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俄在中东:历史逻辑与战略互动

第二节
法俄在中东: 历史逻辑与战略互动

作为“五海三洲”之地,中东地区是世界交通枢纽,吸引着世界主要大国的广泛兴趣。法国在中东地区具有传统影响,中东政策不仅在法国外交中占有特殊的地位,而且还事关法国国内政治。65对于俄罗斯而言,中东地区是其重要周边,是除独联体以外俄罗斯外交的重要方面。66冷战时期,法国的中东外交在戴高乐的阿拉伯政策框架下实施,力图与法国的殖民历史相决裂67,体现出“积极进取”的特点68,苏联则一度以埃及为核心与美国在中东进行对峙69。后冷战时期,法国在中东地区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俄罗斯的中东政策则走过了从忽视到重返再到强力介入、以军事行动辅助结交盟友的过程。法俄两国在中东地区有合作也有竞争。

一、法俄的中东政策:历史轨迹

中东是法国的重要近邻地区,也是法国施展外交战略的重要舞台。后冷战时期,法国中东政策力求奉行“平衡的务实主义”外交原则,同时也大力依托欧盟建立与中东国家的关系,希冀逐渐摆脱美国的控制。对于俄罗斯而言,中东经由南高加索和里海即可影响到它。俄罗斯中东政策从望向美国走向独立自主的强硬政策,努力恢复苏联时期的影响力。

1.法国的中东政策

后冷战时期,面对国际环境的变化,法国对其外交政策包括中东政策进行相应的调整:法国认识到伴随着苏联的解体,法国失去在美苏之间实行平衡战略的筹码,必须通过欧盟以及在中东的平衡政策来维持其在中东的存在,避免其作用被边缘化。

1996年4月,希拉克对中东地区进行国事访问,发表并阐明具有强烈戴高乐主义色彩的法国中东政策,即:利用法国与阿拉伯国家的特殊关系来扩大法国在中东事务中的作用以对冲美国在中东地区对于欧洲国家的挤压。70这一政策包括两个支柱,分别是:支持阿以和平进程、加强欧洲与地中海的对话。访问期间,希拉克分别向阿、以双方明确表示,要更多地参与中东和平进程。在和以色列总理西蒙·佩雷斯的会谈中,希拉克正式提出法国希望派军队到叙利亚和黎巴嫩去维持这些国家与以色列之间的和平协议。访问黎巴嫩时,希拉克则特别强调法国和黎巴嫩之间的长期联系以及对其所承担的义务。当希拉克发现法国的中东政策难以与其他西方国家取得一致时,便借助法国与美国共同负责阻止爆发进一步敌对冲突的监督责任,强调法国中东外交努力的意义,强调与美国在中东作用的相互补充而非相互竞争。71萨科齐时期,对内发展经济,为其进一步介入中东事务提供基础。这一时期,萨科齐的中东政策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中东政策的“欧洲化”,建立地中海联盟。在被称为“法国医生”的外交部长库什纳(Bernard Kouchner)的帮助下,萨科齐与叙利亚、伊拉克、海湾国家发展关系,在黎巴嫩努力进行协调、为创立巴勒斯坦国、举办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元首的会议而进行资金筹措。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时期,法国还提出与一系列阿拉伯国家进行民用核能的合作,包括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面对欧盟内部以及其他国家的质疑,萨科齐坚定地认为原则上伊斯兰和阿拉伯国家有着获得民用原子能的同等权利。72

奥朗德时期,借着“阿拉伯之春”大力发展对中东国家的军售,法国对外军售额从奥朗德上任初期的53亿美元飙升到2016年的220亿美元。这一时期,奥朗德奉行对中东国家的平衡外交,一边与沙特阿拉伯交好,另一边也保持与伊朗的友好关系,考虑在伊朗的投资。2014年以来,法国加入伊拉克反对“伊斯兰国”组织,法国最初拒绝将行动延伸至叙利亚。2015年底,法国改变对叙利亚的态度,决定派遣飞机前往叙利亚空袭“伊斯兰国”。73马克龙时期,面对变化的中东形势,奉行“实用主义平衡”的中东政策,包括不再以叙利亚政权更迭为优先目标,而是准备将巴沙尔纳入叙利亚政治解决的方案之中;在海湾国家之间以及对沙特与伊朗关系方面实行更加“平衡”的政策,针对2017年沙特引爆的卡塔尔外交危机,马克龙派出外交部长勒德里昂前往中东进行斡旋,此后专门任命调停特使,陆续访问阿联酋、沙特和卡塔尔,向阿联酋和卡塔尔售卖护卫舰、阵风战斗机和空客;加强与伊朗的对话,马克龙访问美国试图劝阻美国退出伊核协议,拒绝参加美国组建的海湾“护航联盟”,2019年初,法国同英德两国一起建立便于同伊朗进行贸易结算的“支持贸易往来工具”(INSTEX);在巴以问题上更加偏向于以色列,力图避免巴以问题影响到法以关系的发展。74

