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任总统的对俄政策
五任总统的对俄政策
一、密特朗时期(1991—1995年):走向缓和
密特朗执政初期,奉行远较其前任更为严厉的对苏政策,摒弃德斯坦“为了对话而进行对话”的对苏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与戴高乐主义拉开了距离。密特朗明确表示只要苏联不退出阿富汗,法苏关系就无法回归正常,每年一次的元首峰会被取消。此外,与德斯坦在阿富汗问题上的缄默形成鲜明对比,密特朗大力支持北约的“双轨”决定,即:将潘兴导弹(Pershing)和巡航(Cruise)导弹部署在欧洲,并且宣称将苏式SS-20导弹部署在欧洲构成了西方安全的主要威胁。法国政府也在口头上谴责将海上法强行施加在波兰头上的政策,尽管在行动上并没有采取相应的具体行动。
1981—1984年,爱丽舍宫一致轻视克里姆林宫。苏联媒体强调法苏双边关系在经济上取得的积极进展,但双边政治关系却在显著恶化。这一时期,苏联政府体现出无能状态,无论是勃列日涅夫、安德罗波夫还是契尔年科,都没有太多的外交倡议。在1983年法国驱逐47名苏联间谍之后,苏联媒体变得越来越具有批判性。1984年出版的庆祝法苏外交关系60周年的著作曾总结道:“法苏两国人民之间没有任何客观的理由不和,我们之间没有领土也没有其他的矛盾。”25
当时的法国内政、欧洲以及大西洋环境能够解释密特朗的对苏政策。就内政而言,密特朗政府内部有着共产党员,美国和西德都表现出关切,基于经济及安全的考虑,密特朗必须有所行动以缓解美国和西德的疑虑。国内很多民众支持反苏立场,而且,密特朗关切苏联在欧洲的战略权力,担心东西方之间的平衡正在危险地偏向于东边(德国)。而且西德在施密特—根舍政府领导下公然体现出的反战主义、中立主义、民族主义以及反美主义,都让密特朗深信有必要将西德牢牢地定位于西方。1984年访俄时,密特朗还就苏联人权“卫士”萨哈罗夫(Sakharov)询问苏联总统。
戈尔巴乔夫上台以后,奉行政治新思维,推行更加积极有为的西欧政策,法苏关系逐渐回暖。1985年10月,借批评美国的战略防御倡议(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戈尔巴乔夫选择与密特朗举行峰会。1986—1988年,密特朗更加倾向于法苏友好,对戈尔巴乔夫军控的倡议予以积极的回应。双边峰会得以恢复,1987年12月,密特朗在接受访谈时说:“我从来就没有认为苏联是敌人或者对手。苏联是一个拥有自己国家利益的大国,我们法国也有自己的利益。”26然而,在经济上,法苏贸易一直问题重重,法国与苏联的贸易逆差不断增加,戈尔巴乔夫更倾向于进口西德的商品、吸引西德的投资。同时,密特朗在常规武器和核武器上的军事政策构成了苏联在欧洲的挑战,比如,法国国防部在解释法国新的核现代化项目时,就明确指出苏联是法国的主要威胁。
密特朗时期,苏联对法国社会的吸引力趋弱。法共在法国政治生活中逐渐被边缘化,法共成员,无论是领导还是普通党员,都不及苏联共产党员那样青睐于进行公开讨论,苏联对法共在法国政治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予以批评。同时,因为斯大林的治理方式,法国民众也对苏联没有什么好感,法国成为最不亲戈尔巴乔夫的欧洲国家。27
1991年苏联解体,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形成的国际格局骤然发生变化。随着柏林墙的倒塌、东方阵营的终结,旧的国际格局不复存在,美国成为冷战的最大胜利者,德国重新统一,欧洲不再一分为二。这一时期,法国被迫调整自己的外交政策,包括对俄政策。281992年2月,叶利钦对法国进行正式访问时,表示希望法俄间建立“新的谅解”,认为法俄两国应成为“直接的盟友”。密特朗也许诺,法国将努力帮助俄罗斯重振经济。不过双方都避而不用法俄特殊关系的提法。1992年两国总统签署的《法俄友好合作条约》同1990年的《法苏谅解与合作条约》相比并未显现太多的新意,也没有体现出对法苏特殊关系的继承。291993年,密特朗和克林顿一起呼吁世界主要发达经济体向俄罗斯提供全新的、大范围的紧急援助。30
