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封锁线

越过封锁线

史光明

1943年对山西革命老根据地人民是个灾难深重的岁月,这一年,日寇连番对山区老根据地军民进行“扫荡”,根据地的军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奋起反抗,展开反“扫荡”战争,与日寇在华北战场进行殊死搏斗,粉碎了敌军接连三次的“强化治安运动”。

这年深秋,侵华日寇华北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宁次集中了第一军的三个师团16个联队,连同大批伪军共十多万人,再次对我根据地实施空前规模的“大扫荡”。敌人这次采用所谓“铁磙战术”,将各参战联队的兵马战车排列成纵深各四十华里的密集阵势,形成三个梯队依次向我解放区扑来。敌军先头的是鬼子快速机动部队,主要奔袭我八路军部队与机关驻地,中间是大批伪军与汉奸保卫团,后面是密集的日军野战部队。敌人行军排成钢铁战车齐头并进,兵员战马形成蓖梳之势,一路磙进,妄图一举消灭我抗日武装。

八路军太岳指挥部接到情报后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下达了反“扫荡”的战斗任务,根据地军民立即紧张动员起来,一方面党政团体组织群众加紧秋收并坚壁清野,转移机关单位和人员进入深山藏匿;另一方面部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民兵队伍在各交通要道和村庄路口埋设地雷,部队化整为零并藏军于民,采用机动灵活、快速多变的游击战、地雷战、麻雀战、夜袭战、破击战等战术打击敌人。

当时,我在冀氏县公安局任代局长,参加了这个紧急会议。公安局的主要任务除了监视汉奸、特务、坏人之外,还要押送数名重要犯人越过敌人封锁线,将其转移到府城西八路军驻地,同时深入敌后搜集日军变动的情报。由于我在八路军太岳指挥部工作过,军事方面情况较熟,押送犯人的任务就由我全权负责,姜涛(公安队队长)、梁玉(公安局机要员)两位同志协助我完成任务。

当天后半夜,我带领一个加强班十名武装战士携带干粮,背上行军水壶押着数名要犯出发了。黑夜中走出了三十华里,天亮到达和平村山岭上,站在山岭上往下眺望,见到西边一带的村庄到处黑烟弥漫,有的民房已被日寇烧毁,山岭下远处传来一阵阵狗吠声和日寇的喊叫声混成一片,南孔岭一带到处都是日寇。原来我计划通过和平岭穿过南孔岭再转入山直达府城西我八路军部队驻地的路线已被截断,原计划显然难以实现。我与姜涛等人研究后,决定改变原计划,从和平岭下山涉过沁河后进入巢峪岭,伺机从敌军岗亭哨位旁绕过去并从中穿过公路和越过敌军设下的封锁线,再转入杏宁岭,才能安全到达八路军驻地府城西。我们立即加快步伐押着犯人整装前行,我在前带路,大家悄然无声地疾行在崇山峻岭中。

第二天趁着夜色疾行,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漆黑的夜晚根本辨不清路,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山地里摸索前进,并接近沁河。沁河是晋东南的一条大河,在这附近一带没有设置桥梁可供行人通行。两个会水的战士自告奋勇先下水前后往返河中蹚出一条可以过河的水路,我们带着犯人并将他们依次用绳子捆紧交由战士们牵着过河。我、姜涛、梁玉陆续涉入河中,这时天还在下雨,河水还在不停地上涨,水势越来越急,我们全然不顾,继续向河的中心深处走去,河水渐渐已没到胸部。梁玉是个女同志,她身材矮小,河水已漫到脖子,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她呛了口水,被浪拍出好几米远,见此危情,我和姜涛赶紧向前冲过去并伸出手把她拽住,我们三人一起手挽手,奋力迎着河浪顶着水流一步步向西岸靠近。经过一番中流博水,大家都安全过了河,个个水淋淋的,除了武器弹药,浑身上下已透湿,我们来不及整理,继续冒着大雨前进。大雨之后的山路特别溜滑难行,人们稍不慎就会摔跤,我们一行人跌跌撞撞往前走。(https://www.daowen.com)