2.俄罗斯的中东政策

后冷战时期,历经叶利钦、普京、梅德韦杰夫以及普京时代,俄罗斯的中东政策走过从忽视到重视及至着力介入的历程。(https://www.daowen.com)

后冷战初期,俄罗斯国内经济转型、社会制度重构,综合国力大幅下滑;在外交上,奉行“一边倒”的亲西方政策,在中东问题上亦望向美国,缺乏连贯的中东政策,在中东的影响力呈现萎缩态势。随着俄罗斯国内形势的恶化以及西方的“口惠而实不至”,俄罗斯战略精英对融入西方的幻想破灭,叶利钦调整外交政策,奉行同时面向东方和西方的“双头鹰”外交,中东也开始出现在俄罗斯的外交议程之中。1994年2月,希布伦屠杀案发生后,俄罗斯展开外交攻势,要求安理会草拟谴责希布伦事件的决议。3月,俄罗斯高官先后出访中东并提出召开第二次马德里中东和会,希望打破美国独揽中东和会的局面。1995年3月,科济列夫访问中东,斡旋中东和平进程各方展开和谈。1996年1月,有亲西方倾向的外长科济列夫被免职,中东问题专家普里马科夫接任外长,这被西方认为是俄罗斯进行全方位外交,尤其是在中东实行强硬外交的标志性安排。普里马科夫上任后,着力恢复与中东大国比如伊拉克的传统友好关系,实现与伊朗的和解。1997年,普里马科夫提出中东和平与安全12项原则,受到阿拉伯国家的普遍欢迎。75

21世纪以来,俄罗斯经济增长迅速,国力有所回升,外交趋于活跃,在中东事务上,在反思、总结叶利钦时期俄罗斯的中东政策的基础上积极予以调整。首先,重新关注中东。鉴于元首访问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一国的外交政策动向,通过整理2000—2020年俄罗斯总统对中东国家的访问情况可以发现:2000—2003年,俄罗斯总统未访问中东任何国家,2004年开始访问次数逐渐增多;2007年访问的中东国家最多,为6个;2010年以来,访问的频次较2000—2010年要多(见表4.1)。其次,在中东热点问题上,凸显独立立场。俄罗斯不仅批评美国的单边主义和中东“民主化”计划,而且在具体问题上,表现出有别于中东和谈其他三方的独立立场和努力。再次,恢复与中东国家的传统盟友关系、寻找新伙伴,增进军事合作。2005年,普京访问埃及、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主要议题为探讨巴以问题的解决方案,俄罗斯还邀请叙利亚、黎巴嫩、以色列等阿以各方领导人访俄。同时,苏联时期完全被排斥的以色列也成为普京的新伙伴。当中东和谈陷入僵局时,俄罗斯也积极斡旋,推动和谈进程,努力恢复原苏联在中东的传统影响力。在军事上,俄罗斯与叙利亚达成协议,在叙利亚的塔尔图斯港建立永久性军事基地;与伊朗在继续核电站合作的基础上,强化俄伊军事合作,与伊朗达成出售托尔导弹和S-300防空导弹的协议。76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西方主导世界事务的能力受到普遍质疑,美欧推动的中东“革命”的后遗症不断凸显;俄罗斯的实力有所下降,在这一背景之下,俄罗斯在前一阶段中东政策的基础上,立足全球战略布局,展现外交新思维:力图通过积极主动的部署,打破美欧主导的中东格局、力争赢得更多的战略空间,包括先发制人、赢得战略主动权;与伊朗、伊拉克、叙利亚结成四方联盟,共同抗击“伊斯兰国”组织并以军事行动予以辅佐。2011年爆发的叙利亚冲突迅速发展成一场全面内战,并成为俄罗斯中东政策发生“质变”的“催化剂”。77通过在叙利亚危机中的突出表现,俄罗斯实现华丽转身,逐渐由中东事务的配角向主角转变78,实现了通达地中海的战略目标79,并且从全球层面来看,俄罗斯以“围魏救赵”的方式在介入叙利亚冲突的同时还化解了乌克兰危局。80

