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关于拓跋地境等讨论二题(摘录)

附录一
关于拓跋地境等讨论二题(摘录)

曹永年

我长期生活在代北地区,喜读十六国北朝史。《魏书·序纪》研读多年,深感难于突破。读田余庆先生的大作《代北地区拓跋与乌桓的共生关系》时立即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许多熟读而又从未措意的记载,经先生点拨,新意迭现,满目琳琅,美不胜收。受先生大作的启发,想到一点问题,现在写出来请田先生和读者赐教。

一 内迁匈奴分布与拓跋地境关系

田先生在分析拓跋东、中、西三部的地理环境和部族关系的特点时提到:

这里有一个信息与以后拓跋部发展地境有密切关系,值得注意。王沈书《乌桓传》列举东汉入塞乌桓所徙地境,自东徂西,起辽东属国,止朔方郡,几乎幽、并的全部边郡都包括在内,惟独没有雁门以西的定襄、云中、五原三郡。这并不是史料漏列,而是由于东汉时此三郡确不在徙置乌桓之列。东汉安、顺时有乌桓寇云中、五原郡事和五原太守战败的记载,见范晔书《乌桓传》。建武徙置乌桓而不及此三郡,我自己不得其解。考虑到《续汉书·郡国志》所记此三郡都是户口奇少,更是莫名所以。

田先生提出这个问题,并进而揭示:“这三郡不在徙置乌桓之列,恰恰为稍后由阴山南下的拓跋部留下了孳生发育最主要的空间。”我循建武二十五年左右东汉处理南匈奴政策思考,试图给这一疑问提供一个解答的线索。

据《后汉书》彭宠、卢芳、祭肜等传以及南匈奴传,两汉之际,匈奴势力一度膨胀。建武二年(26)彭宠反渔阳,匈奴七八千骑,往来为游兵以助宠。三水卢芳起兵,匈奴迎芳入草地,旋又迎芳入塞,称天子,以九原为都,掠有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郡。匈奴还与鲜卑、赤山乌桓连兵,数入塞杀掠吏人。建武六年光武帝曾先后遣使匈奴,赂遗金币。然单于骄倨自比冒顿,辞语悖慢。九年,遣吴汉等击之,无功,匈奴钞暴日增。

建武十二年,东汉完成了全国的统一,逐步加强北边防务。匈奴约自建武二十年起连年旱蝗,人畜饥疫,其国内固有的各种矛盾,急剧暴露出来。

乌桓自为冒顿所破,臣服于匈奴。西汉武帝徙乌桓于上谷以东五郡塞外,以助防守。东汉初,乌桓一度与匈奴连兵为寇。建武二十二年匈奴国乱,乌桓乘弱击破之,匈奴北徙数千里。建武二十五年,辽西乌桓诣阙朝贡,光武帝封其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内缘边诸郡,令招来种人,为汉侦候,助击匈奴、鲜卑。据《通鉴考异》,乌桓入朝在二十五年春,而布列内属乌桓于辽东属国、辽西、右北平、渔阳、广阳、上谷、代、雁门、太原、朔方缘边十郡,是这一年岁末之事。

自然灾害的困扰、乌桓的袭击,使匈奴民不聊生,也导致挛鞮氏统治集团内部矛盾的激化。部领南边及乌桓的日逐王比,得南边八部大人拥戴,准备自立为单于,款五原塞,扞御北虏,得到东汉允诺,亦号呼韩邪单于。时在二十四年冬十月。翌年春,南单于连破北匈奴,北单于却地千里。三月,南单于再遣使诣阙,并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所以当二十五年春东汉考虑在缘边诸郡安置乌桓“为汉侦候,助击匈奴、鲜卑”的时候,驻牧于五原塞外的南匈奴单于,已经作为东汉的“蕃蔽”,并且颇见成效。

二十六年春,东汉遣中郎将段郴等使南匈奴,于五原西部塞外八十里立庭。郴等反命,诏听南单于入居云中。东汉为此,将云中、定襄、五原空出来,安置南匈奴降众。这一带既成了为南匈奴内迁腾出的一块缓冲地区,自然不宜徙置乌桓。

