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与俄罗斯:特殊的伙伴
法国与俄罗斯:特殊的伙伴
一、法国与俄罗斯的迥异之处
法国与俄罗斯分处大欧洲的最西端和最东端,拥有非常不同的特点。
法国是古老的民主制国家、现代统治术的诞生地4,欧盟创始成员国、北约创始成员国、及世界为数不多的核大国。自阿尔及利亚战争以来,法国就没有再失去殖民地;法国的殖民时代于20世纪60年代结束。俄罗斯则是一个威权国家,拥有丰富的原材料,也是一个核大国和军事大国。20世纪90年代失去帝国周边,其作为世界超级大国的地位终结。
俄罗斯属于多个多边组织,但它从来就没有过长期的盟友,毋庸谈拥有自己的盟友体系。苏联解体后独立的国家,诸如乌克兰、白俄罗斯、阿塞拜疆均非俄罗斯可信赖的朋友,而只是半独立的伙伴,它们的主权部分地有赖于俄罗斯的意愿。5冷战终结,俄罗斯从东西方对抗中失去的比法国失去的更多:俄罗斯不得不根据其领土及人口的缩减而调整政策,其西部和西南部的边境线均发生了改变。全球化给俄罗斯带来的挑战也远远超过全球化给法国带来的挑战。莫斯科既不像欧洲国家也不像亚洲国家那样做好面对挑战的准备,它拒绝经济全球化,并且采用了相对较为保守主义的立场,这也是为其不断增加的碳氢化合物出口所允许的。由于石油和天然气主导着俄罗斯的经济,因此俄罗斯外交政策并没有作出关键性的调整,在这一背景之下,俄欧关系也遭遇困难。
作为苏联的衣钵继承者,无论是在国土面积上还是在国家实力上,俄罗斯都远远不如苏联。这种看似有着延续性的特征可以解释缘何俄罗斯——这个前超级大国挣扎着成为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地区大国。6后冷战时期,俄罗斯推出“主权民主”理念。
至于法国,它是欧洲的主要国家,是欧盟和北约的支柱,一方面犹豫着是否应借助自己的核威慑能力成为一个大国,另一方面又有赖于其跨大西洋和欧洲一体化政策。法国精英依旧希望能在地区和全球事务中扮演关键的角色,但如何在推进大国战略与增进实力、提升在欧洲的影响力之间取得平衡并非易事。无论法国政府是偏左还是偏右,他们都保持着寻求与莫斯科之间特殊关系的传统,旨在平衡西方与东方以在华盛顿获得更多的威望。
事实上,无论是法国还是俄罗斯,尽管它们的目的不同,但它们都渴望成为美国的重要伙伴,俄罗斯无疑需要保持与世界霸主美国之间的特殊战略伙伴关系。尽管俄美关系经历波折,但与华盛顿的对话是彰显俄罗斯地位的重要方式,这与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中的席位以及它在碳氢化合物(烃)的领先地位共同服务于俄罗斯的大国地位。就法国而言,与华盛顿之间的关系既复杂又微妙。法国精英对于美国在军事方面的领导权及其对世界经济的影响力呈现分化的态度;法国社会对于美国的态度也在积极和消极之间摇摆;但欧洲事务尤其是经济危机无疑吸引着法国社会和精英更多的关注。7法国敢于反对美国霸权,但在一些关键议题上却也是美国非常坚定的支持者。
二、法国与俄罗斯的相似之处
尽管法国和俄罗斯无论是在政体、还是在历史上有着诸多不同。但当今的法国和俄罗斯却也有着一些共同之处,正是这些共同之处使得两国惺惺相惜。
首先,两国都有着辉煌的历史,但又都面临着国际地位相对下降的危机。法国和俄罗斯,一个是曾称雄欧洲大陆的霸主,另一个则是曾与美国平起平坐的世界超级大国、具有全球影响力,当时全球的解放运动均受到苏联革命的启发。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国从世界一流强国的位置上跌落下来;经历冷战和苏联解体,作为苏联的衣钵传承者,俄罗斯却难以恢复苏联时期的荣光。历史与现实的鲜明反差使得两个正在衰落中的大国彼此更能相互理解:它们面临着“帝国后遗症”的困扰,害怕沦为“地区性大国”的担忧与想要恢复往日帝国辉煌的力有不逮并存。表现在现实的国际政治中,两国都矢志追求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和与美国平等的地位,但在现实中又都面临着诸多障碍和美国的轻视。
其次,一个是跨大西洋联盟中“麻烦的小伙伴”,一个是东西方文明的结合部,法国和俄罗斯在国际格局中的地位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因其独立自主的外交战略以及不甘于被美国颐指气使,法国常常在一些议题上与美国唱反调,包括发展核打击能力、退出北约军事指挥架构、积极发展与东方国家包括中国的关系等,成为西方阵营中最为薄弱的环节。地处欧亚大陆的俄罗斯既是老牌的工业化国家,同时又是新兴国家群体中的一员,既面向西方也面向东方,这两种身份和定位,既给俄罗斯造成困扰,也给俄罗斯带来游走于东西方之间的新空间和新机遇。8这种介于东西方之间的身份政治给予法国和俄罗斯相似的转圜空间。
第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惨败和“被拯救”与冷战中的不战而败,使得法国和俄罗斯在心态上都有着失败后的屈辱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青壮年几乎牺牲殆尽的惨痛经历动摇了法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纳粹德国誓死决战的信念,结果导致1940年的战败,并经历了长达4年之久的德国占领时期。虽然法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但法国人明白,他们是借他人之手而获得拯救,这种心理创伤难以言表;同时,英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英勇表现也令法国人自惭形秽。9冷战以苏联的解体而告终,尽管西方战略界及决策层在公开场合表示“冷战无败者”,这一观念也为俄罗斯所接受。但回看后冷战时期美国的战略决策,比如9·11事件后,普京全力支持反恐,高举回归欧洲的大旗,提出加入欧盟和北约的要求却被无视;美国坚持北约东扩、2002年决意退出反导谈判进程10,这其实以实际行动表现出西方对“冷战失败者”俄罗斯的蔑视。2005年普京在“俄罗斯联邦国情咨文”中表示苏联解体是20世纪地缘政治的最大灾难11,可以说是对冷战“不战而败”痛心疾首的反思。
