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父亲郝贵堂——写在父亲诞辰一百一十年的日子
郝小琳
我的父亲走得早,在我14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关于他的故事,是后来从母亲和长辈口中得知的。特别是北京和太原叔父说了许多关于父亲的过去,他们再三告诉我:“你父亲走得早,你们太小了,不了解你的父亲,其实,你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有必要知道。”凭着这句话,带着我的许多疑惑,我在回山西沁源县西林老家时,特地查阅了有关父亲的史料,随着对父亲的不断了解,从内心深处深刻体会到个子不高、体形消瘦的父亲却是个了不起的人。
日本侵华“七·七” 事变的时候,父亲已经成家,而且还是村里的私塾先生,过着安逸的生活。因为他是个有文化、有思想的人,“精忠报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理念根植于他的思想,大敌当前,他毅然放弃了安逸生活,弃笔从戎。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那一年,他成为一名抗日游击队员。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年代,父亲一直是沁县赫赫有名的抗战英雄,被当地老百姓誉名为“飞毛腿”。1945年1月29日山西沁县举行参议员选举,父亲与薄一波、李纯一道当选,同年3月3日出席了边区二届参议会。
抗日战争一结束,根据当时形势的需要,上级组织重新部署边区的农会组织。1945年8月,父亲离开家乡、离开结发妻子,调任垣曲县农会主席,在解放战争中创造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1946年3月29日,垣曲县农会在父亲亲自部署和指挥下,组织了近万名群众浩浩荡荡开进县城,同地主恶霸展开斗争,依法惩处了劣迹斑斑的地主汉奸和恶霸,大长了贫苦农民的志气,确立了以党领导为核心的农会组织在垣曲的地位。1946年8月7日,《新华日报》在第四版为此刊登了署名“金沙”“米襄”的《政治攻城》文章,细述了这次斗争,同时《新华日报》还以《向垣曲群众学习》为题,配发了短论,高度评价了这次行动。
1949年初,父亲以中国人民解放军长江支队第六大队第四中队队长、新区县政府县长的身份,南下福建。到达寿宁县后,原本担任县长职务的他,为了调动当地干部的积极性,更好地开展工作,主动向上级请示,让出县长职务,转任县委副书记一职,充分体现了共产党人高风亮节、无私无畏的高尚品德。寿宁地处闽东北,山高地僻,交通不便,百姓生活贫困,是福建工作和生活环境最恶劣的地方之一,且当时寿宁县土匪出没频繁,社会秩序混乱,国民党散兵游勇、特务、土匪、还乡团袭击事件常有发生,父亲经常是腰插一支驳壳枪,保持高度警惕,即使睡觉也是枪不离身,他常只身带着警卫员走村入户,访贫问苦,了解敌情,从不把个人安危放在眼前,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干革命哪有不死的?”他克服了人地两生、语言不通、生活不适、环境复杂等困难,在寿宁县建立起第一个人民新政权,完成了土地改革。
1951年,父亲调任柘荣县委书记。解放初期的柘荣,经济状况、社会环境十分恶劣,和寿宁一样的艰苦。父亲同样是夜以继日工作,平叛匪乱,发动群众生产自救,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建立起党和当地群众的亲密关系,保证了党的方针政策能够得以顺利实施。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福鼎县发生的土匪抢劫银行案件侦破过程中,在父亲的有力领导下,柘荣县与福鼎县密切配合,深入匪穴,一举抓获了涉案匪徒,保卫了国家财产,震慑了土匪的嚣张气焰。在整个侦破过程中,当时的福鼎县政府领导对父亲的忠诚勇敢相当敬重,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抢劫案侦破后,由当时福鼎籍的县领导郑衍宗和陈勉良出面,希望我的母亲能嫁给父亲。奉行独身主义的母亲不愿意,认为与父亲的年龄和生活习惯差异太大,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福鼎县领导说:“郝贵堂这么好的人,不能没人照顾,你不是要把一切都献给党吗?这就是具体行动。”反复地做我母亲的思想工作。干部将对党忠诚、听党的话作为一切行动的准则。就这样,父亲和母亲这两个素不相识的山西汉子和福鼎大姑娘,因为银行抢劫案的侦破,走到了一起。
