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吉亚战争：作为领头调停者
格鲁吉亚战争：作为领头调停者
冷战以降，欧亚纵深地带发生了一系列深刻的地缘政治变化：一方面，欧美国家凭借双东扩政策不断战略挺进，以“颜色革命”之名在原苏联地区进行政权更迭；另一方面，21世纪以来的俄罗斯，在普京治下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国际地位提升，维护其在原苏联地区的影响力的意愿和能力显著增强。同时，格鲁吉亚的重要地缘政治经济地位及其国内的分离主义运动相互交织，使得俄格冲突的偶然性中又带有必然性，折射出欧俄之间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竞争。
一、格鲁吉亚战争的缘由和实质
格鲁吉亚地处高加索中西部，北接俄罗斯，东南和南部分别与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相邻，西南与土耳其接壤，西邻黑海。格鲁吉亚国土面积不大，但却拥有重要的地缘政治意义，被称作美国等西方大国与俄罗斯博弈的“赌盘”。
1991年12月苏联解体后，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之间的国家间边界得以划定，但所谓“别洛韦日国家主义”原则最初并没有应用于南高加索。因此，原苏联加盟共和国边界修订的第一个先例在此出现。欧亚大陆，特别是高加索地区，第一次出现了只获得部分承认的国家——它们的独立仅得到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俄罗斯联邦的认可，却没有获得联合国的承认1。南奥塞梯原是格鲁吉亚的一个自治州，与俄罗斯的北奥塞梯共和国接壤。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在苏联解体浪潮的影响和冲击之下，南奥塞梯竭力谋求独立、与北奥塞梯合并。它在实际上脱离了格鲁吉亚中央政府的控制，又与俄罗斯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多数居民拥有俄罗斯公民权。可以说，当今俄罗斯与格鲁吉亚的关系是苏联解体后原加盟共和国之间出现的最为复杂、最为紧张的双边关系。
2008年8月8日，在世界瞩目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之际，格鲁吉亚政府军对南奥塞梯发动军事攻击，控制了南奥塞梯首府茨欣瓦利。当日下午，俄罗斯第58军的多辆坦克、装甲车和其他军用车辆越境进入格鲁吉亚，前锋装甲部队进抵茨欣瓦利市区。8月9日，萨卡什维利总统宣布进入战争状态，俄罗斯随后展开猛烈反击。“迫使格鲁吉亚接受和平”的行动于8月12日结束。接着，俄罗斯联邦议会上下两院于25日全票通过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当局先前提出的要求俄罗斯承认它们独立的呼吁书。26日，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宣布承认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独立，并责令俄相关部门与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就建交事宜进行磋商。
俄格冲突引起世界各国的强烈反响，有人甚至将俄格冲突的严重性与柏林墙倒塌和9·11恐怖袭击事件相提并论。俄罗斯、格鲁吉亚、西方等多方均就这一事件发表观点，俄罗斯领导人认为是格鲁吉亚政府发动军事攻击在先，俄罗斯只是作出被动的回应；格鲁吉亚则认为是南奥塞梯不断的挑衅逼迫他们采取这一军事行动，是南高加索地区矛盾累积到无以复加也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才导致的恶果。一时间，南高加索地区的脆弱平衡被打破，格鲁吉亚处于被动境地。当时，舆论普遍认为，格鲁吉亚在南奥塞梯军事冒险行动背后的怂恿者为美国，这一冲突具有深刻的俄罗斯与西方尤其是美国之间的争夺背景，有人甚至惊呼“新冷战”的到来。(https://www.daowen.com)