最后,面对美国的傲慢和偏见,无论是法国还是俄罗斯,它们都感受着不被尊重的失落感和恼怒。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世界一流强国、步入世界舞台的中心,其自信心在强大国力的支撑之下如日中天,而法国人却在濒于崩溃的经济压力下倍感煎熬,美国视法国为一个弱小的国家。一个比较鲜明的例子是,战时美国政府一直不重视戴高乐及其领导的抵抗力量,而且戴高乐也不愿听命于美国,罗斯福总统对他深感气恼,不仅拒绝与他合作,而且还拒绝将北非登陆计划告知戴高乐12;即便在戴高乐领导的临时政府成为法国的合法政府后,罗斯福也没有邀请戴高乐参加1945年的雅尔塔会议13。苏联解体后,作为继承者的俄罗斯综合国力急剧衰退,而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美国独步天下,主导世界秩序,美国本就具有的优越感空前膨胀14,这一点在克里米亚危机爆发之后十分清晰地表现出来。2014年3月25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海牙核峰会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说:“俄罗斯不过是一个威胁近邻的区域性国家,这并非由于其强大,而恰恰是因为它的虚弱。”言语间明显充满对俄贬抑、藐视的意味,而在半年后,奥巴马则进一步称俄罗斯是与“埃博拉”“伊斯兰国”并列的“当今世界三大威胁”之一,并决定把俄罗斯逐出八国集团(G8)。美国驻苏联最后一任大使马特洛克在2014年俄罗斯瓦尔代年会讲演时就直言,正是美国的傲慢才导致了莫斯科的非常反应。15
三、法俄关系的独特性
正是因为法国和俄罗斯之间的迥异之处以及相似之处,后冷战时期的法俄双边关系才具有了其他双边关系所不具有的独特性。
首先,两国关系是在东西方对立的框架下发展起来的。法俄“特殊伙伴关系”比俄罗斯与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关系都要独特。正如法国国际关系史学家让-克里斯托夫·罗默(Jean-Christophe Romer)所概括的:“因为地缘政治目标及历史命运的相似,法俄之间发展出了相互友好的长期传统。”16法俄两国都强调历史及文化对两国双边关系的影响,两国精英及民众也常常会表现出对对方文化的钦佩和喜爱。17正是因为两个民族在精神上的相互吸引,法国和俄罗斯才能突破东西方藩篱的束缚,保持着良好的双边关系。法国被定位为“促进俄罗斯在欧洲和世界事务中国家利益的重要助力”,2009年法国重返北约安全架构也并未遭到莫斯科的反对。18
其次,两国关系在反对美国、反对霸权主义的行径中予以推进。法国素来有反美主义传统,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一直拒绝承认戴高乐本人及其领导下的“自由法国”抵抗运动的合法性,这让戴高乐十分恼火;此后,在一系列关涉法国利益的事务诸如发展核能、北约内部的领导权等问题上,美国也寸步不让。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自视为欧洲的“拯救者”,战后又自认为是欧洲的“保护者”,实际上则是力图控制欧洲。对于俄罗斯来说,它希望能从美国的控制中“解放”欧洲。无论是法国还是俄罗斯,都希望能最大程度地去除美国在欧洲的影响和印记。19
第三,两国都推崇多边主义。后冷战时期,法俄两国都在多边主义指引之下开展外交。21世纪以来,两国对于国际秩序持有相似的观点,都强调多极化。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两国对国际事务都负有责任。两国对于欧洲安全也有相似的看法。法国一直认为欧洲的安全有赖于将俄罗斯定位在欧洲,这种观点长期影响着法国的对俄外交政策,不管国际风云如何变幻。因此,法国反对北约东扩,对俄总统梅德韦杰夫提出的“欧洲新安全架构”表现出兴趣,并且能充分理解俄罗斯对于缓冲地带的关切。这也是2019年6月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庆祝戴高乐诞辰130周年时提出“法俄和平伙伴关系”所蕴含的深意。
最后,俄罗斯的民主化与法国民主有着可以合作之处。尽管俄罗斯常常因民主受到西方的批评,但法国的有识之士却将之视为正在发展中的民主国家。毕竟,民主是一个长期而且缓慢的过程,俄罗斯正处于民主发展的初级阶段:在俄罗斯国内,普京深受民众欢迎,得到大多数民众的支持;俄罗斯国内允许反对党的存在,包括共产党、自由民主党等;2008年,在普京第二任期执政末期,他拒绝阁僚关于修改宪法的提议;2020年的宪法修正案让他能连任到2024年,这与世界的动荡密切相关,而且修正案也得到杜马的批准,并非一言堂的产物。作为有着悠久历史的民主国家,法国与俄罗斯拥有开展有效合作的广阔空间。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