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魏书》所见的若干乌桓姓氏（摘录）

滕昭宗

田余庆教授所著《代北地区拓跋与乌桓的共生关系》以及相关论文，写的是拓跋由野蛮进入文明历史的一个侧面。在早期拓跋史研究中，田先生第一次提出乌桓所起的历史作用。拓跋早期的兴衰起伏随处都可以找到乌桓的踪影。乌桓的参与是拓跋历史发展的一个重大原动力。

乌桓无世业相继，氏姓无常，组织松散，本身未曾形成统一集中的部族实体。所以乌桓群体的历史湮没不显。乌桓人的族属成分，甚至也难于辨认。本文搜集几个乌桓姓氏的零星资料作初步考察，意在提供一些线索，以供研究参考。

一　乌桓莫那娄氏

《魏书·莫含传附莫云传》：“以功赐爵安德侯，迁执金吾，常参军国谋议。世祖之克赫连昌，诏云与常山王素留镇统万。”同书《世祖纪》始光四年（427）六月“辛酉，班师，留常山王素、执金吾桓贷镇统万”。此所记，是太武帝攻占赫连氏大夏首府统万镇后，任命留守统万镇将的同一史实。留守主将为常山王元素无疑，但副将却有莫云与桓贷两个不同人名。《通鉴》记是年魏“以常山王素为征南（当作征西）大将军，假节，与执金吾桓贷、莫云留镇统万”。这将桓贷、莫云判为两人。

《官氏志》“乌丸氏后改为桓氏”，桓贷原名应是乌丸贷，实为乌桓人。莫云也当是乌桓人。据《魏书·莫含传》，莫云之祖莫含，雁门繁畤人，曾为并州镇将刘琨之从事史。“含居近塞下，常往来国中”，当是刘琨派出，专责联系拓跋，遂为拓跋国官，其事迹亦见卫操所立猗碑中。莫含之子莫显，孙莫题、莫云，皆为拓跋各代的重臣。

莫含姓氏来源，当为莫那娄氏，《官氏志》有“莫那娄氏后改为莫氏”。莫氏早已定居雁门繁畤，受汉人习俗影响，遂省为莫氏。桓贷事迹无考，从《魏书》世祖纪、莫云传记其协镇统万的文字推测，桓贷、莫云可能是同一人。也许是因为乌桓以大人之名为姓，各部姓氏汉译又几经改易，后人难于准确使用，以至魏收书中莫云与桓贷二名并见。

莫云所属的莫那娄部，曾是强大的乌桓部落，活跃于辽东、辽西及雁门地区。《魏书·序纪》昭帝禄官四年（298）“东部未耐娄大人倍斤入居辽东”，“未”字当是末字之误，末耐娄即是莫那娄之另一音译。《晋书·石季龙载记》石虎攻段部，“斩其部大夫那娄奇”，“夫”字亦为末字之误。此证莫那娄之一部此时附于段部。部大即部落大人的简称。莫那娄之一部也随吐谷浑迁徙至河湟地区，成为吐谷浑之一部，见吕建福著《土族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周书·武帝纪》亦见“吐谷浑王莫昌”。

莫含一族久已定居于雁门繁畤一带，农耕、汉化，到西晋时已有相当深厚的根基。莫含“故宅在桑干川南，世称莫含壁，或音讹，谓之莫回城”。《隋书·炀帝纪》大业六年（610）六月，“雁门贼帅尉文通聚众三千，保于莫壁谷。”莫壁谷应该就是莫含壁所在之地。

二　乌桓渴烛浑氏

《魏书·官氏志》有“渴烛浑氏后改为味氏”。点校本校勘记：“《广韵》卷五引《后魏书》味作朱，诸姓氏书同。”渴烛浑氏历史人物众多，在《通鉴》中一律作“可足浑”，《元和姓纂》多作“可朱浑”，亦作“可烛浑”。

《晋书·成都王颖传》：“王浚屯冀州不进，与（司马）腾及乌丸羯朱袭颖。……为羯朱所败。羯朱追至朝歌，不及而还。”对同一事件，《水经注·浊漳水》则谓：“晋惠帝永兴元年（304），骠骑王浚遣乌丸渴末径至梁期，候骑到邺，成都王颖遣将军石超讨末，为末所败于此也。”这两处记载反映的是同一事件的前后两个时段，只是“乌丸羯朱”与“乌丸渴末”名称有异。很明显，羯朱与渴末，均渴朱之讹。《晋书·惠帝纪》永兴元年，“安北将军王浚遣乌丸骑攻成都王颖于邺，大败之。”这是对同一事件的另一记载，乌丸骑就是乌桓渴朱，证渴朱确为乌桓人。另外，《晋书·王沈传附王浚传》“渴末别部大屠瓮等皆为亲晋王”，渴末亦当为渴朱，证渴朱为部落名称。他们此时可能附于段部，当活动于辽西，随段部一同战斗，组成乌桓突骑，成为幽州刺史王浚进攻邺城的前驱。

以上《晋书》及《水经注》所记的乌桓渴朱，应该就是《官氏志》中的渴烛浑。烛作朱，声近通借。渴烛浑又省去浑字，作渴烛，这在《魏书》中亦见。《世祖纪》太延元年（435）“冯文通遣大将渴烛通朝献”。这里亦省略浑字。《通鉴》则误作汤烛。

