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部早期君位传承中后妃的作用
(一)神元帝力微前后
北魏以神元帝力微为其始祖,至昭成帝什翼犍灭国,历时约一个半世纪,史文虽略而帝系无误。但是在这个长时间中,没有形成后妃之制,史称六宫之典无闻(14)。《魏书·皇后传》中可得稽考的后妃,昭成以前只有少数几人;后妃虽偶见有次第之分,正式名号却一律是道武帝以后追尊先祖时所封。从不多的所谓后妃资料中探寻,可能与君位传承相关的事例,力微时代已见,但是事在隐约之间,可供分析而难于确言。
《魏书·序纪》,圣武帝诘汾与天女合,生力微,所以谚曰:“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感天而生的神话,在中国许多民族追叙先民始祖时,或是帝王降诞附会祥异时,是屡见不鲜的。先民知其母不知其父的事,是民族发育特定阶段的常情。以鲜卑论,檀石槐就有母无父。但是拓跋谚语之意不是知母不知父,而是知父不知母;不重在种族来源或应期承运,而重在其先王无妇家、无舅家,也就是母族无闻的事实方面。这似乎暗示诘汾、力微与其妇家、舅家有过某种事端,他们有意隐去与妇家、舅家的关系,因而妇家、舅家无闻。《皇后传》史臣曰“始祖生自天女,克昌后叶”,多少透露了拓跋后人认为拓跋昌盛是力微生自天女的结果,而天女则是一个不知其所从来的虚构的历史角色。这也是诘汾无妇家、力微无舅家之谚所传递的历史信息。
稽考史实,确知诘汾除有子力微之外,另有子名匹孤,而且是长子。《元和姓纂》卷六源氏及《新唐书》卷七五上《宰相世系表》源氏,都提到诘汾长子匹孤。这就是说,诘汾妇家、力微舅家是有的,当时不会无闻。《魏书》卷九九《秃发乌孤传》及《晋书》卷一二六《秃发乌孤载记》说,匹孤率部自塞北迁于河西。《魏书·序纪》神元帝力微元年谓“先是西部内侵,国民离散,(力微)依于没鹿回部大人窦宾”。所谓“西部内侵,国民离散”,当指诘汾末年拓跋部落联盟发生内乱,部落联盟瓦解,诘汾长子匹孤因此率所部远走河西,独立发展,后人称之为秃发部。诘汾次子力微在故地,则依附于没鹿回部。秃发即拓跋之声转,二部同源,魏收《魏书》别而二之,《晋书》又承其说。据《魏书》和《晋书》,匹孤三传至树机能(15),当西晋泰始、咸宁之际;而力微则当魏黄初、景元之际。可见匹孤与力微以年岁计,可以是兄弟行辈而无太大扞格。力微既有兄弟可考,则其人其事不是神人之间不可得言的问题,出自天女之说只能是后人编造,目的是用神秘色彩衬托力微的法统地位,并掩饰尴尬的历史问题。我疑这种神话的出现可能与造成国民离散、匹孤西迁的内乱有关。也许诘汾妇家(力微舅家)涉乱被消灭,甚至诘汾妻(力微母)也被杀害,乃有上举谚语的出现。这虽然是推测,但同以后力微与其妇家窦氏的关系却很有相似之处,二者似乎是同一类历史事实的反映。
诘汾的拓跋部,其时已统属于鲜卑檀石槐。《后汉书·鲜卑传》说:“自檀石槐后,诸大人遂世相传袭。”范书说的“诸大人”,当泛指鲜卑各部,包括拓跋部。但是“世相传袭”,特别是严格的父死子继,要使之成为制度,远非一步可就。就檀石槐后人言之,君位确由其子传承,但二世之后就出现了血腥的兄弟相争。拓跋部内诘汾无妇家、力微无舅家之说,也正是反映了世袭传承制度生长过程中的反复曲折。掌握了权力的母后,在其所从出部落的支持下,往往容易造成使诸子次第为君的局面。力微既出自虚构的天女,看来也不会存在母家部落来干预拓跋“世相传袭”的继承秩序。天女传诘汾,还以其所生男授诘汾曰:“子孙相承,当世为帝王。”这不是与范书所记“自檀石槐后,诸大人遂世相传袭”之语恰相呼应吗?我推测,天女神话故事掩盖了如下的一段历史:诘汾之妻及妻族被拓跋强力消灭,力微才得以稳继君位。还可推测,力微后来对其妻窦氏及妻兄的残酷斗争,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拓跋先人的这一段历史,拓跋史诗《代歌》中当有所表述,只是后来修撰魏史时,被改造成神话或被粉饰了。
