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俄在非洲:历史逻辑与战略互动

第一节
法俄在非洲: 历史逻辑与战略互动

冷战时期,美苏两极争霸,苏联深度介入非洲事务,法国凭借其与非洲的历史渊源和传统联系,将非洲特别是法语非洲视为自己的“禁脔”,努力遏制苏联的“南下战略”。冷战终结后的一段时间里,随着非洲地缘战略地位的下降,法俄两国对非政策均有所降温。21世纪以来,随着世界政治格局从两极走向多极以及全球经济政治战略重心的东移,拥有丰富自然资源、巨大经济潜力和重要战略影响力的非洲大陆日益吸引世界大国的目光。法俄两国均调整对非政策,加大对非洲的投入力度。

一、法俄对非洲政策:历史轨迹

非洲在法国的全球战略中占有特殊的地位,是法国争取“大国地位”的重要依托1。后冷战时期,法国对非政策经历了从延续特殊关系到“去特殊化”、从单边行动到寻求多边参与的过程。对于俄罗斯而言,非洲是它与美国争霸的角斗场,同时也是对冲美国霸权的发力点。俄罗斯对非政策从“撤出”转向“重返”2,强调对非交往的机制化建设、意识形态连接和多维性特征。

1.法国对非政策轨迹

20世纪60年代,通过民族解放运动,非洲国家纷纷获得独立。此后,法国担当“非洲宪兵”,通过法语区的货币金融体系、熟悉非洲事务的专家团队,以及牢固的军事基地这三个支柱延续与其前殖民地在经济、政治、军事和文化上的特殊关系。3

密特朗时期,以“拉博勒讲话”为标志4,法国推进非洲的政治民主化进程,并将对非援助与非洲国家的政治民主化进程相挂钩,但“拉博勒讲话”在非洲收效甚微且造成负面影响,加剧了非洲国家的政局动荡、经济困难和社会矛盾,随后密特朗只能对该讲话进行修正。希拉克时期回归“戴高乐主义”,并在此基础之上推出以“务实、平衡”为核心的“希拉克主义”,出台“新非洲政策”。这一时期,希拉克的非洲政策经历了从“战略忽视”到“战略重视”的转变,通过频繁高层交往扭转外界认为法国忽视非洲的印象;认可非洲国家按照自己的方式推进民主化,强调法非关系是合作而非附属关系,努力构建法非之间的“新型伙伴关系”;扩大在非洲的朋友圈半径,不仅重视法语国家而且关注英语和葡语国家;从单纯援助模式转变为援助、投资和贸易相结合、更为务实的模式;减少在非洲的军事存在和军事干预;改革对非军事合作机制、取消驻非军事合作团,更多借力欧盟、联合国等国际组织干预非洲军事。萨科齐时期则延续希拉克的对非政策,提出构建“法非新型合作伙伴关系”、推出裁撤总统府“非洲事务处”的举措;推动落实“地中海联盟”的战略构想;突出经贸合作在法非关系中的优先位置;体现出强调非洲的自主性、淡化意识形态因素、将法非合作纳入欧非关系框架、减少法国在非军事存在的特点。及至奥朗德时期,突出政治价值观的地位,摒弃私人权力网络、力求法非关系的“去特殊化”,对非推行经济外交,在军事政策上注重法国在非洲采取军事干预行动的合法性和正当性。5马克龙时期,革新法非关系、力求与传统的法非特殊关系决裂6;继续深化经济领域的务实外交;重点关注于安全议题;以青年发展为切入点破解非洲移民和难民问题并日益寻求“欧洲化”的解决方案。7

可以发现,后冷战时期,从密特朗到马克龙,法国对非政策呈现出“在继承中发展”的特点。贯穿其中的主线是:以法国国家利益为指引,尽管历任总统都声称要与过去的非洲政策决裂,但实质上仍维持着以隐蔽的私人关系网络为基础的、充斥着利益交换关系的法非特殊关系8,带有法国殖民主义历史的烙印。“变化”具体表现为:第一,从奥朗德开始,法国对非政策逐渐在机构层面摈弃传统的私人关系网络;第二,法国对非政策日趋灵活务实,关注议题从政治、军事转向经济领域;关注国家从法语非洲国家扩展为英语、葡语非洲国家;面对在非洲的大国,观察视角从单一的竞争型转向竞合并重型,并且在行动上努力推动与其他大国之间的合作。第三,法国对非政策逐渐转向欧洲化和多边化,更多借力于欧盟、联合国等国际组织9,比如在马里通过欧盟为当地军队提供培训10,2003年在刚果民主共和国、2008年和2014年在乍得共和国和中非共和国执行军事行动;在2019年的七国集团会议上,法国依托其轮值主席国的有利地位,邀请非洲国家以建立与七国集团(G7)的伙伴关系11;在西非执行巴尔汗行动时,法国军队依赖于美国提供的情报、物流支持和空中加油服务。