二、希拉克时期(1995—2007年):“特殊伙伴关系”强势复归
这一时期,世界经济全球化、政治多极化的趋势进一步发展,美国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受到多极力量的牵制,欧俄之间逐渐从世纪初的合作和互信走向竞争和互疑;美欧虽然分歧不断,但因共同的战略目标,其联盟关系未受动摇;因北约东扩及美国向前苏联核心地区的不断挺进,美俄关系从2000—2003年的相对稳定发展转向争斗逐渐加剧和升级。31
希拉克执政初期奉行人权外交,使得法俄关系一波三折。1997年9月两国建立“优先伙伴”关系;1998年,与德国和俄罗斯组成叶卡捷琳堡三角,希图包容俄罗斯在欧洲独特的地位、并支持俄罗斯国内的转型32;2000年,因俄罗斯出兵车臣平叛分裂武装,法国对俄罗斯指手画脚、频频施压,并且还接待车臣非法武装的某些头目,这种干涉俄内政的做法,引起克里姆林宫的强烈不满。2000年夏初,法国应瑞士诺加进出口公司的要求,扣押了前来布雷斯特参加航海节的一艘俄罗斯航海学校的瑟道夫号大帆船,并冻结了俄罗斯大使馆的银行账户,从而使俄法关系更趋紧张。7月,在日本冲绳举行的八国首脑会议上,普京会见了除法国总统希拉克以外的所有国家的元首和政府首脑,使法国十分尴尬。同年10月30日至11月1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对法国进行为期3天的国事访问并出席第六届欧盟—俄罗斯首脑峰会,希拉克以欧盟轮值主席国的国家元首和法国总统的双重身份,对普京给予了热情接待。在车臣问题上,法国再没有对俄罗斯“吹冷风”,而是积极主张在尊重俄罗斯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基础上,“寻求一项政治解决办法”,谴责“任何形式的恐怖主义”。法俄此次讨论的中心议题是扩大在国际政治、经济等领域的合作,促进欧盟—俄罗斯战略伙伴关系具体化。在一项声明中,双方在建立安全与防务特别磋商机制,协调裁军、军控和反扩散行动,促进危机控制等方面达成共识。此外,法俄两国领导人还在中东问题、巴尔干局势、联合国的作用,以及全球战略稳定等问题上取得较为一致的看法。33
此次峰会后,希拉克开始调整对俄政策,坚定地奉行戴高乐主义,反对美国霸权,积极推动多边世界和多极世界的建构。这一点与普京治下的俄罗斯不谋而合,成为这一时期法俄关系的重要支点。希拉克指出,“俄罗斯是法国重要的战略伙伴”34,“是世界稳定及平衡的重要因素”35,并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没有俄罗斯的充分参与,欧洲不会安全”36。最关键的是,希拉克还认为“不能让俄罗斯认为北约东扩是危险或者侮辱性的”。在行动上,则努力将俄罗斯纳入欧洲大西洋伙伴关系的架构中,比如,法国支持俄罗斯成为多个国际组织的成员,包括欧洲委员会(Council of Europe)、世界贸易组织、八国集团等,支持俄罗斯在南斯拉夫战争及随后的科索沃战争中扮演调停的角色;坚定支持俄罗斯在后苏联空间的一体化,包括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CIS),并认为该组织将与欧盟成为欧洲安全架构的两个重要支柱。37无论是1997年《北约—俄罗斯基本协定》(NATO-Russia Founding Act)的签署还是2002年北约—俄罗斯理事会的成立,希拉克都发挥了关键的作用。38希拉克的个人魅力以及与普京之间的私人友谊,都使得法俄之间的高层会晤、政治对话变得更为友好。39普京称希拉克是克里姆林宫乃至整个俄罗斯最为欢迎的人。2004年,普京邀请希拉克参观克拉斯诺兹纳缅斯克市40的军事测试及控制中心。2006年9月,希拉克将法国军团荣誉勋章授予普京,标志着两国的互信达到新高度。41
这一时期,在经济上,法国增加对俄出口。2001年,法俄两国就共同的经济项目举行双边第一次年度会议,2002年两国开启“2+2”战略对话。422004年,法国是俄罗斯的第九大出口国,占有俄罗斯出口市场的4%;法国还是俄罗斯的第八大直接投资国,是对俄的第四大投资国。一方面,法国支持中小企业进入俄罗斯,另一方面,法国政府也力求在能源和航天等领域与俄罗斯达成大额交易。2006年9月,莫斯科取得法德欧洲宇航防务集团(EADS)的股份。
