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危机:在协调与制裁之间

第三节
乌克兰危机:在协调与制裁之间

追求战略自主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历任总统孜孜以求的目标。在乌克兰危机中,法国力求在维持与俄罗斯良好关系的同时,也与盟友共同支持乌克兰。乌克兰是法俄关系中的一个更宽泛意义上的地缘政治的投射。巴黎努力在基辅和莫斯科之间“走钢丝”,一方面接受德国在欧洲的领导,另一方面也努力去接纳俄罗斯。45

一、乌克兰危机爆发

1991年,位于欧盟东部的乌克兰独立之后成为一个分裂的国家,沿着种族—语言分界线,东部的顿巴斯地区以及克里米亚半岛上生活着说俄语的少数人。随着北约和欧盟的双东扩,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努力受到俄罗斯以及说俄语的少数人的反对。从1991年开始的美国对亲欧群体的金融支持引起俄罗斯国内的政治关注。经济上看,乌克兰受到双重压力,毕竟乌克兰也有赖于俄罗斯稳定的天然气供应。

2013年,继俄格冲突之后,乌克兰也爆发重大危机。此次危机以11月21日在“东部伙伴关系”峰会上,乌克兰前总统亚努科维奇拒绝签署“欧盟伙伴联系国”协议为导火索。其中深层次的原因乃是世纪之交以来,围绕着乌克兰究竟“西向”还是“东向”的区域合作选择,欧盟、俄罗斯与乌克兰三方之间进行博弈日趋白热化的必然结果。具体而言,包括俄罗斯与欧盟之间在区域一体化进程中对于乌克兰的争夺,在理念层面体现为“大欧洲”与“泛欧洲”之争、民主与专制之争、对后苏联空间以及对“过渡地带”的不同认知,以及对两种不同一体化模式兼容性的不同评价;在现实层面体现为俄欧围绕着乌克兰问题展开的三个阶段的博弈,包括20世纪90年代克拉夫丘克、库奇马时期,“颜色革命”后的尤先科时期以及2010年以后的亚努科维奇时期,前两个时期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关系,大体上是一个互相竞争,但尚可控制的阶段。到了亚努科维奇时期,在路径依赖效果作用之下,累积起来的各类矛盾相互作用,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短时间内出现好几次人为的重大政策逆转,导致脆弱结构之下的原有的内外政治失衡。46

随后,基辅群众抗议,西方干预乌国内政治进程,2014年2月22日亲俄罗斯的总统亚努科维奇辞职,在乌克兰东部和南部俄语区相继发生骚动;民族主义、更加亲欧的政府开始执掌政权。克里米亚说俄语的多数人要求重新加入俄罗斯。层层政治危机的叠加、乌克兰复杂的历史经纬,以及俄罗斯在克里米亚自治区的军事介入,最终使得2014年3月18日克里米亚被俄罗斯归并。至此,俄罗斯与欧盟乃至整个西方的关系全面恶化,欧洲地区秩序发生冷战以来最为深刻的变化。

可以说,乌克兰局势的急剧升温以及暴力升级给法国带来严峻的外交挑战。一方面,法国总统奥朗德与德国总理默克尔联合向俄罗斯施压以解决危机,法国还在俄罗斯国境线以外部署了空中监控装置以安抚波罗的海以及其他东欧的北约成员国。另一方面,法国也努力避免与俄罗斯之间不必要的紧张关系。47

二、法国在乌克兰危机中的反应

在乌克兰危机初期,法国的反应就很迅速,法国外交部长法比尤斯积极参与,努力在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与反对派首领之间进行调解。而且,奥朗德总统还与乌克兰反对派中的两个重要人物会面,即:后来成为总统的波罗申科和拳击手维塔利克利斯契科(Vitali Klitschko),同时在场的还有法国哲学家贝尔纳-亨利·莱维(Bernard-Henry Lévy)48,这一活动被媒体广为传播。与此同时,法国还悄悄通过军事合同的形式保持与莫斯科的联系。49

2014年3月初,奥朗德在联合国安理会提出“六点计划”,力求平衡冲突双方的关系。法国方面起草草案,提议在国际观察员的见证之下俄军撤出;在国际控制之下,俄乌双方均裁军;保护乌克兰国内的少数民族和方言;在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的监督之下进行宪政改革和总统大选。这一草案的前提条件是东西方之间的互相信任,然而其他的北约成员国却对此充满怀疑,因此,法国在乌克兰危机中的外交与其在格鲁吉亚危机中的处理方式一脉相承。503月7日,奥朗德一方面强调法国对于乌克兰的支持,另一方面也宣称“法国的目标也包括保持与俄罗斯对话渠道的畅通”51