2.俄罗斯对非政策轨迹

非洲在苏(俄)外交战略中的地位一度处于起起伏伏的状态。冷战时期,为了与美国争霸,苏联给予很多非洲国家以外交和军事支持,苏联在非洲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苏联解体之后,后冷战初期,俄罗斯奉行“全面退出非洲”的政策;20世纪90年代末,在西方未能兑现援助承诺之后,俄罗斯开始奉行“双头鹰”发展战略,恢复同非洲的往来。122014年乌克兰危机尤其是2016年以来,伴随着西方对俄围堵以及俄罗斯回归大国地位愿景的确立,俄罗斯奉行全方位的对非外交。

具体而言,冷战结束初期,叶利钦政府为深化与西方国家的关系,大幅削减对第三世界的援助,减少在非洲地区的外交存在,奉行对非洲的“收缩”政策,体现为大幅减少与非洲在经济、政治、文化等领域的合作;关闭其驻非洲的9个大使馆、3个领事馆以及大多数贸易机构;停止对非洲的经济援助,致使大批苏联援建项目被迫搁置;关闭在非设立的部分文化中心、关停莫斯科非洲服务电台等涉非文化机构。1321世纪以来,伴随着普京执政,俄罗斯国力提升,对融入西方政策开始有了清醒的认识,逐渐调整对非政策,体现出务实外交的特点:在政治上,视非洲为俄罗斯的外交优先方向之一,政府出台一系列加强涉非关系的文件、加大在非洲的外交存在;在经济上,政府为企业提供平台发展与非洲的经贸关系、设立经贸合作与互动机制、推动与非洲的能源合作议程、参与对非援助计划、并推动非洲地区冲突与危机的预防和解决;在文化上,恢复并加大对非洲学生的奖学金支持力度、在多边层面支持非洲教育、增强对非洲的媒体传播攻势。俄罗斯对非外交取得良好成效,包括增进经贸往来、深化外交关系、促进能源合作、巩固俄在非洲的军事和科技优势、有效提升俄罗斯在国际组织中的影响力。14(https://www.daowen.com)

可以发现,后冷战时期,从叶利钦到普京,俄罗斯对非政策呈现出“在发展中继承”的特点。“变化”是主旋律,表现为:受国际格局中“西方”这一重要他者的影响,俄罗斯对外战略经历从“倒向”西方到“双头鹰政策”及至现在的“东向政策”和“南下政策”。作为对外战略中重要组成部分的地区政策,俄罗斯对非政策经历了从“撤出”到重新重视乃至“重返”的过程。“不变”则是伴奏,表现为:第一,俄非当前交往存在较多的意识形态因素,双方均强调俄罗斯从未殖民非洲的历史,突出历史记忆对于俄非关系的纽带作用;第二,软硬兼施,经济、军事硬实力的推进与文化、外交软实力的推行双管齐下;第三,不仅注意到与在非大国的竞争,也注意到可能的合作。第四,对非政策服务于俄罗斯全球战略的大局。

二、法俄对非政策的影响因素

后冷战时期,法俄两国对非政策主要受到欧美俄三边关系变化、大国在非竞争加剧、两国国家利益和战略考量以及非洲自身地位提升的影响。

1.欧美俄三边关系变化

后冷战时期,欧美俄三边关系经历显著变化。1991年,苏联解体,伴随之的是东欧剧变和德国统一,欧盟内部的政治版图和权力结构发生重要改变。统一的德国在欧盟地位显著上升,作为法国对外政策重要支柱之一的非洲政策有助于提升法国在欧盟内部的地位以制衡德国。这一时期,非洲作为美苏争霸的角斗场的意义已然丧失,作为苏联继承者的俄罗斯认为其在非洲的存在损耗财力,故而选择从非洲撤出。