在面对国际重大问题上,两国统一立场,“特殊伙伴关系”强势复归。两国就共同反对英美入侵伊拉克、反对布什在后苏联空间的政策,尤其是鼓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加入北约,以及在联合国及其他国际制度框架内扩大合作达成共识,在反对恐怖主义、阿富汗问题、伊朗问题43、伊拉克问题,以及所有关乎东西方发展的问题上,事无巨细皆有共识。两国史无前例地在北约框架内进行双边军事合作,于2003年在挪威海进行联合军演;法国卡萨比安卡(Casabianca)号核攻击潜艇在俄北方舰队北莫尔斯克(Severomorsk)海军基地进行极具象征意义的停留。44在欧洲安全问题上,法国重视俄罗斯的作用,2001年,巴黎努力推进俄罗斯与北约达成新的框架性协议。45与此同时,鉴于两国拥有的悠久文化传统,这一时期,两国间也进行了广泛且深入的人文合作:互相加强对对方语言的学习,努力增进两国青年的交流。46
希拉克是戴高乐主义的忠实拥趸,他积极倡导欧洲建立与非西方世界的更深层次的纽带,并且表达了对俄罗斯文化的极大钦慕。通过与大西洋主义的决裂,希拉克强调法国独立自主的外交立场,彰显法国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他强烈反对英美对伊拉克发动的战争,通过与俄罗斯在政治和安全上的合作,致力于将欧洲塑造为独立自主的、强大的一极,从而能使它从美国的霸权中解放出来;而且,法国还可以通过领导欧洲的方式在国际舞台上发挥更大的作用。正是通过与俄罗斯的合作,法国可以更有力地构建多极世界、制衡美国在欧洲的影响。
三、萨科齐时期(2007—2012年):游走于利益与价值观之间
这一时期的形势,呈现与此前不同的趋势,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发达国家经济持续衰退,发展中国家力量增长,世界力量中心向亚洲转移,国际格局呈现新局面。大国关系总体更趋复杂,利益之争、种种摩擦时有发生。47伴随着美欧不断挤压俄罗斯战略空间的最后底线,美俄在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加入北约问题上出现分歧。2012年,美国公开批评俄罗斯杜马选举,美俄关系恶化呈明朗态势;但当时欧俄关系总体上仍维持在正常轨道上运转。
希拉克时期,由于在伊拉克战争问题上与美国持截然不同的态度,美法关系一度走低。尽管其后希拉克政府做出种种努力以求改善关系,但收效甚微。48而2007年及2008年两国总统大选,则为萨科齐改善法美关系提供了极好的机会。49这一时期,法国将增强欧盟的行动能力作为其外交首要任务,同时不断地调整对美政策,逐步向美靠拢。值得一提的是,法美关系的走近,促进了北约的发展以及欧美关系的提升。在国际舞台上,萨科齐依旧希望成为全球玩家。
对于俄罗斯,萨科齐上台初期奉行较为意识形态化的方式和政策,他2006年9月访美时曾说:“宁愿与布什而非普京握手。”50然而,2007年6月,在德国海利根布达姆举行的七国集团峰会上萨科齐表现出友好的态度,对同年12月俄罗斯统俄党在杜马选举中的获胜,萨科齐予以热烈祝贺。51基于法俄之间的商贸往来及法国在俄罗斯的经济存在52,俄格冲突后,萨科齐更是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作为欧盟轮值主席国,萨科齐积极参与冲突的解决,与梅德韦杰夫商议“六点停火协议”;在格鲁吉亚“领土完整”问题上并未持坚定的立场。当俄罗斯单边承认南奥塞梯及阿布哈兹时,法国也未进行任何抗议。在萨科齐访俄期间,普京提议与法国公司签订合同。其后,一方面,俄罗斯依旧驻兵格鲁吉亚,另一方面,2008年9月19日,法国总理菲永与普京在索契会面,这一举动引起中东欧国家的严重关切。2008年10月,在参加由法国国际关系研究所(IFRI)举办的世界政策大会时,萨科齐明确提出应加强在欧俄之间的经济和人文合作交流。53同年12月,法国外长库什纳在接受波兰《选举报》(Gazeta Wyborcza)采访时表示:“我们不应让俄罗斯有一种被包围的感觉,我们应考虑到俄罗斯的感受。”54此后,法国还指出美国在欧洲部署反导系统,只会让欧洲的安全形势更为复杂化。2008年,法国还邀请俄罗斯参加由法国倡议的在乍得东部地区部署欧洲部队(EUFOR),以保护建立在当地的达尔富尔难民营的行动。
