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对俄及双边关系的认知变迁
法国对俄及双边关系的认知变迁
一国对他国及双边关系的认知、情感和评价等观念的因素是探究该国外交政策的根源,而且这些因素也势必会对该国的外交产生重大影响。循着法国国内对俄及双边关系的认知轨迹,可以观察到法国对俄外交政策的变迁曲线。
一、对俄认知主体分布情况
法国牢牢植根于欧洲—大西洋共同体,并且在乌克兰危机上遵循欧洲对于乌克兰危机的共识,对克里米亚问题以及对于俄罗斯的制裁均遵循欧盟总体立场。但法俄双边关系还受到戴高乐遗产的影响。自1944年以来,戴高乐就寻求将苏联作为对抗美国权力的一种方式。因此,基于共同的欧洲大陆的身份认同,一些法国政治精英和军方建制派对俄持积极的态度,欧洲大陆的身份认同对于美国以及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持较为审慎的态度。其他几个因素也塑造着法国对于俄罗斯相对比较积极的态度。法国国内有着重要的俄罗斯人群体,他们与乌克兰没有特殊的联系。而且,俄罗斯也并不构成对于法国的直接的安全或者能源威胁,法俄之间没有油气管道之争。就欧盟内部而言,当处理与东部伙伴关系相关的议题时,法国通常会让德国担当主要角色,因为法国更希望被认为在处理地中海事务和伊斯兰世界时拥有关键的作用。从俄罗斯的角度看,它比较感激法国所扮演的中间人角色,俄罗斯精英对于2008年格鲁吉亚冲突中法国在莫斯科和第比利斯之间达成协议所发挥的作用比较欣赏。52
与欧盟提倡的以欧盟为中心的安全共同体观点相反,俄罗斯提出了欧洲安全的多极愿景53,“中心不止一个,没有单一的意识形态”54。实际上,这与法国传统的外交政策愿景并无太大区别,即通过建立一个独立于美国和俄罗斯并受到美国和俄罗斯尊重的强大而统一的欧洲来恢复法国的伟大。然而,法国的这种多极化愿景是基于对现有西方自由秩序和多边主义的坚定承诺。尽管如此,这种相似性可以解释为什么法国对一个前大国重获昔日伟大的愿望感到某种尊重,以及为什么法国政治领导人被视为比欧盟其他国家和北约更亲俄罗斯。法国对欧盟和北约扩大进程的态度也表明法国专注于在统一东欧和西欧的目标之间取得平衡,同时确保与俄罗斯的良好关系。虽然法国在反对北约扩大方面没有那么直言不讳,但它赞成逐步扩大联盟以避免激怒俄罗斯。这种平衡行为的一个例子是希拉克总统提议先与俄罗斯达成协议,然后再决定将中欧和东欧国家纳入北约。
这一努力由于巴尔干战争以1999年3月北约轰炸塞尔维亚而告终,再加上俄罗斯的谴责,欧盟与俄罗斯的协议不可能达成,希拉克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尽管如此,这表明法国可能比其他北约和欧盟成员国对俄罗斯的利益更敏感。几年后,在法国的大力支持下,提议成立俄罗斯—北约理事会。整个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和法国在各个领域进行了密切合作,在文化、科学、能源、贸易以及法国在俄罗斯的投资领域签署了多项合作协议。55
二、对俄认知:伙伴还是工具?
法国的外交政策深深根植于其对普京治下俄罗斯的相互矛盾的解读:既将俄罗斯视为不断进步的民主政体,同时也认为它是一个日益衰退的威权政体。这种矛盾的看法使得界定政策的优先级变得困难,同时也要求法国政界在价值观和利益之间做出稳重的权衡:最终目标是将俄罗斯定位于欧洲,还是借俄罗斯来谋求法国在欧盟、跨大西洋对话中更多的权衡空间?即视俄罗斯为伙伴还是工具?
