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俄苏研究的三个关键因素
法国俄苏研究的三个关键因素
法国的俄苏研究从混沌走向发展,这一历程的出现主要受到三大因素的影响,第一个因素是法俄关系,包括文化、经济和政治关系的发展曲线;第二个是法国教育系统中结构性的因素,包括教育与科研之间的关系调整,以及区域研究路径从政治学向多学科发展的转向;第三个则是意识形态或者说观念性、文化性的因素。正是在这三个关键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法国的俄苏研究才经历了这样一个从无到有、由衰而兴、由分散到系统的过程。
一、法俄(苏)关系的变迁曲线
一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往往伴随着国家间相互交流的增多以及全球化的进程而逐渐发展,法国的俄苏研究也不例外。事实上,法俄之间跨越三个世纪的交往史无疑见证着法国俄苏研究的潮落潮起。回望法国的俄苏研究,可以发现它的变迁曲线与两国双边关系的变迁呈现着某种形式的高度相关性,而这种关系的变迁中则涵盖文化、经济和政治这三个向度。
作为两个都高度重视自己精神世界和文化生活的民族,法国与俄罗斯心有灵犀、互相吸引。早在法国俄苏研究的萌芽时期,法国精英更多是出于一种对于遥远国度、东方文明、斯拉夫文明的好奇和兴趣,所以,那个时期的研究较多停留在对于俄国的一种大写意的想象、观察和体悟之上,同时也更多关注于俄国的语言学和文学领域的研究。直到1787年,经过多轮谈判,两国关于贸易的协议终于得以签署,然而,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却“埋葬”了这种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合作形式。俄国开始视法国为对其政体及欧洲安全构成威胁的国家,当然这个过程中拿破仑也发挥着关键的影响,两国之间战争爆发,结果以亚历山大一世率军于1814年长驱直入巴黎而宣告结束。随后两国又回归到各自的轨道上发展,直到1853—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爆发。不得不提的是,在克里米亚战争之后,德国在国际舞台上的主导权促使法俄两国战略接近。19世纪90年代早期,尽管法国国内争议不断,但共和的法国还是与专制的沙俄建立了军事和政治联盟。可以发现,双边关系中的经济因素和战争因素对于法国的俄苏研究都发挥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影响着这一时期法国俄苏研究的研究对象和研究兴趣。
而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则将法国俄苏研究中存在的深层认知不足充分暴露出来,迫使法国的俄苏研究不再停留于语言和文学领域,而是开始向更为广阔的空间延伸,包括经济、政治、历史等领域,比如巴黎第十大学(南特)苏联研究中心的副主任、历史系教授吉罗(René Girault)所撰写的论文“1887—1914年俄向法借款及法国在俄投资研究”以及在此基础上撰写的著作《1887—1914年法俄经济和金融关系》53在法国引起上自精英下至百姓的普遍关注,正是因为十月革命,法国在俄国大量的投资有去无回。此外,十月革命也激发了法国知识精英对于俄国政治制度的兴趣,大量政治方面的著作诞生;十月革命还有一个结果则是大量的俄国移民涌入法国,为法国的俄苏研究带来很多非常宝贵的内视角的观察。然而,好景不长,列宁执政以后,法苏军事联盟彻底瓦解,两国之间的经济合作也完全取消,法国一度难以获得俄苏研究方面的资料。
1917—1945年,法国与俄(苏)之间的关系更多地体现为资本主义阵营与社会主义阵营、西方与东方、欧洲国家与欧亚国家之间的张力。这一时期的法国俄苏研究体现为对于苏联这一特殊的政治现象、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这种新生制度的极大研究兴趣。一个较为有趣的现象就是,法国既是共产主义研究的重镇同时也是反共呼声很高的国家,呈现高度分化的特点。比如,法国的苏联新闻社(le Bureau Soviétique d'Information)出版的《苏联时事新闻》(Actualités Soviétiques)小册子宣传苏联对于当前事务的官方立场,苏联的塔斯社、《真理报》和《消息报》驻巴黎的分社在宣传苏联和共产主义方面也十分活跃。作为法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政治和理论机构,月刊《共产主义手册》(Cahiers du Communisme)也成为法国共产党与托派进行斗争的有力武器。54与此相反,巴黎第四大学的斯拉夫系则是最为重要的反共平台,代表人物为奥库蒂里耶(Michel Aucouturier)、博纳穆尔(Jean Bonamour)、凯尔布莱(Basile Kerblay)以及俄侨西尼亚夫斯基(Andrei Sinyavsky)。55
