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冲突:从分歧凸显到寻求合作
叙利亚冲突:从分歧凸显到寻求合作
叙利亚位于亚洲西部、地中海东岸,北与土耳其交界,东与伊拉克相接,南与约旦为邻,西南与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相连。它的西面与塞浦路斯隔地中海相望,濒临地中海有183公里的海岸线。叙利亚地处阿拉伯新月地带的核心位置,是国际交通的十字路口,连接着西亚、非洲各国和地中海地区,自古以来便是东西方商道的重要支点。地处中东“心脏地带”,叙利亚因其重要的地缘战略位置,历来是域外大国拉拢和争夺的对象。2011年爆发的叙利亚冲突是美国等西方国家企图在叙利亚复制“利比亚模式”的一次尝试,俄罗斯的强势介入使得这一图谋最终破产28。作为西方大家庭的一员,法国在叙利亚冲突中与俄罗斯的立场呈现从分歧到合作的转变。
一、叙利亚冲突:俄美的代理人战争
冷战时期,叙利亚是美苏在中东博弈的焦点。叙利亚是苏联在中东的支点国家,是“苏联在中东的影子”29。而美国则对叙利亚的打压不遗余力。1979年,美国将叙利亚列入“支恐国家”名单,并对叙利亚实施制裁。冷战结束后,美国仍然试图颠覆叙利亚政权。21世纪以来,俄罗斯力图重塑其世界大国的地位,开始重返中东,俄叙军事合作日益密切。2011年初,叙利亚冲突爆发后,美俄迅速介入其中,使叙利亚问题变成复杂的代理人战争。
美俄介入叙利亚冲突各有所图。对于美国来说,叙利亚问题攸关中东地区局势,但并非其全球战略中的重要环节,因此投入资源并不太多。奥巴马执政后期,美国的叙利亚政策进行战略收缩,该政策的重心在于有限地军事介入叙利亚问题,打击极端主义,扶持叙利亚反对派和库尔德人。由于奥巴马政府力图与伊朗达成核协议,因此伊朗在叙利亚的扩张并非美国关注的重点。奥巴马政府时期,美俄在叙利亚问题上呈现既有竞争也有合作的态势。而对于俄罗斯来说,面临以美欧为首的西方国家在欧亚地带的不断扩张,以及美国对于冷战“失败者”俄罗斯的不尊重和蔑视,俄罗斯日益认识到恢复其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性,而叙利亚冲突则成为一个有力抓手。通过介入叙利亚冲突,俄罗斯努力提升其在中东的影响力,强化其作为国际热点问题调停者的角色;有效体现反对西方国家新干涉主义的姿态,作为这一姿态的延伸,也是间接表达了对于西方国家不顾及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利益和国家安全而不断东扩的不满;此外,俄罗斯高调介入叙利亚内战还体现出俄罗斯在解决国际事务和地区热点问题上的意愿和能力,有助于俄罗斯重塑其与西方国家平等的大国地位。
围绕着叙利亚冲突,美俄两国展开博弈,主要体现在对三个方面事务的争夺。第一,关于复兴党政权存续的斗争。危机爆发初期,奥巴马政府承认反对派的合法性,要求巴沙尔总统立即下台。2012年,美国宣称化武问题是叙利亚问题的红线,威胁使用武力。2013年,叙利亚化武危机爆发后,美国等西方国家试图复制“利比亚模式”,操纵联合国设立禁飞区,进行所谓“人道主义干涉”,颠覆复兴党政权。为捍卫俄罗斯在叙利亚乃至中东的核心利益,俄罗斯开始积极支持叙政府,反对所谓“人道主义干涉”,在联合国安理会多次否决西方国家的涉叙决议。在俄罗斯的劝说之下,叙利亚政府销毁化学武器,美国被迫予以支持,最终化武危机得以化解。第二,在叙利亚反恐战争中的博弈。叙利亚危机初期,美俄更多采用政治和外交手段,扶植代理人影响叙利亚局势的走向,并未直接军事介入。“伊斯兰国”的异军突起危及中东乃至世界的安全,美俄开始军事介入叙利亚问题,但两国对于极端组织存在不同的定义,打击的对象不同。第三,围绕叙利亚政治过渡的博弈。美俄军事介入使得叙利亚国内力量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叙利亚政府转危为安,国家重建被提上议事日程。但在2017年叙利亚政府收复阿勒颇之后,俄罗斯开始将美国排除在外,与土耳其、伊朗发起“阿斯塔纳进程”,使得美国在中东事务上第一次被边缘化。作为回击,美国抵制俄罗斯的重建方案,并联合英法等国多次以化武问题为由,打击叙利亚政府军,向俄罗斯施压。30
二、叙利亚危机中法国的对俄政策
在欧盟国家中,法国与叙利亚渊源最为深远:曾是其宗主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戴高乐主义指引之下相互合作;冷战后则依托叙利亚,努力在中东与美俄两国形成牵制之势。31可以说,叙利亚是法国中东政策的重要一环,也是法国构建大国影响力的重要支点。而对于俄罗斯来说,叙利亚是其在中东地区的重要盟友,俄罗斯在叙利亚设有塔尔图斯海军基地及其境外最大的窃听站。俄罗斯与阿萨德家族的关系可回溯至20世纪70年代。32同时,自1916年5月法英两国签署至今尚在影响中东格局的“塞克斯—皮科协定”(Sykes-Picot Agreement)33以来,法俄两国在叙利亚等国就保有一定的沟通渠道。(https://www.daowen.com)