现在让我接着考察力微嗣位前后的情况。
力微之妻窦氏,即是后来追尊的神元皇后。力微依附没鹿回部时,大人窦宾以女妻之。其时没鹿回部本为拓跋部落联盟中强大的一员,力微本人的安危与拓跋部君长地位的废兴,系于窦氏家族之手。窦宾死,力微先杀其妻窦氏,再杀窦宾二子,其中有部落大人窦他,时在力微二十九年(248)。这样,依附于没鹿回部的拓跋部反过来兼并了没鹿回部,使拓跋部得以振兴(16)。这是北魏早期史文正式记载君长杀妻及妻族以固君位的首见事例,它给我一个启示,似乎拓跋君位传承与母后生死大有关系。这一启示,还使我作出力微无舅家之说与拓跋因继承而生的乱局有关的推测。而且,正是这一启示,使我萌生对子贵母死制度作历史追溯的兴趣。
窦后虽被神元帝力微手刃而死,其位不废,因此《魏书》列之于《皇后传》之首。道武帝天兴二年(399)正月,“亲祀上帝于南郊,以始祖神元皇帝配”。三年正月“辛酉,郊天。癸亥,瘗地于北郊,以神元窦皇后配”(17)。据此,知北魏郊天、瘗地之制的完备始于天兴三年,郊天瘗地分别以神元皇帝和窦皇后配,始于此年;窦皇后法定地位的确立最晚也当在此年。窦氏虽被杀犹得尊位,似乎可说明从拓跋后人看来,窦氏不死于罪而死于一种可以理解的原因,至少道武帝是理解这种原因的。
《道武刘皇后传》说,子贵母死既行,明元帝即位,追尊生母,“自此后宫人为帝母,皆正位配飨焉”。有神元窦皇后被杀以后仍被追尊的先例在,道武刘皇后及以后各代帝母因子贵而死者自然皆得追尊。由此逆推,力微子沙漠汗既获追尊文帝之位,文帝生母亦当正位。这又反证被神元帝所杀的窦皇后之所以得追尊,应当由于她是文帝生母之故。以上诸例,都可视为子贵母死(贵其子先杀其母)的滥觞。
杀皇后与立嗣君的关系,从神元帝杀害窦后之事中就可以多少窥见一点影子。本文前节,曾推测道武帝有可能从拓跋历史传说中为子贵母死寻求比附,而拓跋历史传说中可以比附的,只有力微无母、力微杀妻二事。
诘汾、力微时发生的这种事,作为个案留在拓跋部人的记忆中,没有形成惯例。神元帝死,情况变了。此后一个多世纪,拓跋各代先人中未出现杀妻立子的正式记载或可得推断之事,而多是后权支撑君权,是拓跋外家部族支撑拓跋部。嗣君得立,一般都有赖于强有力的母后和强有力的母族,所以杀后立子的影子暂时从拓跋历史传说中消失了。
(二)文帝沙漠汗子孙
神元帝力微死于西晋咸宁三年(277)。神元帝至道武帝之间,拓跋君位传承资料,主要只有《魏书·序纪》以及道武以前诸皇后、诸帝子孙各传。现在据《序纪》等资料,列拓跋部君主及后妃表。表中带顺序号诸君主,是由道武帝追尊帝号而实际居位者(18)。但有两类特殊情况。一类,文帝沙漠汗及献明帝寔均先于父死,未得居位,但由于他们在传承顺序中不可省略的大宗地位而得追尊,表中以双圈显示。二类,普根及普根之子短祚而又未得追尊,表中以单圈显示。这两类均不入顺序号。阅读下文时请对照此表,庶几减少一点繁琐之感。(https://www.daowen.com)
表一
表二
力微死后,君位在其后裔各支系之间移动,位次错乱,传承无序,引发出许多尖锐、残酷的斗争,事实多见《魏书》之《序纪》及《皇后传》,无庸赘述。其中可以概括分析,约有如下几方面的问题。