表4.1 俄罗斯总统访问中东国家的频次及国家分布情况(2004—2020年)

图示

资料来源:俄罗斯外交部。

二、法俄中东政策的影响因素

中东地区地处世界之枢纽,尽管因教派冲突、大国竞争而长期处于动荡之中,但后冷战时期,法国和俄罗斯都重新关注该地区,这主要是受到两国与中东地区的传统联系,两国经济、战略和安全的考量以及两国大国抱负的驱动。

1.地缘及历史纽带

法国与中东国家相距不远,联系密切。首先,中东的黎巴嫩和叙利亚在历史上曾被法国“托管”,同时,法国也是穆斯林人口最多的欧盟国家。阿拉伯世界与法国相互渗透、相互影响。阿拉伯人构成法国移民的主要部分。法国国内有很多阿拉伯人,10%的法国人来自阿拉伯世界,伊斯兰教是法国的第二大宗教。同时,法国在阿拉伯国家也有着广泛的影响力。大约600万在法国的人与中东地区有着关系(包括移民、移民的孩子以及被遣返的移民),同时,120万法国人在中东生活,他们往往有着双重国籍。其次,法国对于中东的教育投资也很多。81在中东地区受欢迎的观念也在法国广为传播,包括最为危险的一些观念,比如法国一些人就受到恐怖主义的负面影响。82自1987年以来,91%的与中东冲突相关的袭击与恐怖主义息息相关。83同时,因为地缘的临近,当中东局势不稳时,难民潮极易通过南欧涌入法国,给法国国内政治带来挑战、危及法国社会的稳定。

对于俄罗斯而言,介入中东事务有着几个世纪的历史,后冷战时期的短暂撤出只是双边交往史中的一个“非常态”,2015年之后俄罗斯在中东的主动出击标志着其“重返”中东。俄罗斯对于中东事务的介入可以追溯到彼得大帝以及俄罗斯现代国家建立之时,俄罗斯对于中东事务的介入掺杂着地缘政治、在意识形态和宗教信仰的相互交织之下的大国竞争。在不同时期,俄罗斯军队分陆海两条战线与波斯、土耳其、英国以及法国军队对决。冷战时期,苏联是中东事务中的一个重要存在,与埃及、伊拉克、利比亚和叙利亚建立伙伴关系,并大力支持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这一时期,苏联通过多种形式介入中东事务,包括经济、技术、军事援助以及军事训练。苏联力争和平解决巴以冲突;苏联海军频繁出现在地中海。此外,俄罗斯与中东地区有着错综复杂的宗教和文化联系,俄罗斯与奥斯曼帝国一路从巴尔干到小亚细亚再到黎凡特进行对抗,它们谋求温暖的港口和领土的扩张,保护东正教徒以及受到奥斯曼统治的斯拉夫人,并且支持各种后殖民的革命运动和政体。84此外,这一地区与俄罗斯的地缘毗邻性也有一定的影响。借由黑海国家的定位以便声称成为一个地中海事务的大国,深深植根于俄罗斯的战略思想和政策之中。地理因素不仅驱动着俄罗斯的地缘政治抱负,而且对于俄罗斯的国家安全也有着明显的影响。鉴于复杂的地形以及邻国情况,黎凡特地区不稳定的前景将可能外溢到俄罗斯的高加索地区,危及俄罗斯的国家安全。

2.利益驱动

根据瑞典国际和平研究所的数据,2015—2019年,全球军火的35%销往中东。852000—2019年,中东国家45%的军火由美国提供,位居第2和第3的分别是俄罗斯和法国,分别为19.3%和11.4%。86

