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氏、维氏与祁氏
我在本文“缘起”中,交代了本节文字最先立意只是为了探索桓帝猗
祁后的族属问题,以图说明乌桓确实是代北东部强大的族落,祁后是代北东部乌桓的代表人物。本文上一节论惠帝、炀帝东奔事,使我相信祁后属于东部族系,但还难确认就是乌桓。现在写成的“惟氏、维氏与祁氏”一段文字,向祁后出于乌桓的认识推进了一步。我在思考过程中,无意中触及许多其他事物,具有更重要的意义,使原定姓族探索考证的目标反而失掉了色彩。姑存于此,算作本文的一段插曲,并等待后之问津者。
桓帝猗
皇后,《魏书·皇后传》作祁氏,《北史·皇后传》作惟氏。《通鉴》建兴四年条及太兴四年夏四月条,《通志》卷二〇,均作惟氏,当以《北史》为据。《御览》卷一三九引《魏书》则作维氏。史家对此不见提出过什么问题,也不见有何考辨。对祁氏出于北族,则更是古今共识,从无异说,只是还未见有确指祁后出于乌桓的说法。
邓名世《古今姓氏书辩证》卷三上平六脂,惟:“吴氏《千姓篇》曰:‘后魏威(按当作桓)帝后有惟氏。’”《辩证》还说惟、维二氏皆吴氏所增。这当为《元和姓纂》以后之事。惟、维作为姓氏,至此始得入于姓氏书,至少说明其姓本来不显,以前未被注意。而邓氏《辩证》于此二姓只著录惟而不著录维,或者意在表明,《太平御览》引《魏书》维氏是惟氏的误写,因而略去。但是据前秦苻坚建元四年(368)十月《立界山石祠碑》(25)碑阴名录,有“将军冯翊维叙”。该碑题名人物姓氏中可确认为少数族姓氏者有十余种,所以我认为维叙之维,也是一种少数族的姓氏,而且认定此人为乌桓大概是没有问题的(26)。又惟、维二字古时本可通用,姓惟姓维当是一事,不过历史上此姓十分少见,《辩证》于惟氏条下,也只录入桓后惟氏一人而已。
至于祁姓,《辩证》未收录。但祁、惟(维)二氏分别见于《魏书》、《北史》,而《魏书·皇后传》本阙,历来认为是后人取《北史·皇后传》补入,又取《高氏小史》及他书附益之。然则祁氏、惟氏之异,原因不当是误写造成,而当另有版本差异缘由。这版本差异或者就是来源于《高氏小史》及其他附益之书,现已无从确认。即以《魏书》而言,《御览》所引《魏书》只能是魏收之书而不可能是魏澹之书(27),其中桓后作维氏;而稍晚于《御览》,刘攽、刘恕等人所上今本魏收《魏书》,桓后则作祁氏。这说明北宋时魏收《魏书》本来就有不同版本。所以对于桓后姓氏作祁作惟,似不当轻易取舍,作出某正某误的判断。
祁氏、惟(维)氏差异本属纤细琐碎问题,古人未尝措意及此。今人所作有关此一时期胡人姓氏考索的专著,如姚薇元《北朝胡姓考》,如陈连庆《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姓氏研究》,对此都是存而不论。我意既然作祁作惟(维)问题不当贸然判定某正某误,是否有两姓相通并存的可能呢?
祁、惟(维)二字形不相近,不易混用。但《广韵》二字均在上平六脂,只是声纽略异。颇疑作祁作惟(维)只是用汉字译写鲜卑、乌桓(28)语音而出现的歧异(29)。北姓祁、惟(维),姓氏本来不显,而且一般是稍晚即趋消失(30),因此没有像列入《魏书·官氏志》的各种北姓那样固定,并有一个规范化的过程,遂留下这个历史疑点。
在乌桓、鲜卑人中,此姓祁、惟(维)互见,本来是取其音读一致,并不存在歧异问题。就汉人习用及典籍所见而言,我宁取祁而不取惟(维)。因为维姓人物我只从《立界山石祠碑》中见到一个维叙,推定是乌桓居于冯翊者,但毕竟时间稍晚,来历也无从考查;而祁姓人物可以从桓后祁氏同时的史实中查得,其人极可能是乌桓,与祁后当为同族。