同年冬,南单于兵与北匈奴“逆战不利”,东汉“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再迁河套以内。南单于列置诸部王,分屯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助为扞戍。于是,从最西的北地,绵延到最东的辽东属国,中无缺环,总计十四郡,皆有乌桓、南匈奴与东汉军民错杂而居,助为扞戍,形成了一道完备的对付北匈奴和鲜卑的防御体系。

论证至此,不知是否能够对田先生的疑问,提供有益的解答线索,还望先生和读者赐教。

二 平文帝“图南”的主要用兵方向曾在并州西部

在拓跋鲜卑历史上,太祖平文帝地位崇高,然《序纪》留下的事迹却很简略,与太祖的庙号实难相符。孝文帝在太和十四年四月改道武庙号为太祖,平文庙废以后,近代治北魏史者更很少措意这位几乎被遗忘的人物。(https://www.daowen.com)

田余庆先生注意到平文帝的功业,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论述了平文帝“平南夏”意向的问题。关于平文“图南”事实,《晋书》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不过其前进基地和用兵方向曾经是在并州。《石勒载记下》云:

寻署石季龙为车骑将军,率骑三万讨鲜卑郁粥于离石,俘获及牛马十余万,郁粥奔乌丸,悉降其众城。

此条,夹叙在其他事件之间,且记事突兀,无前因后果,《通鉴》亦不取,因此要利用这段史料,需做必要的疏证。

首先是时间。石虎讨鲜卑郁粥于离石事,《载记》置于石勒令武乡耆旧赴襄国,与乡老欢饮事之后,而在石勒立石弘为世子之间。按《通鉴》系前事于321年十一月,系石弘为世子事在322年二月,所以石虎讨鲜卑郁粥必在此时段之间。《十六国春秋辑补》卷一三即系此事于赵王三年,即321年末。

其次是地点。离石今为山西省离石县。《晋书·刘元海载记》云:建武初,“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入居西河美稷。今离石左国城,即单于所徙庭也。”大约东汉末年南匈奴单于庭由西河美稷徙至离石,这里成为匈奴人聚居地。西晋末年,匈奴贵族刘渊招集五部,于永兴元年(304)至左国城(离石附近),树帜称“大单于”,都于离石。此证十六国初,离石仍是匈奴人密集的中心地区。翌年离石大饥,刘渊迁于上党壶关之黎亭,以就邸阁谷,留军守离石,使大司农卜豫运粮以给之,说明匈奴刘汉仍视离石为根据地。永嘉二年(308),刘渊取平阳,入都蒲子,即皇帝位,迁都平阳。离石虽不再是匈奴刘汉的政治中心,但整个十六国北朝时期,这一带始终是匈奴人及其遗裔的聚居地。《周书·稽胡传》谓,稽胡“盖匈奴别种,刘元海五部之苗裔也。或云山戎赤狄之后。自离石以西,安定以东,方七八百里,居山谷间,种落繁炽”。离石及其以西地区的稽胡,实际上就是匈奴人和其他民族融合而形成的,世称杂胡。

现在的问题是:从东汉末以来,一直是匈奴人聚居的离石,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鲜卑郁粥”成为石赵的征讨对象?况且后赵派遣的是首屈一指的骁将石虎,以三万骑兵出征,俘获及牛马达十余万,足见这位鲜卑郁粥决非等闲之辈。那么他会是谁呢?

细寻公元321年,并、代一带鲜卑诸部,能够与他相对应的只有317—321年在位的拓跋郁律。那么《晋书·石勒载记》之鲜卑郁粥,是否就是《魏书·序纪》之平文帝郁律呢?