俄格冲突爆发主要有以下两个原因。第一，从国际背景来看，北约东扩、“颜色革命”和在欧洲部署反导系统，不断积压着俄罗斯的战略空间。美国和北约企图借助格鲁吉亚完成其驻军高加索的任务，同时还支持格鲁吉亚加入北约，这使得俄罗斯的不安全感日益凸显。同时，作为一种回应，俄罗斯也力图在原苏联地区恢复势力范围。另外，美国在东欧推进反导系统的部署，使得俄罗斯拥有的突破反导系统的手段失效，这让美俄战略平衡出现根本性逆转的危险，针对此，2007年2月，普京在第43届慕尼黑安全政策会议上的讲演，严厉批评美国的安全政策，质疑东欧反导系统针对俄罗斯的动机。同年夏，俄罗斯表示暂停执行《欧洲常规武装力量条约》作为反击。然而，2008年7月和8月，美国依旧分别与捷克和波兰签约，分别建立反导雷达预警基地和导弹拦截基地。2第二，就双边关系而言，在政治上，格鲁吉亚领导人奉行亲西方政策，追随美欧、疏远俄罗斯，成为西方势力用来胁迫俄罗斯的桥头堡；拒绝与俄罗斯在潘基西峡谷的联合反恐行动。在经济上，俄格两国激烈争夺油气流向的控制权。格鲁吉亚是连接里海和地中海石油天然气管道的主要枢纽。在美国的指导之下，阿塞拜疆、土耳其和格鲁吉亚三国铺设了从巴库经第比利斯到杰伊汉的输油管道3，回避了俄罗斯境内的管道系统，这使得俄罗斯无法再继续控制西方国家的能源供应线。4
通过格鲁吉亚战争，俄罗斯以实际行动对北约在原苏联地区的扩张给予了明确反对和抵制，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后冷战时期一直以来美国咄咄逼人、俄罗斯努力迎合的态势。这对于俄罗斯而言无疑是外交上的重大胜利，当时普京在俄国内的民众支持率也达到峰值，而格鲁吉亚战争之后，美国“重启”与俄罗斯的关系，欧洲则继续与俄罗斯之间的“现代化伙伴关系”5。
二、法国在格鲁吉亚战争中的角色和作用
2008年8月7—8日，格鲁吉亚战争爆发。8月9日，法国外长库什内代表欧盟、芬兰外长亚历山大·斯图布（Alexander Stubb）代表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共同奔赴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向时任格鲁吉亚总统萨卡什维利提交了一份关于格鲁吉亚停火协议的草案。这份草案虽得到萨卡什维利的同意，但却被俄罗斯拒绝。8月10日，在联合国安理会第5953次会议上，法国代表阐明法国在格鲁吉亚冲突中所做出及即将作出的努力。68月12日，在时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法国总统萨科齐的调停之下，梅德韦杰夫下令俄罗斯军队停止在格鲁吉亚的军事行动，并且同意接受由法国起草的“六点协议”7。注意到俄军暂未撤出，萨科齐再次联系梅德韦杰夫，梅德韦杰夫承诺8月18日中午开始撤军。8月19日，萨科齐在与梅德韦杰夫会晤时明确表示“俄罗斯想要捍卫其切身利益的行为是完全正常的”8，“俄罗斯有权捍卫在俄罗斯本土的俄罗斯人的利益，以及捍卫在俄罗斯以外的讲俄语的居民的利益”9。梅德韦杰夫承诺将在8月22日前撤军。108月27日，萨科齐向梅德韦杰夫和萨卡什维利转达了谴责俄罗斯联邦承认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独立决定的立场。8月28日，法国驻联合国代表在安全理事会第5969次会议上重申了这一立场。11值得注意的是，萨科齐提出的“六点协议”中并未提及俄罗斯军事行动的性质，并且对俄军在冲突之后是否退出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也未做任何说明；在此过程中，萨科齐多次往返于莫斯科和第比利斯之间，法国与当事方之间的双边对话发挥了十分关键的作用。12
然而，“六点协议”签署之后，格鲁吉亚的地区局势仍不稳定，俄美双方仍争执不下。8月26日，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正式宣布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两地作为主权国家独立，一时间在西方社会引起轩然大波13，欧盟随即推出对俄罗斯的制裁措施。9月8日开始，法国总统萨科齐、欧盟外交与安全事务的高级代表索拉纳、欧委会主席巴罗佐先后前往莫斯科和第比利斯，终于在莫斯科达成“六点协议”的补充条款，俄罗斯军队最终从占领地带撤回到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欧盟200名观察员（其中有40名来自法国）于9月15日进入格鲁吉亚冲突地带进行实地考察。149月20日，法国总理菲永在与俄罗斯总理普京会晤时表示，俄格冲突并未影响两国的进一步合作，尤其是在关键的能源领域、高科技以及太空领域的合作，包括对北极什托克曼油气田的合作开发以及联合发射航天器的项目等。15