法国与中东地区的经济往来和武器销售关系密切。法国与中东地区的货物贸易额占其与欧盟之外的地区的货物交易额的近20%,超过中法贸易额,几乎与法美贸易额持平。法国在战略领域也有赖于中东地区,其三分之一的能源来自中东,一半的武器销售到中东。87法国在黎凡特地区的投资主要受政治驱动,法国与埃及、伊朗和以色列之间的经济贸易关系比较弱,同时也是受安全考量的驱动(比如叙利亚危机以及难民危机)。然而,自2000年以来,法国却逐渐失去其在中东的市场份额,在软实力方面,影响力也在衰退,落后于英、美、德、土耳其等国。而且,在冲突调节方面,法国也在主要的危机解决方面处于缺席状态。在伊拉克,法国道达尔集团在一家运营Halfaya油田的财团中拥有22.5%的股份,并且在库尔德斯坦地区的勘探区块中拥有18%的股份。882010年至2014年,38%的法国武器销售到中东,使得中东成为法国军工产业最为重要的地区。2015年5月,奥朗德与卡塔尔签署70亿美元的协议,包括销售24架阵风战斗机,并且为卡塔尔情报官员提供培训。6月,沙特阿拉伯和法国签署价值120亿美元的协议,包括23架空客H145直升机(价值为5亿美元),10月签署114亿美元交易包括为中小企业投资的协议,此外还包括卫星、城市交通设施和能源。埃及也与法国签署协议购买两艘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其中获得沙特阿拉伯的金融支持)。89

单纯就俄罗斯与中东国家的双边贸易额看,这并未占俄罗斯外贸的大头,因为中东地区作为整体与俄罗斯的贸易额相对较少。2017年,俄罗斯在中东唯一的重要贸易伙伴是土耳其,双边贸易额仅为165亿美元。土耳其是俄罗斯商品的第5大市场,是俄罗斯的第14大进口来源国。但在军火贸易方面,中东国家却是俄罗斯的大客户,包括埃及和伊拉克等。军工业是俄罗斯的重要产业,军售一直就是俄罗斯重要的税收来源。近些年来,武器出口也是俄罗斯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工具。此外,俄罗斯在中东最为重要的经济利益是该地区为全球经济提供了富足的石油和天然气。作为全球前三的碳氢化合物生产国之一,俄罗斯在未来全球石油和天然气市场有着重要的份额。中东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商的活动对于俄罗斯的经济福祉、政治稳定有着直接的意义。尽管俄罗斯和中东国家是石油和天然气方面的竞争者,但伴随着供应源以及技术的发展,它们作为之前的能源超级大国的主导地位受到挑战,因而需要协调它们的活动。与此同时,一些中东国家也表达了投资俄罗斯经济的兴趣,有助于俄罗斯缓解被欧美经济制裁和政治孤立的窘境。90

3.政治抱负驱使

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历任总统均将中东视为法国实现其全球抱负的关键环节,法国在中东有着重要的战略利益,同时,法国对中东的政策对欧盟也有着重要的“引领”作用。91后冷战时期的法国中东政策深受戴高乐主义的影响:将法国定位为制衡的角色,声称在美国主导的地区要发出自己声音的独特性,与民族主义、世俗以及现代化的政体较为亲近,反对诸如伊拉克和伊朗的“集团政治”。922015年俄美与伊朗签署伊核协议标志着俄美恢复全球治理的开端,这一举动必须深化并且理应得到法国的支持。这成为叙利亚国内关系正常化的桥梁而非刹车装置。93萨科齐时期,法国举办包括中东国家出席的“地中海峰会”,启动旨在深化欧盟和地中海沿岸国家间合作的“地中海联盟”计划。该峰会的举行,标志着一个新的地区国际联盟正式形成,使得法国与地中海沿岸及中东国家关系得以机制化。作为地中海沿岸国家,法国通过在地中海沿岸国家之间建立起一个政治、经济和文化联盟,既加强与中东国家的特殊关系,又确立其在欧盟内的核心地位,提高了法国在欧盟的影响力。

21世纪以来尤其是普京就任总统之后俄罗斯重返中东,是在俄罗斯与西方总体关系不断恶化的背景之下发生的。伴随着俄美关系“重启”的失败,以及美国对普京国内治理方式的批评,俄美紧张关系不断升级。而乌克兰危机基本终结俄美之间的合作关系。从这方面说,俄罗斯的中东政策有着反美的特征。另一方面,就俄罗斯国内政治而言,“让俄罗斯再次伟大”一直是俄罗斯外交政策的目标和普京国内政治的主要抱负。2015年俄罗斯军事干预叙利亚就是这一抱负的关键的里程碑事件,这是一次高调的军事部署,而这一地区曾长期为美国所主导,这直接挑战着美国在中东的决策垄断权。可以说,紧接乌克兰危机,俄罗斯布局叙利亚不仅是俄罗斯中东政策的一个重要时刻,而且也是俄罗斯总体外交政策的一个重要时刻。对叙利亚危机的成功介入向美国和欧洲显示出:孤立俄罗斯、让俄罗斯在世界事务中边缘化,并且逼迫俄罗斯在欧美制裁之下退缩的企图注定是要失败的。俄罗斯既不会被孤立,也不会被边缘化,更不会退缩。94而且,中东地区是俄罗斯实施“南北国际交通走廊”项目的必经之地,介入中东有利于为俄罗斯与东南亚提供便捷的商贸通道。95

