基于历史积怨,对俄罗斯持批评的态度,在拜登的撑腰之下上演与俄罗斯的外交战。当前,欧盟奉行“击退、牵制和接触”的对俄政策,可谓是对三种立场的综合考量。

另一方面,欧美在对俄问题上存在着不同的利益考量和认知分歧。

首先,利益考量。美俄之间经贸往来薄弱,而俄欧之间在经济、贸易、能源、旅游、文化、科学合作、社会交往方面仍十分密切,2020年欧盟仍是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每年三分之一的签证是授予俄罗斯公民的。在事关欧盟稳定周边方面,无论是北非、中东还是欧亚地带,俄罗斯均是不可绕开的对象。当前欧美在接近竣工的北溪-2项目上分歧明显,德国外交部长马斯明确拒绝欧盟就纳瓦利内事件对俄罗斯施加进一步制裁,相反强调保持与俄罗斯对话以避免局势升级。

其次,认知分歧。一是欧美对世界格局的判断不同。美国希望维持一极独大的世界格局、维系其全球霸权;而在欧盟看来,多极化世界乃大势所趋,欧盟希望与同为“中间地带”的俄罗斯在多极化世界中担当重要的一极。二是欧美在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中的定位不同。拜登执政目标之一是恢复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而经过“特朗普冲击波”的欧洲深刻认识到战略自主的重要性,尽管拜登执政令欧洲欢欣鼓舞,但欧洲更多的是一份清醒认识,尤其是对后拜登时期特朗普式人物卷土重来的隐忧,更使得欧洲倾向于在战略自主的基础上与美国协作,而非单纯听命于美国。根据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2021年1月对11个欧盟成员国、逾1.5万人的民意调查,主要欧盟成员国的大多数民众认为美国的政治体制崩塌、在重大危机中不能依赖美国;如果美俄发生冲突,近六成受访民众表示将保持中立。4月,德国国防部长在参加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IFRI)与德国康拉德·阿登纳基金会联合主办的视频会议时也表示,欧洲国家必须加强战略自主,携手应对诸多挑战。

第三,欧美对“俄罗斯问题”的认识不同。在拜登政府看来,俄罗斯是国际秩序的破坏者,是欧洲不稳定的肇因。而在欧洲比如法国总统马克龙看来,对俄强硬的同时与俄罗斯保持全方位的对话是谋求欧洲和平与稳定的关键所在,毕竟在地理上,俄欧紧密相连;在历史、文化层面,俄罗斯是欧洲的一部分;无论是在军控、气候变化等涉及全球战略稳定问题上,还是在欧洲邻国比如在中东等灰色区域,俄罗斯均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近日在接受“安全与人权监察”平台访谈时,法俄关系总统特使维蒙再次强调,与俄罗斯对话是捍卫欧洲利益的重要举措。

总之,“俄罗斯问题”再次考验着努力修复中的欧美“团结”。拜登时期,英国已脱欧,德国已进入后默克尔时代,法国于2022年将迎来总统大选,欧洲政局面临变数,在这一背景之下,一方面,欧洲对俄务实外交将继续受制于美国因素;但另一方面,伴随着美国实力的减退、影响力的下降及特朗普效应加深下欧洲对美的疑虑,欧洲对俄政策也将体现更多的战略自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