1945—1991年冷战期间,正值东西方冷战正酣之时,戴高乐总统敢为西方先,将法国定位为与苏联相对较好的欧洲大国,积极倡导东西方“缓和与合作”,主张与苏联以及东欧国家进行贸易和文化交流,为东西方之间处于冰点的关系注入了一股暖流。在这个过程中,法国浓郁的共产主义传统鼓励着法苏之间一定程度的意识形态上的接近。直到苏联解体,俄语都在法国初中广为讲授。20世纪60年代戴高乐所缔结的“法俄特殊伙伴关系”则为后冷战时期的法俄关系打上了深刻的印记,并且帮助法俄两国经受住了乌克兰危机以来西方对俄制裁的考验。这一时期,法国的俄苏研究关注苏联的方方面面,包括经济、政治、文化、民族、社会、文化等。后冷战时期,戴高乐时期所奠定的两国之间协作的制度基础和大学之间的学术合作机制得以保持,经济关系、人文交往以及战略考量推动着法俄关系向前稳步发展。比如,乌克兰危机之后,即2014—2017年,法国一直是俄罗斯最大的投资国,有千余家法国公司在俄境内运营。法国也是俄罗斯的第一大外国雇主。尽管在政治上高度敏感,但自戴高乐时期开始的航天领域的双边合作仍持续至今。法俄之间的人文合作也是双边关系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法国和俄罗斯的大学互设双学位56,甚至合作办学57。法俄之间这种特殊的伙伴关系无疑为法国的俄苏研究提供了明显优于美国的机会,比如:在法俄工商会的提议之下,2012年初成立法俄观察研究所(L'observatoire franco-russe),对俄罗斯进行全方位、多层面的研究,该所所长迪比安(Arnaud Dubien)系法国国防部和外交部部长的政策顾问,同时,自2010年以来,他还是俄罗斯总统高层支持的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58的成员59。
概而言之,法国的俄苏研究与法俄(苏)关系的演进密切相关,双边关系中的不同面向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分别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其中处于首位的是文化关系,彼此向往,文化上相互渗透,语言中不时体现着对方语言的特色60;俄侨在法俄交流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使得法国的俄苏研究中既有着来自俄侨的内视角的体悟,又有着法国学者作为西方文明传承者的外视角的观察,还有着内外视角的融合审视。经济关系上的或紧或疏,对国际地位和战略利益的考量,都对不同时期法国的俄苏研究的侧重点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二、结构性因素
法国俄苏研究的结构性因素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教育与研究的侧重点的变迁,其次是高校体系和研究机构的系统性状况的演化,最后则是学术个人主义向集体、跨学科研究的发展。(https://www.daowen.com)
第一,冷战前,法国的大学主要侧重于教育而非研究,冷战后这种状况发生了渐进式的改变,并且在21世纪初期高等教育改革的背景之下取得较大进展。法国的高等教育确立于19世纪70年代,当时大学人士不是因为教学业绩或者研究能力,而是因为口才和通俗化的技巧为人所赏识。19世纪90年代,高等教育才逐渐发展起来。61冷战之前,法国的高等教育只关注于对学生的教育,就这些学生而言,俄语本身即是目的,而并非社会科学研究的附属之地。比如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L'Institut national des langues et civilizations orientales)的主要任务一度是讲授东欧、亚洲、大洋洲、非洲以及美洲当地人的语言,主要目的是服务于学生的就业。语言学课程几乎完全是语言学性质的,只有一门选修课程是关于俄罗斯文学。整个系都将重点放在语言教学上,语言系的老师多达50位,而且多数是俄裔,文明系则只有10位老师,显示出教学力量在语言与文明主题上的巨大悬殊。这与法国以国家本位为基本价值取向,强调培养技术人才直接服务于国家政权需要的模式密切相关。62而后冷战时期,由于“解冻”以及了解俄罗斯的迫切需要的推动,在法国国家科研中心(CNRS)的帮助之下,该研究院下设的苏联所成立了俄苏研究中心,下设三个项目:(1)俄法和法俄专门词汇研究,尤其强调政治、经济词汇和用语;(2)用俄语和法语复制古老或者稀有的与俄苏相关作品的微缩胶卷;(3)基于田野调查研究北高加索社会,深入分析俄罗斯和格鲁吉亚的档案,并且对语言学数据进行计算机分析。63