21世纪以来,世界经济全球化、政治多极化的趋势进一步发展,美国作为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受到多极力量的牵制,欧俄之间逐渐从世纪初的合作和互信走向竞争和互疑;美欧虽然分歧不断,但因共同的战略目标,其联盟关系未受动摇;因北约东扩及美国向原苏联核心地区的不断挺进,美俄关系从2000—2003年的相对稳定发展转向争斗逐渐加剧和升级。15此后,伴随着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发达国家经济持续衰退,发展中国家力量增长,大国总体关系更为复杂,尤其是伴随着美欧不断挤压俄罗斯战略空间,俄罗斯最终以归并克里米亚这种特殊方式对西方给予了摊牌式的有力回击16,俄罗斯与西方关系跌入冰点。尽管自当选美国总统以来,特朗普多次表示要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但囿于国内建制派的重重阻遏,俄美关系仍呈现螺旋式下降。作为俄罗斯近邻的欧盟对美国亦步亦趋,对俄罗斯实施多轮制裁,欧俄关系在低位徘徊。拜登政府时期,力求修复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奉行对俄“遏制”为主、对话为辅的政策,俄罗斯面对一个更为团结的西方。

2.大国在非竞争加剧

后冷战时期,尤其是21世纪以来,世界日益走向多极化,主要大国在全球范围谋求资源和影响力,其中就包括在非洲的争夺。

世界主要大国、中等强国以及部分发展中国家围绕经贸、军售、能源等在非洲展开竞争。美国成立美军非洲司令部,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增加对非军事援助,积极参与打击恐怖主义的活动。特朗普政府推出新非洲政策,努力制衡俄罗斯和中国。长期以来,美国将非洲视为大国博弈的角斗场,并未尽最大的努力发展其与非洲的经济关系,美非贸易额从2012年的995亿美元减少为2020年的456亿美元。17作为“晚到者”的中国,2009年已超过美国成为非洲最大的贸易伙伴,2020年中非贸易额为1800亿美元。18在安全领域,中国是紧跟俄罗斯之后的、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的第二大武器供应国,占该地区武器供应总量的22%。近年来,俄罗斯在非洲趋于活跃,2006年普京访问非洲,2019年举办俄非峰会,标志俄罗斯“重返”非洲。能源是俄罗斯在非投资的主要领域,俄罗斯奉行能源外交,并且在天然气、石油和核电领域进行投资,大型石油公司包括俄罗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卢克石油(Lukoil)都致力于通过在埃及和莫桑比克等国家创建石油和天然气田的方式来主导石油投资。除了美国和俄罗斯,法国、意大利和日本也在非洲建设军事基地。法国在吉布提的军事基地接待来自德国和西班牙的军队。19其他大国诸如印度、日本和韩国也增加与非洲的接触。2019年,印非贸易额为690亿美元20,同时印度也努力帮助非洲国家提高教育、医疗以及数字连接的能力,印度还与日本联合发起亚非发展走廊倡议。21

3.两国国家利益及战略考量的驱动

一国的国家利益及其战略考量是该国外交政策制定的重要依据,法俄两国的非洲政策有利于两国谋求经济利益、扩大政治影响力、实现战略目标。

在经济上,有助于振兴两国经济。法国曾是欧洲霸主和殖民帝国,苏联曾是世界超级大国,后冷战时期尤其是21世纪以来法俄两国均经历国力衰退,但两国的大国历史均让它们不甘心退居二流国家的地位。非洲是法国重要的出口市场、原材料和战略资源的来源地,石油、天然气、铀等天然资源能为法国经济的发展提供重要的动力。22同时,非洲还是法俄两国军售及核电项目出口的重要目的地。

在政治和战略上,首先,非洲是法俄两国实现大国梦的依托。非洲是法国的前殖民地,拥有连接欧亚的战略枢纽地位,能帮助法国巩固其在欧盟的地位及塑造世界事务的抱负,与法国的印太战略具有一定的关联。23非洲和俄罗斯有着共同的反帝、反殖、反霸的斗争历史,恢复与非洲国家之间的政治纽带有助于俄罗斯扩大在非洲的影响力。其次,应对美国在非洲攻势的需要。世界主要大国尤其是美国重新重视非洲,法国努力巩固其正在衰退的在非影响力,俄罗斯在非洲的存在一方面可对冲美国霸权,另一方面可施压法国,促使其寻求对俄缓和的政策;第三,从地理上讲,非洲是法国的近邻,法国是离非洲最近的大国。非洲如何处理气候变化、人口增长、不稳定以及极端暴力活动事关法国及其他的欧盟国家的安全。24而对于俄罗斯而言,要想实现其全球雄心,非洲是无法绕开的地区,比如在红海建立海军基地有助于俄实现其大洋战略、获得更多的防御机会。最后,在国际舞台尤其是多边机制比如联合国安理会、二十国集团(G20)等机构中,法俄两国需要非洲国家的支持。面对当前可能出现的中美两极对抗的局面,俄罗斯提议担当“新不结盟运动”的领袖,非洲国家则是这一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4.非洲经济政治战略地位的提升