21世纪以来,在希拉克时期因哈里里遇刺事件,法叙关系一度疏远;在萨科齐就任初期,法国极力拉拢叙利亚,包括吸纳叙利亚加入“地中海联盟”,法叙双边经济关系取得新发展,双方签署一系列商业合同,但因巴沙尔政权并不赞同萨科齐组建政治联盟的行动,同时,又遭到美国的反对,法国未能签署向叙利亚出口空客飞机的合同,使得法叙关系陷入低谷。总体而言,在叙利亚冲突中,法国的对俄政策是在其中东政策的框架之下制定的,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2011年3月—2012年5月)。2011年3月,叙利亚反政府抗议迅速升级为旨在推翻巴沙尔政权的全面政治危机。法国将叙利亚内战视为“阿拉伯之春”的一个组成部分,并且希望借美国在中东战略收缩之机,时隔70年“重返中东”。因此,在萨科齐时期,法国在双边关系上、在联合国框架下、在欧盟以及阿盟层面,都努力推行和积极呼吁对叙利亚进行制裁。2011年11月,法国成为第一个提出对叙利亚进行军事干预的西方大国,并且,法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热拉尔·阿罗(Gérard Araud)还对安理会的沉默无为予以谴责,当时,俄罗斯在安理会对西方发起的对叙制裁投了否决票。342012年3月,法国关闭驻叙大使馆。
第二阶段(2012年5月—2015年9月)。奥朗德时期基本延续萨科齐的对叙政策,同时态度更为积极,立场也更为激进。在11·13恐袭事件发生之前,主要通过两个步骤对阿萨德政权施加压力:首先,向政权施压。2012年5月,以“叙利亚政府制造屠杀胡拉镇平民事件”为由驱逐叙利亚驻法国外交官;8月,呼吁叙利亚反对派建立临时政府;10月,依托欧盟对叙利亚进行经济制裁,2013年5月和2014年5月法国和欧盟两次延期对叙制裁,企图以经济拖垮的方式让阿萨德政权垮台。其次,承认并支持叙利亚反对派。2012年11月13日,奥朗德在其上台后的首次新闻发布会上发表声明:“我宣布法国承认叙利亚全国联盟为叙利亚人民的唯一代表,因此也是一个将取代巴沙尔·阿萨德政权的未来民主叙利亚的临时政府。”法国故而成为第一个承认叙利亚“全国联盟”的西方国家。除了向叙利亚反对派提供资金援助,法国还为其提供武器支援。2013年5月,法国在欧盟成员国中率先解除对叙利亚的武器禁令;2014年8月,奥朗德承认法国向叙利亚反政府武装提供武器。此后,法国呼吁推翻巴沙尔政权,甚至威胁要进行军事干预。
2013年8月,叙利亚发生化学武器危机,越过奥巴马所谓“红线”,对此,美国声称要对叙利亚进行有限时间和有限规模的军事打击,法国紧紧跟随美国,但却未得到美国和欧盟成员国的公开支持。最终,在俄美沟通之下,两国通过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方案解决了该危机。352014年开始,根据《联合国宪章》第51条的自我防卫条款,法国决定空袭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奥朗德开始希望能与俄罗斯开展合作以打击“伊斯兰国”36。法国媒体甚至强调“伊斯兰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法俄两国必须携手打击的第一个共同敌人。37同时,基于一系列恐怖袭击以及难民危机的影响,加上法国在干预叙利亚事务上被孤立和抛弃的处境,法国对叙政策逐渐松动。
之前,奥朗德的叙利亚政策建立在三个关键因素上:(1)法国不会参与打击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的军事行动;(2)叙利亚冲突的政治解决前提是阿萨德政权的更迭;(3)伊朗不是法国的合作对象。然而,在2015年8月28日的讲话中以及9月8日的记者招待会上,奥朗德宣布他的叙利亚政策的重大转变。首先,他授权法国空军在叙利亚飞行以便收集情报,并且最终打击与“伊斯兰国”相关的恐怖组织据点。其次,对于阿萨德下台与否,奥朗德也表现出更多的灵活性。在2015年8月28日的讲话中,奥朗德认为阿萨德下台并非政治解决叙利亚问题的先决条件。这种灵活性可能与当时正在进行的俄美外交努力密切相关,因为法国担心会再次出现类似于2013年美俄就叙利亚化武危机达成协议的外交“既成事实”。此外,奥朗德开始认为,伊朗将有助于政治方案的达成。38在实际行动中则表现为,2015年9月,法国对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目标首次进行空袭;在联合国层面,号召各国联合反恐。
