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部落大会与平城西部的郊天坛

二 草原部落大会与平城西部的郊天坛

《魏书》卷二三《卫操传》,操为桓帝辅相,桓帝死后,操立桓帝碑于大邗城南“以颂功德”,立碑时间是西晋光熙元年(306)。立碑记事是没有文字的拓跋部依仗汉士而为之的一种记事方法。今天能读到的较完整的早期碑文,桓帝碑是仅有的一件(9),此碑文字在录入史传时虽然有所窜改,但基本内容还是可以理解清楚。

桓帝碑文有“应期顺会,王有北方”之语,值得推敲。“应期顺会”云云,从已知桓帝猗图示事迹中寻找相关内容,只有桓帝葬母,会者二十余万这一事可以照应。各族部落大人“应期顺会”,意味着认同桓帝在部落联盟中的权威地位。西晋有关王公牧守应邀遣使与会,可以肯定桓帝意在乘晋室之衰,冲出代北,驰骋并州,成为中原侧目的茁壮力量,成为代北之王。这就是“王有北方”所指。卫操立碑的前二年,有桓帝助司马腾的并州之捷,立碑的前一年,西晋假桓帝大单于,金印紫绶,这已是西晋朝廷的封君了。

桓帝葬母,事在拓跋三分其国以后的第二年。此年部落大会在中部桓帝之国举行,意味着中部之国在三国中占有特殊地位。西部之国虽为拓跋根本所在,但僻处边隅,不便交往。东部之国多乌桓及其他东方族裔,对代北拓跋容易形成游离。加以桓帝为神元帝嫡孙,其母族封氏和妻族祁氏可能影响局势。这些当是桓帝之国在三国中具有特殊地位的原因。拓跋受晋之封,从桓帝始。只是桓帝受封之年即死,接着晋室为拓跋加封进爵,受之者则是统一了三部的穆帝。穆帝总摄三部之后,实际上也迁驻原中部之国,大体上以平城为其活动中心。

草原部落大人聚会,往往在历史的重大时刻举行,主其事者是部落联盟中最具影响的人物,除祭天以外往往伴有重大事件或重要的后续行动。据《序纪》,258年神元帝力微自长川西行,南越阴山,迁至盛乐。“夏四月,祭天,诸部落君长皆来助祭”,诛观望不至的白部大人,于是“远近肃然,莫不震慑”,力微得以在新地停驻,其权威地位得以巩固。这是拓跋史籍所见第一次部落盛会。力微死后拓跋衰微,部落盛会未见举行。直到296年,才有桓帝趁葬母机会使诸部“应期顺会”之事。此后拓跋经历了蓬勃发展的二十年,又陷入频繁内乱。339年,得势的昭成帝什翼犍重振拓跋,军威所及,“东至图示貊,西及破洛那,莫不款附”,于是而有“朝诸大人于参合陂,欲议定都于图示源川”之事。这又是拓跋力图向南开拓的空前大事。虽然由于王太后的持重态度,迁都未果,但从342年开始,每年“秋七月七日诸部毕集,设坛埒,讲武驰射,因以为常”。再往后,拓跋历史上最著名的草原部落盛会,举行于登国元年(396),即道武帝拓跋珪复国之年。是年正月“帝即代王位,郊天,建元,大会于牛川”。拓跋的领袖地位得到草原诸部的认同,拓跋帝业逐步实现。而牛川即位之地,在此后一段时间内,似曾被拓跋部人称作“牛都”,视为拓跋复国后第一个“都城”所在之处。

草原部落大会几乎都是拓跋部兴盛的标志,而且往往推动拓跋部更加兴盛。循此规律观察桓帝葬母,诸部“应期顺会”之事,可知它正是在拓跋部经历了二十年衰微之后走向复兴的时刻发生的。此时桓帝自己正当壮年(10),以神元嫡孙、文帝嫡子的有利地位,居拓跋三国的中部,西面有同母弟为之屏蔽,东面并无强敌,正是拓跋振兴的大好时机。所以他借葬母之会大事张扬,以凸显自己的能力和权威,要求草原各部效忠,并获得西晋官方的认可,一举获得成功。从葬母大会翌年开始,桓帝立即持续不断地北巡西略,《序纪》记载桓帝之三年至七年(297—301)的五年中,“诸降服者二十余国”;接着又介入西晋的并州事务,大破屠各刘渊,从而获得西晋所假大单于号。在此基础上,桓帝之弟穆帝才得以进一步介入并州事务,除获西晋所进大单于号以外,并获代公、代王之封。穆帝316年死,其基业为桓后祁氏所继承。有证据显示,穆帝或祁后,看来也曾有举行草原部落大会以拓展事业的准备,但没有实现。