可以发现，俄格冲突爆发以后，美欧一致谴责俄罗斯，但随着事态的发展，美欧在对俄政策上的分歧逐渐显现，欧盟始终不愿配合美国行动共同向俄罗斯施压。在俄格冲突中，“平衡”是法国的第一要务。2008年10月，在欧洲议会，萨科齐解释道：“俄罗斯是欧盟重要的伙伴，因此，有必要找到解决方案：与格鲁吉亚的停火。”16在萨科齐看来，作为欧洲重要的能源供应国以及欧盟周边稳定的重要保障者，俄罗斯这一伙伴十分重要。但为了美化法国的务实政策，萨科齐又补充道：“最终，欧洲将赢得平衡、民主和对邻国的尊重。”可谓在现实主义和出口价值观方面寻求一种平衡。17
法国在格鲁吉亚危机中扮演调停领头羊角色，一方面与萨科齐本人的个性魅力密切相关，另一方面与法俄“特殊伙伴关系”、多年累积的互信紧密相关联。自2007年当选以来，萨科齐以务实政治家形象示人，采取了一些较为务实的行动，如恢复自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走低的法美关系，宣布致力于让法国重新进入北约的军事指挥结构之中等。同时，在莫斯科，他也被认为是可靠的调停者，这一方面是因为法国的实力（包括拥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地位和军事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其一贯以来对俄罗斯堪称友好的态度。18当然，俄罗斯政治家费奥多罗夫（Fiodorov）也犀利地指出：“法国的这一态度并非基于对俄罗斯的友谊而是务实的考量。”19另外，萨科齐并没有坚持格鲁吉亚的领土不可分割，这一点恰恰是莫斯科所能接受的。在谈判策略上，萨科齐向双方反复表达的观念是，要么格鲁吉亚灭亡，要么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崩坏，这两者显然并非交战双方心之所想。时任法国外交部长的库什纳在法国《世界报》上曾强调，欧洲的战略自主诞生于格鲁吉亚战争，是法国总统在沟通协调战争各个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才得以让俄格冲突局势缓和，同时，在俄格冲突中，欧洲安全与防务政策与北约相互补充，欧盟在北约没有行动意愿的情况下毅然采取行动，体现出重要性。20然而，法国的调停行为却遭到西方的严厉批评。21一些人认为，法国的干预使得俄罗斯得以将其军事成果转化为政治成果，法国“事实上承认了俄罗斯对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兼并”22。法国是代表欧盟进行调停的，然而法国的风头却显然超过了欧盟。23
俄格冲突以后，法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此次战争暴露出俄罗斯军事装备方面的弊端，因此俄罗斯开始与法国就防务采购事宜开始进行谈判。2011年1月，俄罗斯与法国签署协议，购买其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此外，法俄两国同意在俄罗斯的造船厂建造三艘以上的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该协议在之后的乌克兰危机以及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走向中，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议题。2009年，格鲁吉亚外交部长戈里戈尔·瓦沙泽（Grigol Vachadze）在接受法国《世界报》访谈时就明确表示格鲁吉亚希望加入欧盟和北约的愿望，同时也表达了对于法国与俄罗斯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军售的担心。24此外，因考虑到法国道达尔公司和燃气苏伊士集团（GDF Suez SA）参与俄罗斯的多个油气项目，法国对美国派往格鲁吉亚的观察员持谨慎的态度，唯恐得罪俄罗斯。25
尽管法国在格鲁吉亚危机中发挥了核心的调停作用，但法国和俄罗斯之间的嫌隙却也在逐渐显现。一是法国对俄罗斯在国际舞台上运用其能源资源的行为心存不满；二是俄格冲突促使法国开始警觉俄罗斯的战略意图。法国外交部长贝尔纳·库什内曾直接表示俄罗斯可能有着其他目标，比如克里米亚、乌克兰、摩尔多瓦等。26三是正如俄罗斯担心北约东扩一般，法国也日益担心俄罗斯的反制措施，包括对北约军事部署的反制等。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