总体而言,在法国的政治光谱中,存在着对普京治下俄罗斯的七种解读,前三种持批评态度,后四种不乏溢美之词。(https://www.daowen.com)
前三种敌视态度主要分布在法国的外交精英、媒体、学界和民意中,他们对俄罗斯进行了公开的批评:第一种是“人权捍卫者”,他们担心俄罗斯的民主被镇压;第二种则担忧帝国主义的死灰复燃;第三种关注于俄罗斯在军售和核扩散问题上的模糊定位。56在法国外交精英中,他们似乎正在逐步摒弃传统的“戴高乐主义”,而是更多地转向大西洋主义。在社会层面,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2007—2015年,法国对俄罗斯持友好态度的比率从2007年稳步攀升,至乌克兰危机时开始明显下滑,2013年,有64%的法国人对俄罗斯持批评态度57,而2014年和2015年,则分别有71%和72%的法国人对俄罗斯不满。58法国主流媒体对于俄罗斯的批判,主要表现为对俄罗斯政体的批评。
另四种观点则对俄罗斯充满了信心,对俄罗斯的稳定发展较为乐观。第一种观点聚焦于全球权力均衡,他们视俄罗斯为有价值的战略伙伴。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案例是,在2015年,一批议员认为法国对俄态度太消极,提出要将法国国防预算法案中的“俄罗斯正在回归权力政治”这句话删掉。59在每一个政党中,都存在着对于“俄罗斯因素”的坚定支持者,部分左翼人士比如舍韦内芒(Jean-Pierre Chevenement),一直提倡与俄罗斯进行合作,且在实际行动中作为法国驻俄特使而发挥着作用。60极左翼则出于反美立场,在乌克兰问题上与俄罗斯统一调门。与在格鲁吉亚问题上较为妥协的态度相吻合,右翼人士诸如前总统萨科齐,则含蓄地承认了俄罗斯在克里米亚的所作所为61。
第二种观点关注经济,认为俄罗斯市场是法国的重要机会。比如中右翼的共和党人,他们与法国大企业密切相关,而这些企业在俄罗斯有着生意往来,尤其体现在防务领域(包括泰雷兹集团、达索集团、阿尔斯通)、能源领域(道达尔、阿海珐[Areva]、法国燃气)、食品和奢侈品行业(包括达能、乐华梅兰、欧尚、伊夫黎雪、邦迪埃勒)、交通运输业(包括万喜、雷诺)以及银行业(法国兴业银行)。这些公司的很多总裁与克里姆林宫的内圈人士关系密切62。
第三种观点充满对普京的仰慕,认为他是类似于戴高乐的、在国际舞台上坚定捍卫俄罗斯国家利益和独立的最后一位“真正的政治家”63。持这些观点的比如疑欧派和主权主义者,他们认为,在反对民族国家瓦解、寻求独立外交方面,他们是与俄罗斯站在同一战壕里的。这三种认知主要分布在法国非外交的政界和商界。与此同时,在市民社会层面,众多的俄罗斯移民活跃于非政府组织中,他们的工作得到俄罗斯文化外交政策的大力支持,卫星(sputnik)新闻网站是他们工作的重要界面。64
三、对法俄关系的认知:信任—怀疑—摇摆
尽管21世纪以来,法俄双边经济往来有所增加,但法俄的政治关系与贸易的增长之间,却并非完全正相关的关系。法俄关系的政治化,是反俄阵营中观点分化的一个重要原因,他们认为与俄罗斯一起介入将是一个危险的组合。俄罗斯外贸银行(Vneshtorgbank)在欧洲宇航防务集团(EADS)取得股份以及俄罗斯天然气公司(Gazprom)决定向外国公司关闭什托克曼气田(Shtokman field),都让法国当局大为惊讶。这些决定让巴黎担心俄罗斯的真正意图:是想破坏稳固的法德关系还是要将法德与美国拉开距离?65
乌克兰危机之前,法俄双边关系总体向好,双边互信,法国精英层总体对双边关系抱持积极乐观的态度。
首先,法俄两国间有着稳固的制度性交往框架。两国主要通过部长级政府间会议的形式进行接触。在两国外长和防长之间设有安全事务合作委员会,在2002—2012年间共举行了11次会议。在经济领域,双边关系有着经济、金融、工业及商业理事会框架。双边议会关系得到法俄议会委员会(Grande Commission Parlementaire France-Russie)的支撑,在法国国民议会和俄罗斯杜马之间也有着紧密的联系。66
其次,法俄两国在国际秩序中的国际化方面有着共同的愿景,在欧洲安全问题上立场接近,在重大战略问题包括反恐怖主义、防止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的扩散等问题上有着广泛的共识。基于国际秩序国际化的共同愿景,法国推动二十国集团的努力得到俄罗斯的大力支持。此外,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法俄两国都认为本国对国际事务须有责任。在欧洲安全问题上,法国一直认为欧洲大陆的安全需要俄罗斯。这种视角成为法国对俄政策的一个重要考量基础。法国是欧俄四个空间合作的积极推动者,努力将俄罗斯纳入欧盟安全的倡议之中,同时还倡议设计新型的欧洲安全架构。在一些人看来,法俄关系有助于巴黎为其多极化的愿景添砖加瓦。作为全球伙伴,俄罗斯已经扩大其能为法国提供的外交选项范围。比如,法俄双边关系被认为是一种定位欧俄对话的方式;法国认为俄罗斯是处理伊朗问题的一个关键伙伴。法俄两国总统之间持续的个人纽带关系,也有利于缓解紧张局势,并且在特定情况下能促进一些危机的缓解。
然而,伴随着21世纪以来三次危机事件的爆发,法国精英对双边关系的认知在悄然发生改变,他们逐渐不再信任俄罗斯,对俄罗斯的战略意图心存疑虑,不再认为欧洲的转型必然需要与俄罗斯的合作。67同时,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也在蔓延。68但值得注意的是,同时也出现了一个引人关注的现象,即,尽管美国公然敌视俄罗斯,但法国主流媒体包括《世界报》等,依旧毫不掩饰他们对于马克龙调整对俄政策的欢呼。69法国媒体中出现的这种共识,反映出在法国乃至整个欧洲上层社会中所发生的重大转变。与此相映成趣的是,法国学术界也主张反思法俄双边关系,在重新界定法国国家利益的基础之上,深度审视法国对俄政策。70马克龙并未对美国唯马首是瞻,而是在重振欧洲的基础上向更紧密的法俄关系回归。71
在法国,俄罗斯不仅与极右翼有着联系。事实上,早在苏联时期,苏联政府就利用戴高乐主义者的反美主义倾向,他们认为苏联应该被作为一个有着合法权力的“正常”大国来对待。在法国右翼中这种亲俄态度依旧保持,法国共和党就持这一立场。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