第三天清晨,我们加快了行军步伐。天渐亮时前边已抵达巢峪岭。这是个偏僻的地方,离敌人盘踞的公路也不远,距离杏宁岭也只有一山之隔,敌人在这里设下岗哨防守,我们只要能够从此穿过公路就可以安全抵达目的地府城西。我们初来乍到,敌情不清,必须先侦察并做好穿越封锁线准备。从巢峪岭转过一个山角,有一座已坍塌的窑洞,四周荒草丛生,我们押着犯人停在这里,派一个战士到村里去联系,一会儿就带来一个老汉,是地方组织的基本群众,他向我们介绍了这里的基本情况。这个破旧窑洞却有个现成的大土炕,炕上还铺着干草,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安置好犯人,几个战士去找了点干柴点燃取暖,烘干身上的湿衣。老汉回家提了一桶开水,挎着满满一篮的煎饼和一大碗咸菜进入窑洞,大家走了一夜正饿得发慌,吃起来真是津津有味。我与老汉交谈,原来他早年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灾民,现在是村里的联络员。我安排好哨兵警戒,大家洞中休息,等待机会越过封锁线。

第四天一早,我派出两名战士化装成农民,暂住在村里群众家里,打探敌人情况。老汉一日三餐悄无声息地往我们这里送饭,村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这老汉很热心,有时还主动为我们代买香烟等物品。

第五天夕阳将落,远处公路传来隆隆的声音,从窑洞口透过树丛遥望对面山腰公路上见有大队日寇打着膏药旗列队走来,一匹匹战马拉着一辆辆炮车穿梭而过。有个战士伏在洞口数着驶过的汽车和大炮。

第六天中午,老汉迟迟没上山,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我们都很着急,为了安全起见,我派岀战士前往警戒。直到傍晚,老汉前来送饭,我们从他口中得知,村里中午进了日本兵,不允许人们走动,对村中群众盘查得很严,随同日寇来的汉奸伪军在村里到处搜查八路军。这些狗腿子趁机大抢群众财物,他们翻箱子、倒柜子,搞得鸡飞狗跳,抢走了很多东西。

第七天清早,我从窑洞口看见山脚下有一队日军和一群伪军沿着山边往山上搜寻,其中有两个日寇朝我们方位张望,并开始注意这个山坡。接着他们向这边走来,战士们都很警惕,将子弹推上了枪膛。我说:“大家听令,不能暴露,听我指挥。”这时被押送的犯人们也非常紧张,如果他们发出声响,准会把敌人引来。姜涛见状提着手枪说:“你们当中哪个胆敢出声,暴露了目标,马上就地枪决。”犯人们闻言个个脸色发青,大气也不敢出,全身瑟瑟发抖。这时,日军越来越近,距离我们只有二十多米,可以听到大头皮鞋的钉子碰击到石头上发出的咯咯声,有几个战士忍不住提枪要往外冲出去,姜涛说:“别动,还没到拼命的时候,我们的任务是押送犯人,我们只有十来个人和十来支枪,而日军的后面还有成百上千人。”窑洞外,两个日军正向洞口一步一步走近,他们都身材矮小,一个身挎洋刀,穿着马靴,像是个军官,另一个手里端着上着刺刀的步枪,越来越近,我们每个人都热血沸腾,若不是尽力克制自己,枪早就打响。战士们个个早已把手榴弹的盖子揭开,扣紧了拉线环,犯人们身子抖动得更加厉害。这时,就在距离窑洞口不过十米的地方,日军突然停下了脚一歩,那个挎着腰刀的日军往这里看了看,嘴里嘟噜了两句,不知是他们确实没有察觉野草丛生的土坡后面有什么,还是对这荒草野坡有些恐惧,径自转身走下山了。只见这两个日本兵走到山下的大队人马前,停下来指手划脚、哇哩呱啦地说了什么,接着整个敌军部队停止搜山,沿着公路走了。

当日下午,我派出的战士侦察敌情回来,得知这一带敌军下午大部分陆续开拔,当前公路岗哨只有一个小队敌军防守,我们决定立即动身。当夜我在前头领队,姜涛同志殿后,一名战士紧押着一个犯人,悄然下山。队伍从荒草茂密处钻进公路路沟,顺着路沟逐步贴近公路岗哨,乘敌人开关放行汽车的空档间隙,从岗哨旁翻身跃起迅速绕过哨位,进入山下密林。越过敌军封锁线后,又绕着杏宁岭走了一天,于当日夜晚点灯之时,终于到达府城西我八路军驻地。梁玉紧接着办理数名犯人的移交手续,到此,我们历时七个昼夜,圆满地完成了这次特殊的战斗任务。

(作者系长江支队南下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