俄格冲突之后,法俄关系迎来了蜜月期,2010年,法国决定进行一次豪赌,向俄罗斯销售军舰,2011年1月,两国达成总价值为20亿欧元的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销售合同。55这被法国视为增进两国安全上的相互依赖的具体方式,法国国防部认为俄罗斯是新兴、颇有潜力的市场56,同时也具有经济社会意义,可解决圣纳泽尔(Saint-Nazaire)地区的就业问题。57同时,法国还不顾美国质疑,率先与俄罗斯签署签证便利化的协议。此外,当时萨科齐并未充分重视法德轴心的重要性,使得欧盟成为法国“一国秀”的平台,并因而惹恼了德国;而对于欧盟小国,法国也并未捍卫它们的利益。58
2009年1月,在给法国外交使团的新年致辞中,萨科齐宣称“世界需要一个独立、统一、富有想象力和强大的欧洲,这样的欧洲将是整个世界的朋友”;“欧洲需要与俄罗斯之间的结构性、战略性、长期的协议。俄罗斯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们与俄罗斯拥有很多文化共性”59。这种观点与戴高乐总统对于苏联的看法非常接近。602009年9月,法国总理菲永应邀出席俄罗斯瓦尔代年会并作主旨发言。2010年,法俄两国互设文化交流年,在对方国家举办数百项文化交流活动,推进两国的相互了解和往来,普京和梅德韦杰夫也先后访问巴黎。这一阶段,萨科齐采取了希拉克的亲俄路线,将利益置于价值观之上。61
除了军购,在经济和投资领域,法俄之间也进行了广泛的合作,在能源、铁路、金融、航空等领域签订了一系列重要的合同。2007年,双边贸易额达到166亿欧元,法国成为俄罗斯第九大供应国,第七大外资来源国。62围绕《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美国在东欧部署导弹防御计划、中东局势、伊拉克局势、伊朗核计划等问题,两国进行了深度的交流。63在制裁伊朗问题上,两国初步达成共识。
这一时期,法国天然气巨头苏伊士集团与俄罗斯天然气公司签署了一项合作协议。根据协议,苏伊士集团将在“北溪”天然气项目中占有9%的股份。该输气管道通过波罗的海海底,将俄罗斯的天然气经德国输往欧洲国家。法国阿尔斯通集团也向俄罗斯火车头企业TMH注资7500万美元,成为在该公司控股25%的股东方。642010年3月,梅德韦杰夫对法国进行国事访问,鼓励法国企业参与俄罗斯的现代化建设,给双边经济关系注入了新动力。俄罗斯乌拉尔机车车辆厂(Ouralwagonzavod)兼并法国桑布雷—缪斯铸造厂(la fonderie Sambre et Meuse),法国雷达制造商泰雷兹(Thales)公司和发动机制造商赛峰(Safran)集团参与俄罗斯苏霍伊超级喷气机100(Sukhoi Superjet 100,简称SSJ100)的生产过程。652012年底,俄罗斯铁路收购法国物流公司Gefco,俄罗斯投资商则在巴黎的拉德芳斯区承建最大的欧洲房地产项目。66
可以注意到,萨科齐时期,法国对俄政策游走于利益与价值观之间,考量重点一度侧重于利益层面。一方面,作为欧盟轮值主席国积极参与格鲁吉亚战争的斡旋和协调;在执政后期,在“经济外交”的框架下,加速发展法俄经济关系,同意出售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明确指出此举更具“政治意义”,呼吁西方不能再对俄罗斯实行武器“禁运”,甚至主张要翻过“冷战”这一页。67另一方面,法国也曾在人权、油气供应等问题上挑衅俄罗斯。但总体而言,法国奉行谨慎外交,力图避免与莫斯科的冲突升级。68
四、奥朗德时期(2012—2017年):既强调原则又呼吁对话
这一时期,美欧经济逐步摆脱困境,新兴国家继续保持经济发展上升和政治影响增强的势头,力量对比逐渐朝着有利于新兴经济体的方向发展,国际力量对比出现阶段性的转折。战后形成的美国结盟体系的凝聚力正在明显削弱,大国博弈的力度和强度因当时的总体金融危机深化以及地区层面的叙利亚战争、乌克兰危机等各种冲突爆发而加强。69