台湾学者康乐借鉴日本学者江上波夫关于东北亚草原游牧部落(胡族)礼俗研究,提出拓跋在部落联盟时期遵行胡族传统礼俗,西向祭天;以后建立国家,进入中原,才逐渐改从汉俗,奉行南北郊的制度。习俗的改变是比较缓慢的。大概道武帝建都平城时期,祭天礼俗犹胡俗汉俗并存;迁洛以后,南北郊制度才完全取代西郊祭天胡俗(11)。祭天仪式是诸部大会不可缺少的程序,《序纪》昭成帝五年(342)诸部大会,有“设坛埒”之说,主要就是为了祭天。《礼志》(一)所载道武“即代王位于牛川,西向设祭,告天成礼”,仪式非常隆重,而且完全遵循胡俗。上文说到穆帝或祁后曾为举行草原诸部大会预作准备,正是从类似的郊天资料得到信息的。《水经·图示水注》:如浑水“又径平城西郭内,魏太常七年(442)所城也。城周西郊外有郊天坛,坛之东侧有郊天碑,建兴四年立”。据知在此之前,尚未见拓跋部有定点定时的隆重的西郊祭天礼仪,所以平城西郊郊天坛当是为择时召集部落大会而设,而且还似曾镌碑纪念。(https://www.daowen.com)

平城城址,以如浑水为基准,历汉、晋及拓跋时期,其轮廓无显著变化。平城西界有筑郭之事,如《水经·图示水注》谓魏太常七年筑平城西郭;《太宗纪》谓是年筑平城外郭,周回三十二里。但是这些都不影响平城西郊郊天坛所在地点的方位,无论是在穆帝、祁后时,还是在郦注成书时,郊天坛始终在平城西部的位置上(12)

筑郊天坛的时间,值得注意。建兴四年为穆帝统一三部后的第九年(316),是年穆帝由于拓跋内乱,死在其子六脩之手。桓后祁氏继之掌握了平城局势,连续立其子普根及普根始生之子为君主。此举不为在盛乐的诸部大人认同,他们另立思帝之子即平文帝郁律,以对抗居于平城的祁氏。祁氏虽失法统地位,在代北东部的势力犹存,因而形成代北地区盛乐和平城的东西对立局面。平城的郊天坛就是在此年拓跋局势朝夕变化的时刻建立的。它究竟是穆帝所立,以图确立所获代王地位在草原的无上权威,还是穆帝死后桓后祁氏所立,以求诸部大人对祁后树立桓帝子孙为拓跋之君的认同,现在无法予以判定。《晋书·愍帝纪》,此年“春三月代王猗卢薨,其众归于刘琨”,平城自然入祁后手。由此点看来,留给祁氏构筑郊天坛的时间较长,不过这毕竟不是判断的确切标准。而且,无论是穆帝还是祁后所筑,都是为了西向设祭,告天成礼,目的完全是一样的。

如果《水经注》所记建兴四年无误,上述意见是可以成立的。但是《水经注疏》熊会贞认为“魏无建兴之号,建字乃延字之误。《魏书·礼志》(一)延兴四年(474)六月,‘显祖以西郊旧事,岁增木主七,易世则更兆,其事无益于神明。初革前仪,定置主七,立碑于郊所’,即《注》所指之事,则建兴当作延兴”。熊氏之说不无道理。但是据“显祖以西郊旧事……”的语气琢磨,不大像是新立郊天坛,倒像是就已有的郊天坛作出改革,并树碑为记。熊氏改字解史,并无直接依据。早在建兴元年(313),代王猗卢已有“修故平城以为南都”之举,此后当续有修建,是否于故平城建郊天坛,事成于建兴四年,属于猗卢修故平城的一项工程呢?其实平城西郭郊天坛确实设于文成帝以前。《魏书·崔浩传》闵湛、郗标请立石刊刻崔浩等所撰国史,“遂营于天郊东三里,方百三十步,用功三百万乃讫”。《北史》所记略同。此事《资治通鉴》卷一二五记“浩竟用湛、标议,刊石立于郊坛东,方百步,用功三百万”。胡注:“据《水经注》,平城西郭外有郊天坛。”按,平城兴建多在西郭,《崔浩传》“天郊东三里”之说,指国史碑刻在西郭外,更西三里至天郊即西郊祭天之坛,国人祭天必经由此处。此即《通鉴》所说的“郊坛东”。这也是平城郊天坛不待延兴四年始立之证。还有,“魏无建兴”也不是理由,因为北魏建元之前拓跋以西晋所封代王行事,史臣自然可用西晋正朔记拓跋事。

不过,郊天坛如果是建兴四年所建,大概只能是利用天然树林,或者竖木为象,垒石为坛所成的简易处所。《汉书·匈奴传》师古注“图示林”曰:“图示者,绕林木而祭也。鲜卑之俗,自古相传,秋天之祭,无林木者,尚竖柳枝,众骑驰绕,三周乃止。”北魏太武帝遣李敞诣幽都石室告祭天地祖宗,“既祭,斩桦木立之,……后所立桦木生长成林”,事见《礼志》(一)。北族竖榆、树柳为祭所,史籍多有,日本江上波夫氏《匈奴的祭祀》一文引证甚详(13),遗风今犹可觅。所以建兴四年建郊天坛云云,不可能是堂皇的建筑,即令是延兴四年所建,很可能也只是简陋设施,观《南齐书·魏虏传》所叙平城宫殿建筑水平,即可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