按永嘉四年(310),白部大人叛入西河,铁弗刘虎举众应之,攻刘琨新兴、雁门二郡,穆帝猗卢应刘琨请求,遣弟子平文帝郁律将骑二万,助琨大破白部和刘虎。猗卢因此受晋封代公。刘琨又徙马邑、阴馆、楼烦、繁畤、崞五县之民于陉南,猗卢因此获得东接代郡,西连西河、朔方,方数百里之地。拓跋氏由代北扩展至代南陉北,即雁门关以北地区。

永嘉六年,猗卢遣其子六脩等攻晋阳,刘曜败遁,猗卢留箕澹等助琨“戍晋阳”,拓跋氏军事力量深入晋中。建兴元年(313),据《通鉴》载:

六月,刘琨与代公猗卢会于陉北,谋击汉。秋,七月,琨进据蓝谷,猗卢遣拓跋普根屯于北屈。琨遣参军韩据自西河而南,将攻西平。汉主聪遣大将军粲等拒琨,骠骑将军易等拒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助守西平。琨等闻之,引兵还。聪使诸军仍屯所在,为进取之计。

北屈晋属平阳郡,在平阳正西略偏北,今吉县北不足20公里处。普根屯北屈,表明拓跋氏已经据有平阳西部地区。后琨等引还,普根军亦当撤离,但刘聪“使诸军仍屯所在,为进取之计”。次年(314),猗卢复与刘琨约期会于平阳,但未成行。此证313年左右,自陉北沿黄河东岸南下,历太原、西河西部及于平阳西部地区,皆已入于拓跋氏和刘琨之手。拓跋氏的版图已从陉北向陉南西部推进达三百公里以上,猗卢于陉北最南沿之黄瓜堆建城,命长子六脩镇之,显然就是为了管理陉南这一片新占有的广阔地区。

建兴四年,拓跋国内大乱,卫雄、箕澹等与刘琨质子刘遵率晋人及乌桓三万家,牛马羊十万头归于琨。琨亲诣平城抚纳,然后南奔并州。十一月,石勒围乐平太守韩据于沾城。刘琨应韩据之请,悉发其众,命箕澹率步骑二万为前驱讨勒,琨屯广牧。沾、广牧皆在并州东部地区。结果大败,一军皆没,澹奔代郡,韩据弃城走,刘琨不能复守,由飞狐入蓟,投段匹图示。刘琨势力完全退出并州。与此同时,匈奴刘汉正面临一个王朝末年的衰乱,未见其在313年所形成的平阳西部控制线上有任何举措。那么,当年普根所屯北屈及其以北,包括平阳郡、西河郡、太原郡的西部地区,必仍在拓跋鲜卑的掌握之中。321年石虎由阳曲一线西进,讨伐离石之鲜卑,则必是拓跋鲜卑无疑。

郁粥与郁律当是同音异译。看来,后者是北魏的译写,前者是石赵的用字。

《序纪》于平文帝五年,即石虎讨伐鲜卑郁粥于离石这一年,云:

僭晋司马叡,遣使韩畅加崇爵服,帝绝之。治兵讲武,有平南夏之意。桓帝后以帝得众心,恐不利于己子,害帝,遂崩,大人死者数十人。

按,“治兵”一词,指大规模集结和编组军队。所以平文帝“治兵讲武,有平南夏之意”,绝不是一般的军事操练,而是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的开始。平文帝郁律本来就是骁将,当拓跋氏在蒙古高原的霸权建立以后,得悉晋愍帝为刘曜所害,倡言“今中原无主,天其资我乎”?于是开始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有平南夏之意”。据此可以作这样的判断:公元321年平文帝郁律“治兵讲武”,进军至离石,将“平南夏”,逐鹿中原;石勒感受到了威胁,遣骁将石虎讨之,但是郁律大败,拓跋氏陉南诸城悉为石赵所有。

平文的结局,《序纪》说是“桓帝后以帝得众心,恐不利于己子,害帝,遂崩,大人死者数十人”。《石勒载记下》则曰“郁粥奔乌丸”。对于平文这样雄才大略的可汗来说,要害死他,并且同时杀死数十位大人,在正常情况下是很难办到的。《载记》说他“奔乌桓”,残兵败奔,亦属合理。按田先生所考,平文帝本已与乌桓独孤刘路孤共驻东木根山。平文平南,败于石虎,奔还东木根山驻地,也许就是《石勒载记》“郁粥奔乌丸”的实际内容。平文败众仓猝归来,军无斗志,士气衰落,被祁后从近处乘虚突袭而死。这样来解释“郁粥奔乌丸”,合情合理,似可为先生的考订添一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