奥朗德70于2012年5月当选总统,当时法国正面临欧洲债务危机的强烈冲击和由此导致的国家经济衰退的严重局面。摆脱经济危机成为奥朗德政府内政外交的核心。71经济外交成为其治下对外政策的关键词,其中自然也包括对俄罗斯的经济外交。2013年2月,奥朗德就任总统后首访的国家就是俄罗斯,而且其随访阵容强大,包括法国政府关键部门的部长以及15个大公司的总裁。访俄期间,奥朗德强调两国的经济往来,签署了双边协议,并与法国在俄商业人士代表见面。双方围绕贸易、能源、投资、高新技术、人文等领域的双边合作展开讨论。
这一时期,法俄两国都致力于扩展经济贸易领域的深入合作,据欧盟统计局(Eurostat)的统计,法国在2013年进口俄罗斯能源等领域商品的贸易额达到52.7亿欧元,法俄两国双边贸易总额为210亿欧元72,较2003年增长5倍73,但受制于乌克兰危机后欧俄之间的制裁与反制,2014年和2015年法俄双边贸易额分别跌至170亿欧元和120亿欧元。与此同时,法国仍然在城市基础设施建设、通信市场、完善保健服务等领域向俄罗斯提供新技术,积极参与俄罗斯的现代化项目,诸如斯科尔科沃创新型城市、索契奥运会场馆、2018年世界杯场馆以及大莫斯科的建设,还参与俄欧大型能源项目包括北溪和南溪的建设。74此外,双边还深化了在军事和军事技术通信领域的战略伙伴关系,2013年8月,两国举行联合空中演习,这是冷战之后两国首次举行类似的军事演习。75两国还签署有关简化签证手续、相互承认文凭、大学生交流等方面的协议。76
在政治上,奥朗德既强调原则性又呼吁双边对话。77一方面,伴随着欧盟和北约的双东扩以及法国在这两个机构地位的增强,成员国之间在对俄问题上的态度进行着相互调适,法国不得不将新成员国的立场以及顾虑纳入其对俄政策的考量之中,比如2013年法国加入北约在波兰和波罗的海的军事演习;在2013年发表年度对驻外使节的讲话中,奥朗德指出俄罗斯在全球发展中心的位置偏低78;法国反对俄罗斯归并克里米亚,加入美国与欧盟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和限制性措施;在叙利亚问题上,先是寻求与俄罗斯的合作,后出于对叙利亚问题认识的不同逐渐走向对抗,而反恐的共同需求又让两国找到了合作的基础。另一方面,又高度重视发展对俄关系,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是其上任初期即任命前内政部部长、亲俄派代表舍韦内芒(Jean-Pierre Chevenement)担任俄罗斯事务特别代表79,奥朗德表示:“法俄之间有着特殊的传统关系及经济、文化关系,我们应以此为基础,向俄阐明我们的观点。”80在乌克兰危机中,根据2014年4—5月法国外交部的新闻公报,法国是最早提出希望乌克兰局势缓和并支持乌克兰进行宪法改革的国家之一81;同年5月,在第69个欧洲战场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纪念日到来之际,奥朗德在主持纪念仪式时向俄罗斯总统普京发出邀请,欢迎他参加于6月6日举行的纪念诺曼底登陆70周年活动。6月6日,普京访法并与奥朗德会晤,出席诺曼底登陆纪念活动。6月12日,在结束对哈萨克斯坦48小时的访问后,经莫斯科做短暂停留,奥朗德在机场与普京举行会晤。奥朗德成为乌克兰危机以后首位到访莫斯科的西方领导人。82力推“诺曼底模式”,为俄罗斯和乌克兰商讨危机解决方案提供平台;尽管法国迫于西方压力,终止对俄出售“西北风”的合同,但该合同的缔结本身即已印证不同寻常的法俄关系。832015年11月,在巴黎恐袭案及俄客机在埃及遇袭发生空难84之后,奥朗德到访莫斯科并与普京会晤,双方就交换反恐情报,协调两国军事专家工作,加强打击恐怖主义力度达成共识,法俄两国总参谋部以及两国在地中海东部的海上力量均已建立联系;两国元首还就叙利亚危机的政治解决方案发表看法。852016年春以来,法俄双边关系开始缓和,无论是法国的外交话语还是部长级访问,都体现出法国努力恢复双边关系的意愿。86可以说,这一时期,奥朗德对俄一手大棒(对俄制裁、在叙利亚问题上与俄对抗),一手“胡萝卜”,对话之门从来就没有关闭。