第三阶段(2015年9月—2017年5月)。以2015年8月28日及9月8日奥朗德召开记者招待会宣示其对叙政策转变为标志,法国对叙利亚问题的立场发生改变,重心从推翻巴沙尔政权转向打击叙利亚境内的“伊斯兰国”。值得注意的是,2015年9月,俄罗斯也开始在叙利亚境内打击“伊斯兰国”,希图能在欧洲民众中改善俄罗斯的形象,也正是基于这一考量,普京在联合国讲话中强调在击败“伊斯兰国”方面俄罗斯发挥的关键作用,努力彰显俄罗斯在全球的影响力。392015年11月13日发生的巴黎恐袭案更是推动法俄关系回暖,两国视“伊斯兰国”为共同的敌人,倾向于在叙利亚采取联合行动打击“伊斯兰国”要塞。尽管在乌克兰问题上两国仍持有不同立场,但维护中东稳定的共同需求促使两国走近。402015年11月,在访问美国、与默克尔召开联合记者会之后,奥朗德访问俄罗斯并与普京会面,就两国在叙利亚联合反恐问题达成共识41,并就阿萨德的去留进行讨论。法国外交部当时表示法国更倾向于与俄罗斯而非美国进行合作。42
然而,由于法俄两国对于冲突的解决方式南辕北辙,两国的合作并没有持续多久。伴随着叙利亚政府和俄罗斯在叙利亚军事行动的逐步扩大,这一点显得更为突出。在认知层面,奥朗德及其政府不再将与俄罗斯的合作视为对付“伊斯兰国”的必需选项;他还在道义上谴责俄罗斯,认为俄罗斯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安全威胁,会刺激极端化趋势,并增加法国本土的恐怖主义威胁。在行动上,在联合国框架内,法国与俄罗斯各提主张,互不买账,双方的分歧和对抗明显。2016年10月,联合国安理会成员国对停止阿勒颇战斗的两个草案进行表决,均未被通过:法国和西班牙提议设立禁飞区,该草案被俄罗斯否决;俄罗斯针锋相对,提出相反的议案,也被欧美否决。此外,2017年俄罗斯还抛开法国等西方国家主导的日内瓦和谈机制,与土耳其和伊朗等形成阿斯塔纳机制以推进叙利亚问题的政治解决;2017年4月,俄罗斯否决由法国等向联合国安理会提出的关于叙利亚化学武器事件的决议草案,成为叙利亚内战以来连续第八次否决西方针对叙利亚问题的决议。
第四阶段(2017年5月—12月):伴随着中间派候选人马克龙成功当选法国总统,在叙利亚问题上,法国的态度也发生很大的改变:阿萨德是否下台不再是法国的首要目标,彻底铲除恐怖组织并促进叙利亚的和平稳定成为新政府在中东的主要任务;政治和外交手段成为取代之前军事手段的重要方式。在此背景之下,马克龙强调与俄罗斯合作的重要性,并在2017年上任后即举行的马普会上达成共识。同时,马克龙也玩起巧妙的均衡外交,指出法国与美国坚决捍卫在叙利亚问题上的“红线”。
2018年4月,因发生在叙利亚大马士革旁边杜马镇的疑似“化武袭击”,美、英、法三国联合空袭叙利亚,对于空袭的原因三国口径保持一致,表示此举旨在向阿萨德政权释放“对化武袭击零容忍”的信号。马克龙表示法国所设定的“禁用化武”的红线已然被跨越,“袭击旨在捣毁‘秘密化武仓库’”。袭击发生后,应俄罗斯的要求,4月14日,联合国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就此次袭击进行讨论,但俄罗斯关于谴责西方联军对叙利亚的“侵略行动”的决议草案未获通过,北约所有29个成员国均一致投票支持联军的袭击。法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德拉特(Francois Delattre)表示,巴黎正酝酿向安理会提交一份解决叙利亚危机的新议案,并希望与俄罗斯和土耳其达成共识。这一新议案旨在让叙利亚问题重新回到以法国等西方国家为主导的日内瓦和谈机制的框架之内,以政治途径加以解决。43法国外长勒德里昂在《星期日报》对他的访谈中表示:“法俄应携手促进叙利亚问题的政治解决,这是解决危机的唯一出路。”而马克龙在15日稍晚的电视访谈中也持相似的调门。实际上,在俄罗斯与西方紧张关系持续发酵的背景之下,法国仍继续保持着与俄罗斯的对话,即便在联军空袭发生之前的数小时,马克龙还与普京进行电话沟通。44
可以发现,在叙利亚冲突的初期,为了恢复法国“宗主国”的荣光和对中东地区事务的主导权,萨科齐一反追随美国的定式,力推军事干预政策。在奥朗德治下,价值观外交占据主导,对叙介入政策更趋明显,法国与俄罗斯在联合国框架之内的分歧凸显,双边关系一度走低;然而由于俄美在化武危机问题上的走近,奥朗德在“有心无力”的尴尬处境中,只能逐渐改变其对叙政策。及至马克龙时期,法国在叙利亚问题上,对俄政策更趋务实和灵活,一方面保持与美国及欧洲其他国家步调一致,另一方面也努力寻找与俄合作的空间、作为俄罗斯与西方对话的“中间人”的有利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