2014年5月,波罗申科当选新总统,他的当选得到由乌克兰和欧安组织代表构成的工作小组的认可。2014年6月,法国总统奥朗德邀请乌克兰新晋总统波罗申科前往法国参加诺曼底登陆70周年纪念活动,主要原因有三:首先,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乌克兰人曾作为苏联军队的一部分与德国法西斯浴血奋战52;其次,借此纪念活动,法国以官方的形式确认波罗申科作为乌克兰新任总统的合法性;第三,纪念活动也邀请普京,这为俄乌两国首脑之间的非正式对话提供了极佳的平台。(https://www.daowen.com)

继2014年6月俄乌两国首脑会晤之后,法国、德国、俄罗斯和乌克兰四国首脑就乌克兰危机的解决举行了一系列会谈。在整个过程中,欧盟始终缺席,这一方面是因为欧盟被认为是乌克兰危机爆发的始作俑者之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法国和德国斡旋的有效性将它们推上了整个欧盟“领导者”的地位,当然,这也为后来法德两国与俄罗斯的双边关系交恶埋下伏笔。

然而,2014年7月,马航客机坠毁事件却使俄乌冲突更趋激烈。2014年9月5日,在“工作小组”即乌克兰、俄罗斯、乌东部分离势力和欧安组织之间达成了明斯克协议Ⅰ,但收效甚微。同月,由于法国担心俄罗斯在顿巴斯的持续军事介入,“西北风”军售合同暂时被搁置,相应地,俄罗斯向法国索赔补偿相关损失,随后,俄罗斯拒绝法国要向其他国家售卖军舰的请求,认为这会泄露俄罗斯军事方面的敏感信息。为此,法俄双方对簿公堂。532014年12月6日,奥朗德在结束对哈萨克斯坦的访问后,回程途中突访莫斯科,与普京在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举行会谈,双方均认为乌克兰危机降温已时机成熟。

2015年2月12日,在法国和德国的共同推动之下,俄罗斯、德国、法国和乌克兰四国领导人签署《明斯克协议Ⅱ》,形成“诺曼底模式”,就长期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的综合性措施及乌克兰东部地区停火问题达成共识,但对克里米亚的归属没有详细的界定。该协议的收效较为有限。首先,战火仍在延续;其次,乌克兰国内政治改革进展十分缓慢。但不管成效如何,法国和德国在建立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的对话机制方面,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可以说,“诺曼底模式”是法国处理乌克兰危机的主要外交成果。法国在乌克兰危机中的斡旋和调停,再次体现出法国力求扮演欧洲外交强国的意愿。

2016年2月22日和23日,法国新任外交部长艾罗(Jean-Marc Ayrault)与德国外交部长施泰因迈尔(Frank-Walter Steinmeier)一起访问基辅,并发表共同声明。声明谴责俄罗斯对于乌克兰主权的侵犯54;强调《明斯克协议Ⅱ》是解决危机的唯一途径;重申乌国内改革中反腐以及将权力从中央下放到地方的重要性。他们表示:“政府及官僚机构的去集权化能帮助政府的决策更接近民意、更为有效、更加透明。”55

整个危机中,法国一直奉行外交上的平衡战略:明确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尝试,认为欧盟与其6个东部伙伴国家(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白俄罗斯、格鲁吉亚、摩尔多瓦和乌克兰)的关系应尽量避免激惹莫斯科;同时,法国还努力与欧盟内部的反俄国家(比如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划清界限。这种分裂在2015年5月下旬的欧盟东部伙伴关系拉脱维亚峰会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法国国内的反对派代表人物为国民阵线的玛丽娜·勒庞,她认为乌克兰危机是欧盟的错,因支持基辅而激怒了俄罗斯,结果导致克里米亚被归并。因此,奥朗德总统在乌克兰危机中主要体现出两个方面的关切:一方面,寻求在一定程度上与俄罗斯的妥协,包括保证乌克兰少数人的利益,并且不采用武力的解决方案;另一方面,与欧盟中的重要“他者”诸如德国密切合作,以便在俄乌领导人之间达成共识。2014年达成的明斯克协议就是法德共同外交努力的成果。56

然而,逐渐地,由于乌克兰国内改革推进不力,批评《明斯克协议》推进不力的矛头从莫斯科转为基辅。2016年2月,法国《世界报》援引法国外交官的观点,表示对于乌克兰危机的“疲劳感”逐渐转变为对乌克兰伙伴的“疲劳感”,乌克兰伙伴不可信赖。572016年4月,法国官方公开谴责乌克兰。4月19日,外交部长艾罗批评乌克兰对《明斯克协议Ⅱ》的低效实施难辞其咎58,指出:“基辅必须进行改革,并且在宪法修正案中对顿巴斯的‘特殊地位’予以确认,同时,还要加快地区的选举进程。”59