五、马克龙时期(2017年— ):全面调整对俄政策
在2017年法国总统大选中,俄罗斯问题是一个不断出现、分歧很大的议题87。尽管法国国内上自执政党下至平民百姓,对俄罗斯及普京均持批评态度,但当时几乎所有候选人均抱怨法俄之间的敌对状态,呼吁与莫斯科进行更多对话。88作为候选人的马克龙特别强调,他将奉行“戴高乐—密特朗主义”(Gaullo-Mitterrandisme)的外交政策,以及“主权独立、立足欧洲”的对俄政策,但并未提及大西洋主义。在就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马克龙访问德国后即邀请普京访问法国,呈现出既要牵制又要接触俄罗斯的态势。89随后,任命非西方倾向的勒德里昂(Jean-Yves Le Drian)为外交部长,勒德里昂就任仅1个多月,即与俄罗斯外交部长会晤,就合作反恐、解决地区热点问题进行磋商。90
2017年10月,法国国防部出台《国防及国家安全战略评估报告》(Revue stratégique de défense et de sécurité nationale)91,成为马克龙制定外交政策的重要依据。该战略报告对国际环境进行总体评估,共有13处提及俄罗斯,并专门辟出一节讨论俄罗斯,认为俄罗斯归并克里米亚破坏了《赫尔辛基协议》及欧洲大陆的安全架构92,妄图分裂欧盟、破坏大洋关系93、挑战国际制度94;同时也认识到在近东、中东95甚至地中海事务96中,俄罗斯都是关键的一方;俄罗斯的军事现代化及核打击能力均不容小觑。因此,法国既要对俄罗斯采取有原则的强硬,同时也要打开对话之门,构建建设性的欧俄关系。97据此,马克龙政府的对俄政策,在全球、区域以及双边层面均进行了重大的调整。
首先,在全球事务中,推行多边主义,针对关涉俄罗斯的危机,法国努力在保持与西方阵营一致的同时,尽量将各方拉回到多边机制中进行谈判;针对美国的单边主义,则结合议题寻求与俄罗斯的合作,力争成为西方阵营中最为接近俄罗斯的国家。2018年,在叙利亚疑似“化武袭击”之前,在俄罗斯与西方紧张关系持续发酵的背景下,法国仍保持与俄罗斯的对话,在联军空袭之前的数小时,马克龙还与普京进行电话沟通98,就空袭的具体目标等做出预警;袭击发生后,法国在联合国开展外交斡旋,向安理会提交解决叙利亚危机的新议案,力图让叙利亚问题重新回到以法国等西方国家为主导的日内瓦和谈机制的框架之内,并敦促俄罗斯重新投入叙利亚的和平进程。99在经济上,特朗普奉行单边主义贸易政策,法美两国分歧逐渐扩大。“301调查”、钢铝关税、汽车关税、航空业补贴争端、数字服务税反制等负面措施均对法美关系造成冲击。1002018年,法俄组建部长级工作小组,制定改革世贸组织的合作倡议。在气候问题上,2019年俄罗斯加入《巴黎协定》,落实该协定赋予的义务。在安全问题上,法国反对美国退出伊核协议的单边行为,在欧盟的框架下努力弥补美国对伊制裁所带来的损失。2019年,法俄第七次安全合作委员会会议就保留伊核协议的合作达成共识,并对《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rategic Arms Reduction Treaty)进行讨论,2020年法俄在联合国框架下表达进一步维护伊核协议的决心。可以说,无论是在多边贸易体制、气候问题还是伊核协议问题上,法国都积极寻求与俄罗斯的接触与合作,俄罗斯也给予了积极的回应。
其次,在区域层面,法国对俄政策主要体现在增进合作和减少冲突这两个方面。就前者而言,与俄罗斯进行选择性接触,谋求战略利益。就后者而言,避免与俄罗斯的直接冲撞,力求突破欧洲安全困境。这两个方面共同服务于法国的欧洲“雄心”。在增益方面,两国元首、外交部长多次会晤,就反恐、地区热点问题进行商谈,法国努力争取俄罗斯在反恐问题上的支持。2017年,马克龙的“信使”法国经济部长勒梅尔(Bruno Le Maire)曾表示,法国希望经由俄罗斯建立连接欧洲与中国的贸易“主干道”,以对抗日益不确定的单边主义。101在2020年6月法俄两国议会共同起草的文件中,俄罗斯则表示希望通过与法国乃至欧洲的合作来实现欧亚经济联盟与欧盟甚至“一带一路”倡议的对接。