三、法俄在中东的互动

法国和俄罗斯在中东地区的互动中,有竞争也有合作,甚至可以说合作的一面超过了竞争的另一面。

1.携手反对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

在2003年美国发动对伊拉克战争的问题上,法国和俄罗斯持有共同的反战立场。尤其是法国首先反对美国,俄罗斯不支持美国对伊拉克的攻击,对此竭力阻止,但同时也希望不会影响美俄关系96,但最后俄罗斯还是与法国、德国结成反战联盟97,在联合国安理会协调立场、统一行动,与以美英为首的“主战派”进行了一次大的较量,对美国的对伊政策产生了一定的牵制作用,并对中东局势产生了重要影响。一方面,美国在中东推行的单边主义有所收敛。在伊拉克战后重建中,美国表现出要与法国等世界大国合作的姿态;另一方面,美国对伊战争加剧了中东地区的不安定局势。98

经济利益和地缘政治影响力是法俄两国对伊政策的重要考量,法俄两国均将中东视为它们的势力范围。就经济利益而言,俄罗斯为伊拉克提供大量武器装备,作为回报,伊拉克为俄罗斯提供石油。法国与伊拉克之间有着密切的商业往来,比如法国电信公司阿尔卡特在1991年海湾战争之后为伊拉克建设电信系统,并且承担电信网络的运维工作99其实,2002年,因为俄罗斯在车臣的行动,普京还受到巴黎的指责,但伊拉克战争迅速将法俄两国团结起来100,法俄站在一起被时任美国国务卿的鲍威尔视为背叛101,并引起中东欧国家的普遍疑虑102

法俄德三国的共同反战立场成为俄欧关系重新定调的基础,它们讨论俄欧发展合作的四个共同空间,即环境和能源合作的经济空间;自由、安全和司法合作空间;外部安全合作空间;科技、教育和文化合作空间。同时,在外部安全、研究、教育及文化领域也开展合作,此后即便北约和欧盟双东扩,但俄欧关系发展还是迎来了新的发展。值得一提的是,法俄两国对于美国入侵伊拉克有着不同的理解,对于俄罗斯来说,它认为美国入侵伊拉克在一定程度上与北约入侵科索沃类似,并没有得到联合国的认可。而对于巴黎来说,美国入侵伊拉克体现出美国的单边主义以及对盟友观点的置若罔闻,这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集体安全的理念。2003年,在联合国安理会上的发言中,希拉克曾说:“当今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以所有国家的名义采取行动;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接受没有规则的专制。没有任何国家能够取代联合国的地位。多边主义是必需的。”103当时,爱丽舍宫尚认为俄罗斯正行进在民主的道路上,时任法国总理的拉法兰认为法德俄轴心有助于捍卫一些价值观。然而,俄罗斯当局与法国的价值观还是有所不同的。104

2.支持伊核协议

伊朗系重要的中东国家,拥有重要的地缘位置,北邻亚美尼亚、土库曼斯坦、阿塞拜疆,西连土耳其、伊拉克,东面与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相邻,南濒波斯湾和阿曼湾,北隔里海与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相望,享有“欧亚陆桥”和“东西方空中走廊”之称。105伊朗直接关系到欧洲国家包括法国的安全。

后冷战时期,俄罗斯没有与西方进行对抗,但却借助西方内部的分歧,诸如中东问题,根据俄罗斯自己的利益行事。106伊核协议由英、法、德、中、俄、美六国与伊朗于2015年7月共同签署,被认为是不扩散方面的一个标志性事件,代表着通过妥协和对话解决国际危机多边外交行动的成功案例。107对于法—伊关系、欧洲能源安全而言,伊核协议十分重要。

法国视俄罗斯为伊朗问题上的关键合作伙伴,两国均支持保留伊核协议,反对美国的单边退出行为,法俄两国元首之间的私人纽带帮助缓解紧张关系108,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还促进两国在双边关系以外议题上的合作。法国绕过美国制裁,继续发展与伊朗之间的贸易关系,比如与英国和德国一起于2019年1月建立了贸易互换支持工具(INSTEX机制),不用美元结算;同时,为了避免INSTEX机制受美国制裁的影响,英法德三国还努力建设独立的SPV来管控与伊朗之间的石油交易。109在操作化INSTEX机制的同时,法国还会同英国和德国,并与俄罗斯、中国等国家进行磋商。2019年在法俄战略“2+2”对话之后,法国驻俄大使贝尔曼在推特上表示,俄罗斯联邦关于解决伊朗核问题危机的立场接近法国的立场。110在2020年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马克龙同意给伊朗提供150亿美元的贷款。111