我所知与本题有关的祁姓人物有二,一是祁弘,一是祁济。祁弘为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王浚最重要的一员部将,后被石勒所杀,其年代正好与拓跋部桓帝、穆帝相当,主要事迹见《晋书·王浚传》。王浚幽州之众是汉人与乌桓、鲜卑人混合组成。王浚“为自安之计,结好夷狄,以女妻鲜卑务勿尘,又以一女妻苏恕延”。务勿尘为鲜卑段部;苏恕延当为乌桓,很可能就是汉末辽东属国自号“峭王”的乌桓苏仆延一姓之后,盖乌桓氏姓无常,率以大人健者的名字为姓。后来,王浚声势益盛,鲜卑务勿尘本为大单于,浚又表封务勿尘为辽西郡公,表封其“别部”渴末等人为亲晋王。渴末之名诸书多有异写,如羯朱、可足浑等,肯定是乌桓人。(31)称乌桓为鲜卑“别部”,符合当时实情。王浚的鲜卑、乌桓混合之师中,乌桓突骑力量更强,鲜卑则名气较大,两者都是东胡,难于一一辨识。王浚率乌桓、鲜卑军参预八王之乱,入邺之战与入长安之战,都是以祁弘为前锋。史籍未曾明文记载祁弘为乌桓人,但以上述理由推之,说祁弘是乌桓大体是不错的。
至于祁济,约与祁弘同时,司马腾为并州刺史时祁济为并州将军之一,后与并州其他将军随司马腾就谷冀州,号为乞活,这些并州将军从此以乞活帅闻名。祁济族属未见明文,事迹见《晋书·东海王越传》。并州兵将中多乌桓,东汉乌桓有徙太原郡者,曹操内徙三郡乌桓时又有相当多的乌桓徙于并州州治附近。乞活帅薄盛,《晋书·石勒载记》称之为“乌桓薄盛”。《官氏志》“薄奚氏,后改为薄氏”,是内入诸族中的东方部族,与乌桓原先所从来的方位也相符。并州前后刺史司马腾、刘琨都曾结拥有大量乌桓悍战之众的拓跋部为援,而且还与拥有众多乌桓突骑的王浚共抗胡、羯。由此推测,认定祁济同祁弘一样是乌桓,也是合情合理的。
桓、穆用乌桓悍战之师。桓、穆死后祁后仍在旧地活动,与之对立的是盛乐的拓跋旧族,所以她还得依靠乌桓支持。祁弘、祁济与祁后出现在同一时段,活动在相近的乌桓势力强大的地区,有类似的政治动向,所以说他们同族,都是乌桓,也应当是合理的推定。
乌桓本来是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的。乌桓之俗,特重先人之有健名者。《三国志·乌丸传》引王沈书:乌桓“敬鬼神,祠天地日月星辰山川,及先大人有健名者,亦同祠以牛羊。……饮食必先祭”。有健名的乌桓大人,靠乌桓人这种频繁的祭祀,其名字自然容易为乌桓人所知,并被采用为某些乌桓人的姓氏。我钩稽出三个祁姓乌桓人物祁后、祁弘、祁济,或者可以说明乌桓先民中有“大人健者”名祁。我们知道,据《汉书·地理志》,上谷郡有女祁县,东部都尉治,王莽时改祁县。后汉省。女祁故城,清代犹可辨识(32),在今河北赤城县。此处为乌桓南徙附塞必经之路。是不是汉武帝以后乌桓南下之时曾有部落大人健者名字叫祁的,是女性,在此处停驻,并且留有英武事迹为乌桓后人怀念,因而得有女祁和祁这个地名呢?是不是这个地名消失后名叫祁的大人的事迹还留在乌桓人的日常祭祀里,留在乌桓人的口碑中,因而有后人以此名为姓呢?《南齐书·魏虏传》:“胡俗以母名为姓”,鲜卑如此,乌桓当同。这是江南传闻之词,如果信而有征,则祁作为姓氏,乃依名祁之母而来,从而女祁地名,诸祁人物,都可得到一种合理的解释。按此理由推论,前秦时的维叙,就是祁叙,其姓氏也是为了怀念存在于乌桓人口碑中的名叫祁的一位女性乌桓部落大人。而且祁、维作为姓氏,也不必非世代传袭不可。这些设想,姑且作为资料记在这里以备参考。我们还知道,《读史方舆纪要》卷一八直隶桓州城(今内蒙古正蓝旗地)条有注曰:“本乌桓所居。”桓州之下是兴州城(今河北赤城县南),有注曰:“本汉上谷女祁县地。”这一带正是昔日乌桓南下附塞及西行必经之地。这里也隐隐约约露出一点女祁与乌桓关系的痕迹。不过顾氏未交代资料来源,只能作为传闻看待。(https://www.daowen.com)
如果祁后出于乌桓之说成立,那就足以说明,拓跋历史自桓穆振兴、祁后强立诸子为君并与平文一系东西对立的四十余年(295—337)中,乌桓始终起着重要作用。其间拓跋旧人势力以平文帝、烈帝为代表,也曾取得过胜利。但昭成帝是平文帝王皇后所出,而王皇后也是乌桓(广宁乌桓),她以太后执拓跋权力达数十年之久。因此更可以说,拓跋自桓、穆以后,无论是东部还是西部,无论是祁后及其子嗣还是平文帝及其子嗣,都处在乌桓的强烈影响之下。不过此时乌桓的代表人物并不是部落大人而是母后。这主要是由于乌桓“无世业相继”以及特重母族的缘故。这是与本文主旨关系密切的问题,将在本文最后一节“拓跋与代北乌桓的共生关系”中再论。