其实父亲在抗战初期就已成家。1949年南下时,儿子都10多岁了。父亲当时最大的心愿是让孩子一同南下,待稳定后再把妻子(因为是小脚女人,无法随军行动)接到福建。由于原配妻子执意不同意,不得不在南下前夕在垣曲县政府办理了离婚手续,孩子判随母亲。在这件事上,充分表现出父亲严谨的生活态度、敢于担当和尊重女性的品质。同时,折射出父亲舍小家取大义,为了党和民族的利益,为了长江支队的神圣使命,抛家舍子在所不惜的人格光芒。(https://www.daowen.com)
父亲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在个人和组织两者间,他的天平永远是向组织倾斜的,个人再大的冤屈都可以承受。1957年,已调任福安地委任检察委员会副书记、地委委员的父亲,完全有机会向地委领导反映真实情况,也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妻子不被冤枉,然而,他却选择了做母亲思想工作,让她宁愿自己遭受不公平也要服从组织,顾全大局,舍小我为大家。为了这事,我母亲没少和父亲争论,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在父亲离开我们12年后,母亲20多年的冤屈才得以洗清,并以离休干部的身份恢复待遇。对于父亲在母亲这件事的态度上,我一直不理解,认为父亲无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以至于我的母亲遭受那么大的心灵创伤。在父亲离开我们、我们还未成年的那些年,因为母亲没有工作,我们一家仅靠国家发给的、少得可怜的抚恤金生活。直到今天,才真正领悟到长江支队人的精神实质与博大情怀。
凡是认识我父亲的人,都说父亲是个好人,老实人。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对家人、对下属、对警卫员、对炊事员都很好,从来没有领导的架子。记得小时候,我总爱爬上他那不算魁梧的肩头,给他扎上各种颜色毛线的小辫子,给他梳理各样发型,他也经常抱着我或者我骑在他的肩头,去家对面的专礼堂看电影。虽然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很短暂,但那是我童年和幼年最快乐、最耐人寻味的好时光。记得20世纪60年代初期,国家遭受自然灾害,食品都是限量供应,父亲当时享受高干待遇,在食堂吃小灶、吃大灶的我们,量少质差,父亲就把他的伙食省下来,让给我们。为此他还受到组织批评,他认为孩子要长身体,不吃饱不吃好点怎么行?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他还常常把他的特供食品接济给那些孩子多的一般干部家庭,现在的人看起来这算不上什么高尚的行为,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也是很了不起的善举了。
父亲身体一直都不好,也许是长期在艰苦环境下生活与长期超负荷工作落下的病根,从1963年开始就离开了工作岗位,强行被组织送往厦门、福州进行治疗,在与病魔进行搏斗的六年里,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但他总是以乐观的态度面对。在我的记忆中,每到学校放假,是我最开心的时光,我可以到厦门或福州的病房,依偎在父亲的怀中,尽情享受着父亲给予的爱,听他用浓重山西沁县口音说的故事(虽然经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牵着他的手在医院的院落中散步……在我的记忆中,他总是乐呵呵的,不像一个病人,我也总以为他很快就可以回家,根本不知道他的病情是那么严重。他的心脏根本无法恢复正常功能,他每天都在承受病魔带给他的折磨,每天都在和病魔做殊死的斗争,每每想到这些,我都心如刀绞,痛心疾首,感到自己当年特傻,特不懂事。
我的父亲已经离开我们60年了,但他的形象没有因为他的远去变得模糊,他的身影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别被淡忘,而是随着我年事的增高,愈发清晰、高大起来。综观父亲的一生,他一生都在做党的好儿子,一生都在尽力去做个好父亲、好丈夫。他虽然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物质财产,但他留下的做人道理、做事原则的精神财富,却一直深刻地影响着我的一生。
我爱我的父亲!
(作者系长江支队南下干部郝贵堂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