《魏书》已将多数拓跋人物的名字改从太和改姓氏之后的姓。《窟咄传》：“贺麟闻之，遽遣安同、朱谭等来。”朱谭就是《通鉴》中多次出现的可足浑谭。《通鉴》晋纪太元八年（383）“辽东鲜卑可足浑谭集兵于河内之沙城”，此处乌桓可足浑谭因参加慕容联盟，故误作鲜卑。可足浑谭（朱谭）后受封新平公，居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在慕容燕出兵助道武讨伐拓跋窟咄时，曾担任慕容使者到达拓跋军中。又《高车传》：“太和十四年（490），诏员外散骑常侍可足浑长生，复与于提使高车。”而《节义传》则云：“朱长生及于提，并代人也。高祖时以长生为员外散骑常侍，与提俱使高车。”朱长生作可足浑长生，可足浑又不与魏收书统一作渴烛浑，盖因《高车传》北宋时已佚，后人取《北史·高车传》补。

《魏书·朱瑞传》：“朱瑞，字元龙，代郡桑干人。”勋劳有功，孝庄时，封乐陵郡开国公。《元和姓纂》可朱浑条，可朱浑昌封乐陵公，证可朱浑昌就是朱瑞。可朱浑即渴烛浑。北魏代郡桑干县，汉代雁门郡地，这也是东汉以来乌桓集中之地。

三　乌桓叱罗氏

《魏书·罗结传》：“代人也。其先世领部落，为国附臣。”据《文苑英华》卷九六三庾信《长孙瑕夫人罗氏墓志铭》，罗氏为“恒州代郡太平县人。祖某。父协，周大将军、南阳郡公。”《周书·叱罗协传》：“建德三年赐爵南阳郡公。”可证长孙瑕夫人就是叱罗协之女。《官氏志》“叱罗氏后改为罗氏”，罗结原名叱罗结。代郡太平县应是叱罗部离散以后的籍贯。据姚薇元《北朝胡姓考》罗氏条，叱罗即悉罗。《高宗纪》叱万单，《显祖纪》作悉万丹。《晋书·慕容皝载记》“扬威淑虞攻乌丸悉罗侯于平岗”，证叱罗是乌桓部落。平岗，西汉为右北平郡治，今河北省平泉县。看来叱罗部或整部落被征服，或有部分投奔拓跋，成为拓跋监控下之一部。罗结“其先世领部落，为国附臣”。说明叱罗氏原来是有部落组织的。

《通鉴》太和四年（369）桓温伐燕，燕“尚书郎悉罗腾等皆从军”，与桓温战。悉罗腾等后被苻秦俘获至长安，淝水之战以后，与慕容一同拟叛苻秦东归。北魏时，罗结一族人物屡见。文成帝《南巡碑》碑阴题名有“内行内小叱罗琪”、“武毅将军内三郎叱罗吴提”，《孝文皇帝吊殷比干墓》碑阴题名有“直阁武卫中臣河南郡叱罗吐盖”。

罗结一生忠于拓跋，也是代北拓跋、乌桓共生一例。《罗结传》：“刘显之谋逆也，太祖去之。结翼卫銮与，从幸贺兰部。”当是道武帝二十一元从之一。太武帝时，罗结“年一百一十，诏听归老。赐大宁东川以为居业，并为筑城，即号曰罗侯城，至今犹存”。大宁东川当即《水经注》水注所记之宁川水，宁川流经大、小宁城，时人称为大宁东川。这是东汉以来设置护乌桓校尉府之地，宁城附近驻有大量鲜卑和乌桓人。可能叱罗部的一支也曾居此。《水经注》延乡水“又东径罗亭”，疑此罗亭就是罗侯城。

乌桓叱罗部尚有流入河西一支。《晋书·乞伏国仁载记》：“国仁建威将军叱卢乌孤跋拥众叛，保牵屯山，国仁率骑七千讨之，斩其部将叱罗侯，降者千余户。”

以上考莫那娄氏、渴烛浑氏、叱罗氏为乌桓姓氏。另外，薄奚氏、库傉官氏为乌桓，史料较多，此不赘。综上所述，我们确知此五姓原为乌桓部落。另有乌丸王氏，现无可靠资料能说明其姓氏来由。疑王鲁昔、王同等都是冒充汉人大姓王氏，犹如《三国志·梁习传》所说：单于恭顺，名王稽颡，部曲服事供职，同于编户。而乌丸张氏、乌丸刘氏等，也都是冒托汉姓。

《官氏志》所载内入七十五姓及四方三十五姓中，乌桓姓氏一定不止上述五姓。在乌桓与拓跋共生于代北的年代中，乌桓逐步融入拓跋，相当多的乌桓人进入拓跋高层统治层中。只是乌桓、拓跋语言习俗相通，族源痕迹渐泯，不经钩稽，已难于识别了。这是两族共生现象的自然结果。

还有乌丸氏问题，《魏书·官氏志》记昭成帝什翼犍时，“其诸方杂人来附者，总谓之‘乌丸’。”《官氏志》中又说“乌丸氏，后改为桓氏”。两者联系起来考虑，可见“诸方杂人来附者”可能就是姓氏谱中的乌丸氏。此问题在《西北民族论丛》第五辑滕文中有较详考述，兹不备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