102事实上,21世纪以来伴随着全球经济重心从大西洋转向亚太地区,法国俄罗斯研究专家就曾指出俄罗斯对于延伸法国在亚太地区乃至全球影响力的重要作用。103同时,在地中海和非洲地区,法国也注意到俄罗斯的新动向,积极寻求与俄罗斯的接触与互动。在叙利亚联合采取人道主义行动104,在非洲与俄罗斯联合反恐105。法国前驻俄大使贝尔曼(Sylvie-Agnès Bermann)在2019年接受俄罗斯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访谈时指出,在叙利亚、利比亚甚至中非共和国,法俄两国需要更多合作,以推动该地区的和平进程。106在止损方面,针对欧洲安全困境,法国战略界和学界均认识到困境的突破有赖于与俄罗斯关系的缓和,2019年6月,法国在俄罗斯重返欧洲委员会议会大会(PACE,Parliamentary Assembly of the Council of Europe)107和欧洲委员会(Council of Europe,CoE)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无论是元首互动、多边场合还是在个人的社交媒体上,马克龙都反复强调俄罗斯对于欧洲安全的重要性及欧俄重启对话的必要性,呼吁西方反思与俄罗斯之间的关系。108
第三,双边经贸往来增多,政治互信缓慢重建,文化交流频繁,社会交往改善。在经贸层面,增进往来。在马克龙担任经济部长期间,法俄经济、金融、工业和贸易问题理事会(CEFIC)恢复了自乌克兰危机以来被取消的定期会议。1092017年以来,由于油价上涨、法国自俄进口激增(增长37%,达到75.9亿欧元),法国对俄出口也持续增长(增长14%,达到22.5亿欧元;截至2019年7月,达到63.5亿欧元110,2020年第一季度环比增长33.03%),双边贸易额呈现大幅增长,涨幅为26%,达到132亿欧元。法国在俄的500多家企业业务范围涉足多个领域,包括能源111和汽车制造业、金融、银行、零售以及农产品等,是俄罗斯最大的对外直接投资来源国。1122019年法俄举办双边经济会议,2020年两国加大双边项目合作的力度。在政治层面,双边高层互动频繁,因乌克兰危机被迫中断的“2+2”战略对话等合作机制得以恢复。法国外长勒德里昂高度评价“2+2”战略对话的成果;两国在核领域、常规武器领域以及网络空间将保持相互透明;并就多个地区热点问题保持畅通对话,包括叙利亚、利比亚和伊朗危机等。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为了缓解中东欧国家对于法俄接近的疑虑,2月,在英国“脱欧”后,马克龙对波兰进行国事访问,呼吁加强欧盟团结、与俄罗斯对话,以维护欧洲安全113;任命前驻美国及欧盟大使维蒙(Pierre Vimont)担任法俄安全及信任关系特使;任命熟悉中东欧事务的莱维(Pierre Lévy)担任法国驻俄大使。在文化层面,2017—2020年,双方举办一系列文化交流活动,包括2017年的法俄文化旅游年、2018年的法俄语言文学年114,2020年线上线下相结合的“俄罗斯文化季”等庆典活动。在社会层面,在“特里亚农”市民论坛框架下建立的数据平台及友城合作项目均有效地增进了法俄两国民间的交流;同时,法俄两国民众到对方国旅游的人数也在逐渐回升。
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恰逢拿破仑逝世两百周年,在法兰西学术院埃莱娜·当科斯(Hélène Carrère d'Encausse)和卡特琳·布雷希尼亚克(Catherine Bréchignac)的共同倡议之下,马克龙在一片争议声中对拿破仑进行纪念,颇受普京总统发言人佩斯科夫青睐的法国考古学家皮埃尔·马林诺夫斯基(Pierre Malinowski)专门前往克里米亚将拿破仑的亲密战友居丹(Gudin)的遗骸运送回国115,这是法俄重启战略关系的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举动。法国高层努力从法俄共同的历史中汲取力量,锻造叙事体系,推进法俄关系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