首先可以看到,长子地位特殊的观念虽已出现,但父子传承远不是普遍认同的传承秩序。力微本人并非长子,已见前文。力微长子沙漠汗以拓跋“国太子”出为魏晋质子,习染华风,归国时诸大人怕他“变异旧体”,“不若在国诸子习本淳朴”,乃并力杀之。同年力微死,在拓跋部的乌丸王库贤“欲沮动诸部”,语诸大人曰:“上恨汝曹谗杀太子,今欲尽收诸大人长子杀之。”按,拓跋本无立太子之制,此处所谓太子实指拓跋力微之长子。库贤以力微之太子与诸大人之长子对举,可以为证。但是拓跋长子并不具有当然的继承权。沙漠汗死,拓跋部并未直接立其长子为嗣君,甚至也不是在沙漠汗之余子中择立嗣君,而是以沙漠汗诸弟轮流充位。沙漠汗之子,并不优先。
其次,嫡庶观念不明。嫡庶观念,惟见文帝后宫有封后、兰妃名义的区别,这恐怕也是后世史臣借用之词,并非中国古代严格意义的后和妃、嫡和庶之别。兰妃之子弗为文帝少子,但先于封后长子猗
、次子猗卢得位。这与封后早死可能有关,但也说明后之子与妃之子并无身份差异。后来兰妃之孙平文帝郁律终于取代封后子嗣成为拓跋大宗,昭成、道武皆出此系,所以道武帝追尊先祖时以平文帝为太祖。嫡庶长幼之序未能及早形成制度,君位传承无可遵循的轨辙,因此争位的内乱特多,是本期拓跋历史的一个特点。
再次,还可以看到,残酷的君位之争主要在兄弟之间进行。这说明兄终弟及制具有较强的势头。前述匹孤、力微兄弟,一走河西,一统本部,似乎有兄弟争位的隐曲。穆帝猗卢欲立次子比延,使长子“六脩出居新平城而黜其母”(19),六脩杀比延,猗卢亦暴死。桓帝子普根“攻六脩,灭之”。这是一场由争位而起的极其血腥的内乱。从此,穆帝猗卢后人从拓跋历史上消失了(20)。经过拓跋兄弟、拓跋从兄弟为争君位而残酷攻杀以后,桓帝后人虽暂时取胜,但是不久优势转移到平文帝后人之手,从而出现了分别出于桓帝、平文帝这两个支系之中的炀—烈—炀—烈长达十余年之久的复辟反复辟之争。烈帝翳槐死,其弟什翼犍得立,又是兄弟相争。
最后值得注意的是,在主要是兄弟相争的过程中,诸多皇后、母后各自护持自己的子嗣继承其父之位,形成与兄终弟及秩序相抗衡而又交错出现的现象。如上列君主及后妃表所示,神元帝力微诸子均得相继居位,但是只有文帝沙漠汗一系的后人得到发展机会,这得力于文帝的封后和兰妃,然而又导致以后封后和兰妃各自子嗣之间的斗争。穆帝猗卢欲立次子,先出长子于外并黜其母,也是预防母为子争。
穆帝猗卢死后绝嗣,其兄桓帝猗
之后祁氏害死兰妃后嗣平文帝郁律。平文帝王后则极力反抗桓后祁氏,在危殆情势下终于突破祁后的压力,立平文之子烈帝翳槐。在复杂的争位过程中,文帝兰妃两次为子孙争得君位;桓帝祁后三次为子孙夺得继承权,先后立君四人五次;平文帝王后则先为平文的庶长子翳槐夺得继承权,后又以己子什翼犍继承长兄翳槐君位(21)。这都是后权、母后权极为强大的典型证据。
由此看来,这个阶段的历史,实际上也是两种继承秩序的激烈竞争。更为古老的兄终弟及制符合立长君以维持部落势力的原则,有它存在的理由,因而往往得到部落大人更多的支持。但是同辈兄弟以及父辈兄弟众多,选择中易生纠纷,兄终弟及制归根结柢也不利于拓跋社会秩序的稳定。而且兄弟之数毕竟是有限的,拓跋权位还得让下一辈来传承。所以皇后或母后干预继承秩序,在艰难的斗争中为父死子继制开辟道路,也是拓跋社会发展的客观需要。
皇后或母后干预继承秩序,助长兄终弟及,一般只限同母兄弟,最多也不过同父异母兄弟,而不及于从兄弟。平文王皇后立平文妻贺兰氏所生翳槐就是这样。而且翳槐之后君位终于归入王后所生什翼犍手。以后父子相传,至于道武,遂为成规,但是还不是北魏定制。
(三)平文帝郁律以后
平文帝郁律在位时(317—321),拓跋部落联盟势力大有扩张,“西兼乌孙故地,东吞勿吉以西,控弦上马将有百万”。后来昭成帝什翼犍时(338—376),“东自