3.在叙利亚问题上:异中求同

叙利亚是俄罗斯中东政策的重要支点。作为俄罗斯在该地区的重要合作伙伴,叙利亚为俄罗斯提供了军事基地,以及地中海的港口,这是俄罗斯海外唯一的一个港口,叙利亚还是俄罗斯军火商的客户,是俄罗斯能源和基础设施项目的合作伙伴。伴随着2011年叙利亚内战的暴发,俄罗斯为阿萨德政权提供了大量的经济支持和外交帮助,并于2015年对叙利亚内战进行直接的军事干预。

在叙利亚问题上,巴黎恐袭案和俄罗斯客机在西奈半岛的坠机事件,迅速推动法俄两国的合作。普京于11月17日下令俄罗斯在地中海的舰队“与法国人建立直接联系,以便和他们如盟军般一起工作”。同日,法国防长勒德里昂在采访时表示,俄罗斯正在发生“方向性的改变”,“或许与俄罗斯的联盟不是没有可能”。11月20日,法国陆军参谋长德·维利耶(Pierre de Villiers)与俄军总参谋长盖拉斯莫夫(Valeri Guerassimov)在乌克兰危机后首次通电话讨论在叙军事行动协作。112作为法俄合作的第一个成果,11月27日,法国外长法比尤斯宣布:巴黎考虑在政治过渡期内与叙利亚政府军合作打击极端组织。11月18日的俄罗斯《观点报》报道,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表示:“我欢迎俄罗斯加入这一进程(指北约寻求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的努力),欢迎俄罗斯坐下来与其他国家谈判,俄罗斯在叙利亚可以发挥建设性的作用。”包括美国,从原来奥巴马一再公开呼吁“孤立”俄罗斯,到不得不确认与俄罗斯再度在叙利亚问题上携手合作,说明俄罗斯在中东的交友结盟,取得了实际效果。113

2017年,马克龙特别确认,他愿意在叙利亚问题上与俄罗斯合作,他认为,只有在“政治、持久和全面解决办法”的基础上才能实现叙利亚的和平。1142018年7月,莫斯科和巴黎组织了一个向东古塔(Восточная Гута)运送人道主义援助的项目。115此外,俄罗斯和法国还在跨境人道主义援助问题上积极合作,以使叙利亚局势正常化,当然两国观点也有差异之处,比如2020年7月,在更新向叙利亚提供跨境人道主义援助问题上,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对法国及其他国家提出的决议草案投了否决票。116

四、结语

后冷战时期,根据变化中的世界格局,法国和俄罗斯的中东政策经历了不同的历程。对于法国来说,冷战结束,美苏对抗局面终结,法国失去在美苏之间权衡的空间,中东地区成为实现其全球抱负的重要支点之一。21世纪以来,尤其是巴黎恐袭案发生之后,中东地区危机的外溢直接关涉法国国内政治。而对于俄罗斯来说,冷战终结初期,因奉行“一边倒”的西向政策,在中东逐渐撤出;21世纪尤其是2010年以来,俄罗斯加大在中东的存在,更是借助在叙利亚冲突中的精彩表现“重返”中东,中东也成为俄罗斯掣肘美国的重要地区。

无论是法国还是俄罗斯,后冷战时期,它们在中东的政策体现出如下共性:第一,务实性。囿于两国经济实力的下降,两国在中东都更为务实,力求达到支出与收益的最佳比例,以最小支出获得最大收益,并不求战略上的过度延展。第二,均衡性。基于中东地区宗派林立,错综复杂,法国和俄罗斯都努力维持与中东国家的平衡关系,比如,俄罗斯就希望作为各方都愿意对话的国家。117而法国也走过了从平衡到不平衡再到平衡的历程。第三,灵活性。法俄两国在中东政策中都体现出灵活性,不拘泥于一些具体的原则。第四,独立性。法国和俄罗斯都奉行非常独立的中东政策,体现出自己的利益关切。118第五,倡导多边性。基于中东问题的复杂性,法俄两国均意识到通过多边形式的重要性,因此,在中东问题上也展开一定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