21世纪初期,在全球化以及欧盟启动博洛尼亚进程64进行教育改革的背景之下,法国也开启高等教育改革的进程,力图改变法国高等学府当中的“双重分裂”现象,即综合大学和高等专业学校(la grande école)之间的分裂、法国高校与科研机构之间的割裂。恰恰是这种双重分裂现象的存在导致法国高校数量多而散、教学基地与研究领域严重脱节、研究力量分散的现象。65进入21世纪法国政府出台的有关高校重组的《科研规划法》(loi de programme pour la recherche),试图以一种多元化、多层次的联盟形式开辟一条新路径,相应地,高等教育与研究轴心(PRES,Pôle de recherche et d'enseignement supérieur)的概念也应运而生66,在很大程度上聚焦了法国的科研力量。
第二,法国的研究机构从碎片化走向系统化。就法国的研究机构而言,无论是大学下属的研究机构,抑或大学之外的研究机构,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它们都缺乏体系化。67学术个人主义盛行,团队合作精神严重缺乏,这就使得法国的俄苏研究呈现碎片化的特点。一方面,这些研究者高度分散;另一方面,他们的研究领域甚至与他们所在机构的主攻方向也不一致。比如,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专家都是在封闭的小圈子里做研究,这些研究者互相缺乏交流,组织性更是严重不足。可以说,在这个方面,法国国家科学和研究中心是失职的。68此外,法国的社会科学政策注重研究团队和机构的数目增加,却忽视了研究质量的提升,这在20世纪70年代已引起部分法国学者的重视,比如特兰(Jean Train)。与研究碎片化、不成体系相并行的现象则是:少数知名学者在法国甚至在国际舞台上声名显赫,而大多数学者却默默无闻,呈现一种冷热不均、发展相对不均衡的状态。
这种碎片化的状况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逐渐发生改变。斯拉夫研究所(l'Institut d'etudes slaves)承担着协调整个法国斯拉夫学界的重任。截至1973年,该所出版活页的“斯拉夫学者指南”,记录法国在斯拉夫领域的所有活动。691975年,17所法国大学、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Ecole des Hautes Etudes en Sciences sociales)、巴黎政治学院(l'Institut d'études politiques)签署三方协议,在该协议的框架之下成立了一个新的实体,即法国国家斯拉夫研究所(l'Institut National d'études slaves,INES),该所主管部门为法国高等教育、研究和创新部(the Ministry for the Universities)。此外,法国还于2018年成立俄罗斯东欧社会科学研究学会(SFERES,Société française pour les études russes et est-européennes en sciences sociales)70,系中东欧研究国际理事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Central and East European Studies,ICCEES)的成员71,于2019年11月初迎来它成立以来的首次大会72。