貊,西及破洛那,莫不款附”(22)。这是奠定北魏道武帝基业的两个重要阶段。《隋书》卷五八《魏澹传》:“平文、昭成雄据塞表,英风渐盛,图南之业,基自此始。”后来道武帝尊平文为太祖,尊昭成为高祖,既是肯定他们在北魏帝业中的重要作用,也是突出他们在拓跋君统中的尊显地位。其间平文王后保护昭成之功,献明贺后保护道武之功,都起了重要作用。
平文被害死后,从桓帝祁后之手夺回君统的是平文王后,但继立的烈帝翳槐并非王后之子,而是平文帝妻贺兰氏之子。翳槐死后,自然产生了是君位传子,还是君位传弟的问题;也就是传给贺兰氏的血胤,还是传给王后血胤的问题。我们知道,翳槐是有子的,其第四子名谓,后来从道武帝征讨,孝文帝时的东阳王丕就是谓的后人。《魏书》所见,还有淮陵侯大头,“烈帝之曾孙也”;河间公齐,“烈帝之玄孙也”;扶风公处真,“烈帝之后也”(23)。但是翳槐终于未传子而传异母弟。《序纪》载翳槐临终顾命:“必迎立什翼犍,社稷可安。”君位传弟引起一番兄弟相争。翳槐四弟孤杀三弟屈,始赴邺迎来为质子于后赵的什翼犍。我们更应留意,在君位继承两种制度的斗争中,翳槐自己决定立异母弟而不立子,除可能因拓跋部境况不佳,宜立长君以稳定形势的原因以外,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平文王后的强制干预。王后想先用贺兰氏所出平文庶长子翳槐抗衡桓帝祁后之子,夺得君统。其时王后自己的儿子什翼犍年始十岁,无力统事,立翳槐恐怕是不得已。翳槐死时什翼犍已十九岁,王后必不会放弃这个夺回君统的机会,所以才有翳槐临终顾命之言,才有拓跋孤力排众议迎立什翼犍之事。翳槐顾命云云,实情难辨。王皇后大权在握,由她导演“顾命”,是不困难的。这就是《魏书·神元平文诸帝子孙·高凉王孤传》所反映的内容。《王皇后传》说:“烈帝之崩,国祚殆危,兴复大业,后之力也。”所谓“国祚”,所谓“兴复”,以翳槐死后情况言之,我认为一是指拓跋部得以改变从属石赵的状况,一是王后血胤得以确立为拓跋大宗的地位,后者恐怕更为重要。从此以后,拓跋历史上神元帝—文帝—思帝—平文帝—昭成帝—献明帝—道武帝这一父子相承的正统地位得以确定,王后的作用是巨大的。王后能干有作为,建国十八年(355)始死,生前屡为什翼犍作重大的决策。
昭成帝什翼犍以后,北魏历史中不再见兄终弟及的传承秩序,但是余波激荡还是有的。父子传承需要一套嫡庶长幼之序,需要预立储君,这些条件看来是晚到明元、太武时才陆续完备起来的。所以,什翼犍死,有庶长子寔君(非昭成慕容后所生)杀害诸皇子以争君位之事,见《魏书·昭成子孙·寔君传》。后来拓跋珪以什翼犍嫡孙继统,又有季父窟咄争位之事,见同书同卷《窟咄传》。《魏书·礼志》天兴二年(399)十月:“立神元、思帝、平文、昭成、献明五帝庙于宫中。”五帝庙之立,从庙制上确立了拓跋大宗的地位,排除了兄终弟及的传承秩序。但是道武帝拓跋珪死,还有其次子绍与其长子嗣(即后来的明元帝)争位之事,见同书《道武七王·清河王绍传》。看来嫡庶长幼之序的确定有利于拓跋部的稳定和文明程度的提高,却又牵动许多人的实际利益,是一个复杂而又迁延时日的过程。文帝沙漠汗以后出现的后权(包括皇后、母后)支撑君权的反复竞逐,是形成父死子继秩序的艰难而又必不可少的阶段;而道武帝时出现的子贵母死之制,又是既否定后权又巩固父死子继秩序的决定性的一步。这个过程的重要结果是,拓跋部得以巩固专制君权,北魏得以奠定在中国北方相对稳定的统治秩序。为巩固君权而牺牲人性,甚至残害储君之母,而且还要定为制度,这正是文明孕育于野蛮的一个鲜明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