后冷战时期尤其是21世纪以来,非洲的经济政治战略地位不断提升,努力推动自身的一体化进程。

经济上,根据非洲发展银行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展望的数据,2010—2021年非洲的总体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位于世界平均水平之上。25尽管非洲人口占世界人口的17%,但其国内生产总值仅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的3%。截至2050年,非洲人口约有25亿,其中40%—50%人口年龄在25岁以下26,而且城市化进程加快,体现出巨大的发展潜力。

政治上,一方面,在全球最重要的多边组织联合国中,非洲成员国的数量从最初的4个成员国增加到了54个,占会员国总数的四分之一强,这不仅体现出成员国数量上的增加,而且也体现出非洲国家在全球多边舞台上代表权和发言权的提升。27另一方面,作为非洲国家统一发声器的非盟在国际社会的影响力也呈现上升的态势,体现在国际社会就安全与稳定、经济贸易、债务免除、气候变化等议题开展磋商等方面。28

在战略上,非洲大陆关乎全球的未来。首先,气候变化对于拥有最低碳排放的穷困国家影响最大,而且气候变化还加剧了国家的脆弱性及对资源的争夺,那些陷于冲突的国家更难聚焦于保护环境。2011—2020年,萨赫勒地区气温变化是全球平均上升气温的1.5倍,全球10个气候脆弱国家中有8个就在非洲29;在公共健康领域,由于落后的医疗条件及基础设施,非洲易于成为公共卫生的洼地。其次,伴随着全球经济政治以及战略重心的东移,作为连接欧亚的枢纽,非洲的战略地位日益突出,尤其是因为其丰富的自然资源、不断增多的政治暴力活动以及企图前往欧洲的非法移民30,都吸引着大国的注意。

三、法俄在非洲的战略竞合

后冷战时期,法俄两国在传统议题包括军售、战略资源开采和影响力上进行竞争,在非传统安全议题诸如反恐、应对气候变化上则采取合作态势。

事实上,直到2018年初,第一批俄罗斯军事补给以及专家团队到达班吉,法国媒体才注意到俄罗斯“重返”非洲的动向。中非共和国的三棱镜塑造着巴黎的认知,法国认为俄罗斯的介入将成为一个新现象,成为东西方之间冲突的组成部分,而中非共和国将成为俄罗斯非洲战略的一个决定性的连接,俄罗斯冀图将自己打造成在非洲的一个主要玩家。31

1.法俄在非洲的竞争

在军事上,在法国减少在非军事存在的同时,俄罗斯努力填补真空。作为前宗主国,法国一直保有在非洲的军事存在,但伴随着法国国内反对驻军非洲呼声的高涨,法国开始调整其与非洲之间的军事关系。2020年法国在非洲的“巴尔汗行动”中驻军5100人并耗费11亿美元,马克龙宣布将减少在萨赫勒地区的军事存在。32俄罗斯系非洲第一大武器供应国,法国位居第二,两国通过军售力图保持和扩大在非洲的影响力。在过去的20多年里,俄罗斯通过双边军事协议、军事援助、联合军演33、部署情报官员和雇佣兵,以及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形式建立和强化与非洲国家间的军事联系34、为非洲国家提供安全保障35。此外,俄罗斯还帮助非洲国家军备现代化。36俄罗斯在利比亚、中非共和国和莫桑比克均有驻军。37针对俄罗斯在非洲的军事存在,马克龙在2020年的波城峰会上批评俄罗斯38,2021年6月,马克龙暂停对中非共和国的财政支持39

在战略资源开采方面,法俄两国均进行争夺。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法国通过其非洲前殖民地稳定的铀供应来发展核电产业。近年来,俄罗斯对核能的需求也在增加,并努力促进其在非洲的核能发展。根据俄罗斯能源部的文件,俄罗斯致力于对非洲最盛产铀地区的开发,以便这些地区能成为俄核电项目的原料供应地。法国及其旗舰铀产商欧安诺集团(Orano)40面临来自俄罗斯主要的核生产商的竞争。比如,俄罗斯核巨头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参与埃及的达巴(El-Dabaa)核电项目,并在赞比亚建有核科技研究中心。此外,法国的前殖民地尼日尔和马里拥有丰富的铀资源,法俄两国竞相开采。41