面对危机,欧盟处于缺席状态。但在“诺曼底模式”之下,法德轴心强势复归,法国在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军售合同、德国在与俄罗斯的经济往来上均做出牺牲,其他的欧盟成员国均将重任委托给法德两国,由法德两国代表欧盟与俄罗斯、乌克兰进行接触。尽管成员国对于制裁有着不同的看法,但它们最终在制裁俄罗斯的问题上达成共识,体现出危机当前欧盟内部的团结。在俄罗斯归并克里米亚之后,巴黎限制了其与俄罗斯之间的政治对话,搁置双边高层战略对话、并且坚决贯彻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尽管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军售合同并未包括在制裁范围之内,但法国还是搁置并最终取消了向俄罗斯交付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

与此同时,法德两国都明确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拒绝为乌克兰提供致命武器,欧盟层面也在不向乌克兰提供武器方面达成共识。北约的态度非常鲜明,即:不会对乌克兰进行直接的军事干预。美国则倾向于让欧洲人自己去处理这一危机,并且对欧洲的帮助仅限于提供军事咨询方面。

通观法国在乌克兰危机中的对俄政策,可以发现:在乌克兰危机中,法国国内对于是否制裁俄罗斯、是否取消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军售合同有着很大的争议。法国国内的亲俄派认为,必须取消对俄制裁,例如2016年4月法国国民议会呼吁欧盟取消法国对俄罗斯制裁的决议。然而,奥朗德却于6月同意将对俄罗斯的制裁延长半年,继续与欧盟成员国保持一致。关于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军售合同问题,直到2014年5月,法国当局还力排北约之异议,并不打算取消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军售合同,但是,2014年9月,奥朗德还是宣布要搁置该销售合同,最终,在与俄罗斯进行直接沟通之后,2015年8月,法俄两国“本着两国友好的关系”就中止协议达成共识,同年9月,法国国民议会宣布中止合同。根据法国参议院的报告,估计取消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军售合同造成2亿—3亿欧元的损失。60针对参议院中的质疑,法国外交部长法比尤斯坚持表示合同以法俄双方都满意的形式结束,并没有受到任何第三国尤其是美国的影响。61然而,当莫斯科在顿巴斯继续升级冲突,法国的北约盟友直接受到俄罗斯军力的威胁,如果法国仍将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交付俄罗斯,则会对法国在欧洲的形象造成永久性的破坏。当时,法国的伙伴,尤其是美国、英国和波兰施压巴黎取消合同:波兰大使在每周举行的欧盟总务理事会上都提出对这一军售合同的关切。62

可以说,在乌克兰危机中,法国的对俄政策介于对话63和制裁之间,摇摆于大西洋主义和戴高乐主义之间,但由于两国战略愿景不同、战略互信缺乏,法国最终还是选择更为有力地去拥抱“大西洋主义”,愈益与其大西洋盟友、欧盟伙伴国保持一致,不仅通过对俄制裁,而且通过取消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合同等举措来与俄罗斯对抗。结果,传统的法俄亲密关系显著恶化。

事实上,法国外交政策历来有“南向”而非“东向”的特征,比如,法国没有签署《布达佩斯备忘录》,这一备忘录确保乌克兰在放弃苏联核武器之后,自1994年以来的领土完整。相反,法国签署了较为空洞的“安全保证书”。2013年法国防务白皮书也强调与俄罗斯保持合作的必要性,并认为有必要将俄罗斯的核心关切纳入考虑范围。伴随着乌克兰危机的持续发酵,法国的立场也反映出法国对欧盟和俄罗斯之间缓冲地带(如乌克兰)的不感兴趣。毕竟,法国与南欧国家在经济和历史上有着更多的关联。例如,在发行量很大的法国报纸《世界报》上,在危机爆发之前几乎没有文章关注乌克兰。法国在乌克兰危机中的介入,主要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第一,巴黎认为紧张局势倘若升级导致俄欧之间出现永恒的、结构性的冲突,这将损害欧洲大陆以及法国的安全利益。在这种情况下,欧盟和北约的资源势必会被消耗在欧盟的东翼,这会大大削弱法国的战略自主以及在其他核心关切地区的行动能力。第二,则是为了体现出法国对于联合国安理会以及核不扩散机制的尊重,提升其在国际关系中的影响力,而事实上,法国在俄格冲突中的表现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法国和德国而非欧盟创立的“诺曼底模式”,表明法国在欧洲仍然拥有相当的话语权,毕竟处于俄罗斯与西方之间、作为优先对话者的法国,在制衡俄罗斯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然而,相较于格鲁吉亚战争期间,法国的作用已然减退。这可能有以下三个原因:一是奥朗德比萨科齐保守,不那么积极寻求担当领导者;二是符合奥朗德的外交风格,他更加强调多边主义和价值观;三是符合法国的传统偏好,即对欧俄关系采取较为谨慎的态度,避免扮演领头羊的角色。这一点尤为重要,毕竟在伊朗问题和叙利亚危机等一系列危机事件中,法国热切需要与俄罗斯的合作。64此外,法国在乌克兰危机中所奉行的路线,还体现了法俄双边关系色彩的改变,即近些年来法俄双边关系的淡化。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