第三,从学科之间泾渭分明、缺乏学科融合到跨学科的发展甚至是多学科之间的深度融合。在法国俄苏研究发展的混沌、萌芽期和快速发展期,法国的社会科学发展也经历了一个由分化到综合甚至是融合的过程。就社会科学的发展而言,早期不同学科有着非常清晰的分野73,术业有专攻,比如俄语老师和讲授法学、政治学和社会学的老师有着十分严格的区分74。这种表象背后蕴含的是一种深层次的结构,即大学从根本上拒绝学科融合,这阻碍了法国俄苏研究人员团队的形成。结果就是,少数专家常常是自学成才,他们的方法也是手工作坊式的,大学内部严重缺乏学科之间的交叉。然而,随着时间的推进,信息化、全球化、大数据的发展,法国的俄苏研究日益转向运用多学科的视角,正如法国年鉴学派的当代传人、曾任巴黎人文之家主席的莫里斯·埃玛尔(Maurice Aymard)教授,在巴黎人文之家与华东师范大学联合举办的中法人文历史讲习班上所说的:“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学科分合,既出现了美国式的学科分化趋势,同时也出现了法国年鉴学派积极参与之下的学科综合的趋势,强调学科之间的相互关联,强调从大学科、长时段、多视野、人性化的宽广立场,关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对象的特殊性。”75可以说法国的俄苏研究越来越多地体现着这些特点。比如,巴黎政治学院媒体实验室(Médialab)当前正在进行的“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法国俄苏研究”项目,该项目的负责人莱皮奈(Vincent Lépinay)系人类学、社会学专家,乐泽安(Estelle Lezéan)系俄罗斯研究专家,他们协力合作,以跨学科的方式进行着研究。76
第四,政治学框架下研究俄苏问题转向多学科视野中审视俄苏问题。美国政治学者、同时也是关注于法国俄苏学研究的学者卡内特(Roger Kanet)指出,法国的苏联政治研究作品大多采用“制度—法学研究框架”。比如,讨论国家和政党的组织结构、苏联宪法、探讨苏联历史发展中的亮点等。这构成了法国苏联学的一个主要方面。
可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法国的俄苏研究主要是在政治学的框架之下进行的,因此,法国的俄苏研究体现着法国政治学研究的一些特色,但总体而言并没有体现出太多的创新性。相反,法国俄苏研究因运用了法国政治学中惯用的方法和主题,因而也承袭了法国政治学中的弱点,即不擅长政策分析。直到20世纪60年代早期,法国政治学都强调对于国家进行历史和“法学”的分析,十分强调从公共法的角度分析制度。法国政治学中缺乏与政治学相关联的特殊的训练。政治学中的专家大多数是从其他学科转行而来,包括历史学家、文学家、哲学家、公共法专家等。法国的俄苏研究很大程度上借鉴了这些学科。因此,也就没有出现像美国同行那样的调查方法,甚至一度法国的俄苏研究还对美国政治学的方法充满了质疑。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法国的社会科学中出现文化转向,这深刻影响了法国的俄苏研究。尽管当时法国各个学科的制度化明显不够,同时还有碎片化之嫌。77但法国的俄苏研究还是力求打破政治学的研究范式,努力将俄苏研究放在多学科的视野之下进行审视。在著名的美国苏联问题专家莫斯利(Philip Mosely)看来,法国高等研究实践学院(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EPHE)的第六部即社会科学部78无疑做出了良好的示范,该部教授美国学专家克莱芒·埃莱尔(Clemens Heller)通过承办暑期研讨班的方式对区域的多学科研究进行实验。而俄苏研究则是在历史研究中心、在大文化的框架之下展开的,区域研究的这种伟大创新和尝试实则为法国的人文和社会学科融合进行了伟大的试验,这一尝试得到法国政府的大力支持。1944年,在法国外交部的支持之下,在巴黎政治学院成立俄罗斯研究中心79,延请社会学家、法学家、经济学家、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加盟,共同致力于俄苏研究。在团队建设上,既有专才也有通才。80这种设置充分考虑了学科之间的弹性。
在法国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打破藩篱,直击俄苏现实问题的同时,20世纪50年代,很多俄苏专家还专门前往美国学习,引入美国的研究方法。当时,美国的俄苏研究正发生着重要的质的变化:从孤立主义转向比较主义。对于这种方法,法国俄苏研究领域的接受度呈现分化的状态。一部分学者比如凯尔布莱(Basile Kerblay)认为只有当社会科学取得进展时,法国的俄苏研究才能取得进步。几年后,当科斯就特别提倡在苏联研究中开辟新的视野,比如她研究苏联政治时就大量借鉴了美国的文献。但在马克思主义学界中,并没有多少改观。比如法学家沙尔万(Robert Charvin)就认为英美的量化方法在研究社会主义国家的政治上是无用的,并且谴责将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的政治社会学应用到苏联研究之中的谬误。此外,法国政治学研究的自给自足性使得在政治学学科框架之下的俄苏研究也具有同样的特点。因此,沙尔万指出外国政治学尤其是英美国家的政治学对法国的影响非常小,法国的俄苏研究自成一系。