在提升影响力方面,法俄两国通过向非洲提供官方援助、争夺在媒体中的话语权及促进民间往来的方式进行竞争。首先,法俄两国均积极发展对非洲的官方援助。2013—2018年,法国为非洲提供价值20亿欧元的发展援助。2021年法国议会审议通过一项新的对外援助法案,重新关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和海地42,这与俄“重返”非洲政策的重点区域相重合43。2019年首届俄非峰会上,俄取消超200亿美元的非洲债务。44其次,法俄两国在非洲围绕着影响力展开信息战。45两国借助各自的媒体对对方进行抹黑,2020年11月在接受媒体访谈时,马克龙谴责俄罗斯试图在非洲播下不和的种子,助长非洲的反法情绪。46两国在中非共和国和马里的信息战最为激烈。47第三,法俄两国通过机制化的交往平台促进民间的交往。2020年年底举办的俄非公共论坛增进俄非之间的学术、文化和青年间的联系;2021年3月,俄非举行政党间国际会议,主题为“恢复传统”,近3万名非洲学生在俄罗斯大学学习。2021年6月的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中设有非洲议题,同时还举行了俄罗斯、非洲国家以及非盟之间的常规外长级会议。此外,2020年,面对新冠肺炎疫情,俄罗斯为非洲国家提供医疗设备、个人防护用品,并派去医生和专家,俄罗斯在非洲的私人企业也积极参与,俄非讨论在非洲国家注册Sputnik V疫苗,并且从双边和与非盟合作的层面为非洲国家提供疫苗48,这引起法国的关切。2021年3月25日欧盟视频峰会后,马克龙表达他对俄罗斯疫苗外交的担心,3月26日在接受法兰西新闻台(Franceinfo)的采访时,法国外长勒德里昂直言Sputnik V疫苗是俄罗斯侵略性宣传和外交的工具。49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法国还是俄罗斯,都借助多边机构寻求与非洲国家的合作。法国依托七国集团、欧盟,俄罗斯则借助欧亚经济联盟、金砖国家集团、二十国集团,发展与非洲国家以及非洲区域一体化组织之间的双边关系,包括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SADC)、马格里布联盟(the Maghreb Union)、萨赫勒五国集团(G5 Sahel)、中部非洲国家经济共同体等。50

2.法俄在非洲的合作

针对在非洲的共同利益,法俄之间或者进行双边合作或者通过联合国安理会等多边组织开展合作。51

法俄两国在北非和萨赫勒地区开展联合反恐并加强情报合作。恐怖主义是非洲所面临的一个主要威胁。恐怖活动所带来的国家不安定会影响法俄在非企业、人员的安全以及对非洲矿场的开采;同时,恐怖分子回流到法国或者俄罗斯本土也会危及法俄两国本土的安全。在萨赫勒地区,尽管法国派出5100名士兵,但仍未能有效阻止恐怖主义活动,法国曾寻求其他欧洲国家的支持,但却遭到拒绝。52俄罗斯尤其担心马格里布与伊拉克—叙利亚地区的恐怖分子与高加索和中亚的恐怖分子进行串联。53在马里,法国打击恐怖分子的行动得到俄罗斯的支持。54

法俄两国在威权政府对于武装暴动的控制力上有着共识,均认为集权制领导下的稳定是对抗极端主义的解药,两国都强调与非洲国家政府之间的合作。俄罗斯将其在叙利亚的模式向非洲国家推广,即:以支持脆弱的专制政体来确保其与非洲国家的经济合同并确保其大国的地位。55俄罗斯在非洲镇压暴力的高调表现强化了其与法国之间的关系,法俄两国在非洲安全事务中采取合作的姿态,包括:两国都支持利比亚东部武装“国民军”领导人哈夫塔尔;法国推动俄罗斯与法国在萨赫勒地区专制的伙伴之间的军事合作协议,比如俄罗斯与乍得总统代比之间达成的军事协议就得到法国的支持。2020年,法俄两国还成立双边委员会,力促利比亚问题在联合国框架内的和平解决。