三、观念因素:理想与现实之间
在法国,意识形态的考量在很大程度上阻碍了法国俄苏研究的发展。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法国学者对俄苏研究充满了激情。正如《斯拉夫世界》杂志的顾问委员会所指出的,早在20世纪20年代,法国常常是以审问者和招魂者的视角来观察苏联。81在《苏维埃俄国》的引言中,作者利翁(Jacques Lyon)高度认同这一观点,并强调苏联研究的要务在于确保研究的客观性。82然而,1945—1956年间,客观地研究苏联已成为一种奢望,当时法国的俄苏研究几近瘫痪。这一时期,“苏联”成为一个极其敏感和极具争议的话题,学者不能也不敢对苏联进行任何学术性的研究,以免引起巨大的争议。然而,这却掩盖不了这一时期法国俄苏研究的激情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峰的这样一个事实。83诚如1947年法国社会学家西卡尔(E.Sicard)所指出的,“苏联研究总是遭遇困难,同时也不乏激情”。84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左派知识分子成为法国社会的中流砥柱,他们言必称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党,苏联因与法国共同击溃纳粹、践行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而被神圣化。任何一个敢于批判苏联的人都会自动被戴上阶级敌人的帽子,被认为属于帝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阵营。自然,很少有人愿冒这样的险85。这种“一边倒”的方式使得法国的苏联研究极难走在客观的轨道上。在这个过程中,法国共产党活跃于政治领域,寻求分享政治权力,并且渗透进俄苏研究领域,影响了法国的俄苏研究。86然而,1956年,由于匈牙利事件的爆发,苏联的神圣形象崩塌87,很多法国知识分子对共产主义的热爱大打折扣。几近瘫痪的俄苏研究环境开始发生改变,正如布里科(F.Bourricaud)所言,人们又可以像谈论其他国家一样来探讨苏联。88
然而,比较遗憾的是,1956年之后,法国知识分子更有兴趣谴责“苏联帝国主义”,而非对苏联政治和社会进行充分、客观的研究,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无论是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还是20世纪70年代索尔仁尼琴的启示时期,法国知识分子日益认识到要对马克思主义进行深刻的反思,并进而去认识真实的苏联。然而,他们的研究从主观的全面肯定走向了全面否定,曾经的共产主义者和苏联的忠实捍卫者又走到了意识形态光谱的另一个极端。这些人代表着现代法国苏联学的右翼,他们倾向于采用当代政治学之外的概念。在这方面,俄罗斯移民,1969年来到法国并且担任索邦大学教师的米歇尔·埃莱尔(Michel Heller)和贝桑松都颇具代表性。
此外,法国的思想流变无疑对法国的俄苏研究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正如曾担任法国哲学学会主席的雅克·东特(Jacques D'Hondt)所说的:“法国发展的最清晰的特征,也许就是同过去的文化和思想的决裂,在主观意愿上同过去惯习的决裂。”89法国的俄苏研究恰是在不断地反思和与过去的决裂中实现不断的成长。比如法国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萨特(Jean-Paul Sartre)系西方思想界对社会主义最为积极的倡导者之一,在战后初年亲苏,但伴随着1956年苏联军队入侵匈牙利,萨特强烈谴责苏联军队和对干涉表示支持的法共领导,并与法共决裂。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