对于两国在非洲的利益摩擦和冲撞,法国努力谋求与俄罗斯的对话和沟通,减少冲突。例如,自2017年以来,在中非共和国,俄罗斯频频触及法国利益,法国政府一方面对俄罗斯的行为进行批评,另一方面也努力谋求在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OSCE)和联合国框架下与俄罗斯的对话。56法国外长勒德里昂曾直言俄罗斯在中非的行动冒犯了法国,但与此同时,在2019年12月接受媒体访谈时,法国前驻俄大使贝尔曼(Sylvie Bermann)曾表示,在中非共和国等非洲国家,法俄尤其在安全领域共同存在,但双方都努力确保不存在竞争,而是尽力去维持和平。在中非共和国危机期间,两国防长会面并集中进行讨论,以避免两国出现误判。对于法俄在非洲的竞争,两国决定在联合国安理会的框架内予以讨论。57

2008年法俄两国在乍得有着合作的成功范例,即:俄罗斯在2008年底加入法国欧盟军乍得行动,为乍得行动提供直升机58,毕竟法俄在非洲也有着利益趋同之处。当前,法国在马里驻军最多,同时马里与俄罗斯有着长期的军事和技术合作关系,在马里两国可以展示合作的意愿和能力。59在经济领域,法俄两国企业在非洲的一些市场上有着互补性,有着合作的兴趣。而且,非洲也是法俄“2+2”战略对话中的讨论事项。60

全球气候变化一方面给非洲国家带来挑战,另一方面也提供商机。法俄两国在“特里亚农”市民论坛框架下举办“气候变化”对话系列活动,双方聚焦于生物多样性、可持续能源、北极及城市的可持续发展等议题。61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法俄两国的经济合作也外溢到两国在非洲的经济合作之中。比如,围绕着法俄商业对话的主轴,2019年2月普京的顾问科比亚科夫(Anton Kobyakov)与法国驻俄大使贝尔曼举办会议,这是俄罗斯索契投资论坛的一个组成部分,双方就参加由俄罗斯会展基金会组织的重要国际活动进行讨论。聚焦于2019年俄非索契峰会,法国商界代表对于索契峰会兴趣浓厚,大约有40家法国公司参加活动,包括汽车制造商雷诺(俄罗斯)(Renault Russia CJSC)和制药公司赛诺菲(俄罗斯)(Sanofi Russia JSC)。62

四、结语

后冷战时期,以美苏争霸为特征的两极格局瓦解,世界逐渐走向多极化、多样化和多元化。21世纪以来,尤其是2010年以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呈现总体衰落的态势,新兴国家群体性崛起,世界经济政治和战略重心逐渐由大西洋回摆到太平洋,作为联通欧亚枢纽的非洲的地缘经济和政治意义趋于凸显,大国在非围绕着资源、影响力等的争夺更趋显性化。

作为曾经的殖民帝国以及欧亚帝国,法国和俄罗斯都有着共同的梦想,那就是通过在全球的存在来重现其昔日帝国的辉煌,非洲政策是它们全球抱负的支柱之一。在冷战终结初期,因美国的撤出政策以及非洲的动荡,法俄两国都曾忽视非洲。然而,21世纪以来,伴随着美国和中国对于非洲的投入力度加大,法国重新关注非洲;乌克兰危机之后西方对于俄罗斯的经济围堵和政治孤立,促使俄罗斯“重返”非洲。两国通过加大经济援助力度、重建与非洲国家元首的私谊、增加军事存在,以及增进民间交往的方式重置与非洲的关系。主观上说,俄罗斯的非洲政策是因应美国在非霸权之举,但在客观上形成与在非“利益攸关方”法国的竞争。

具体而言,后冷战时期法俄两国在非洲的存在有着以下特点:首先,伴随着非洲自主性的提升,法俄两国分别发力。法国开启法非关系“去特殊化”进程,比如2021年马克龙访问卢旺达63承认法国对1994年发生在卢旺达的种族灭绝负有“巨大的责任”,并努力重塑法国在非洲的形象;而俄罗斯则强调与非洲共同的反对殖民主义、反对西方的记忆,并且结合当前非洲的情况提出反对新殖民主义的口号。64其次,俄罗斯瞄准法国在非洲的空当,推进其颇具俄罗斯特色的战略。例如,俄罗斯通过官方和非官方两种方式推进与非洲国家之间的军事合作,其中具有官方背景的雇佣军瓦格纳集团具有灵活便捷的特征;在个人关系网络方面,俄罗斯直接派出军事人员担当中非共和国总统的安全顾问。但值得注意的是,在专家智库储备方面,法国的非洲通明显多于俄罗斯的非洲通,而且,法国民众对于非洲的了解也比俄罗斯民众对于非洲的了解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