还须说明,祁后出于乌桓之说毕竟尚未找到铁证,今后还将继续关注求解。不过我认为与盛乐对立的祁后至少必出于东方部族,这是铁定的事实,是写作本文的一个重要思路。本文以下各节,还将循此思路,阐明有关的一些问题。
补注 2001年夏间,我在大同市,偶见坊间出售的大同市地图,得知市北方山近处有祁皇墓村地名,引起我的关注。我想,当年桓帝猗
的拓跋中部之国,居“代郡之参合陂北”,当今山西阳高地境,以西不远就是今大同方山。桓帝、祁后活动之区自当及于方山。西汉平城为雁门东部都尉治所,当有一定程度的开发,桓帝、祁后不会不加利用。祁后死后瘗埋于此,是完全可能的。只是鲜卑、乌桓习俗,死者只能潜埋,限于旧习,祁后也只能潜埋近处某地,不能有冢墓在地表留存。或者,祁后潜埋近处有某种口碑流传,或有拓跋、乌桓后人可能认知的某种“暗码”存在,才会在若干年后出现祁皇墓的村名。
当年,我曾登临方山,本意是考察冯太后陵及孝文帝虚陵,未及就近寻访祁皇墓村。事后,我把与祁皇墓村名有关的想法,写进了《文献所见代北东部若干拓跋史迹的探讨》一文。大同大学殷宪教授读此文后,以亲历调查所获资料见示,其中包括祁皇墓村及其近处村落状况,使我大长见识。
据调查,祁皇墓村确址在大同市北二十五公里方山西麓之如浑水西岸。该村以西几百公尺处有靳圪塔梁村。两村均无封土遗迹。靳圪塔梁村二百余居民中,有一百五十名厍姓村民。两村之间,有一处道光十四年和咸丰元年所留厍姓坟地。靳圪塔梁村以西五公里左右户堡村,尚有厍姓居民数十人。经询知,厍姓人读本姓为舍音,不读库音。村民还说,祖上相传,该村厍姓与祁皇墓村张姓,本来同为祁皇墓的守墓人,是这一带最早有的姓氏。我认为,这是与祁皇有关的重要信息。十六国时的乌桓人以张为姓者并不罕见,而厍姓我疑源于乌桓库傉官氏。库傉官即厍傉官。也许,这一带就是当年乌桓张氏与乌桓库傉官氏部落,或者是他们各自的一部分所驻在之地。还有,《序纪》中与拓跋力微共处而“亲近任势”的乌桓王库贤其人,是否可解释为乌桓之王名库贤者,而库即库傉官的姓氏呢?如果是这样,库贤在《魏书》中就当写成库傉官贤。这只是推想,无从证实。
厍姓来源,涉及古籍所见厍姓和库姓的姓氏关系,汉唐之间有一个认知变易过程。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四“库”字条曰:“《后汉书·窦融传》有金城太守库钧,《注》引《前汉书音义》云:‘库姓,即仓库吏后也。今羌中有姓库,音舍,云承钧之后也。’据此是库有舍音。《广韵》别出厍字,云‘姓也’,此亦流俗所传无稽之字。”钱著所引用的正史文字,于库、厍二字的写法,或此或彼,与今通用点校本所用二字不尽相同,这本身就是库、厍在唐以前原本混用之证。此处钱氏本人行文用字,只用库字,不用厍字。
钱大昕辨库、厍原本是同一字,同一姓,并无分别,是准确可信的。《说文》只有库字,库、厍不异。《广雅》:“库,舍也。”这就是库有舍音的原因。《释名》:“库,舍也,故齐鲁谓库为舍也。”所以毕沅《释名疏证》解释库、厍异文异读源于方言之不同,所据即齐鲁方言谓库为舍,亦读舍音。经请教音韵学家唐作藩先生,确认先秦两汉古音,从车之字皆属鱼部:车、库、厍三字,古声母齿音章组与牙音见组,亦相近或相通。此皆可证库、厍本是一字。《广韵》库与厍分列为二,各有音读;而厍字除作为姓氏使用以外,别无他义。可见库、厍别为二字,确是后起之说。
这里说的,只是与孝文帝改鲜卑姓氏以后此姓的汉译书写有关,还不能直接解释祁皇墓村近处厍姓居民的来历。我认为,祁皇墓村近处的厍姓本来确为部落民,是代北的库傉官氏。《广韵》去声库字,注中就提到鲜卑有三字姓,库傉官。据《魏书·官氏志》:北方“库傉官氏后改为库氏”。这就是后来所见的库氏,也就是祁皇墓村近处厍姓村民的先人。《广韵》库字举库傉官为其例证之一,而如今厍姓村民自读本姓不作库而作厍,这正是库、厍二字在字形、读音方面本来不异的缘故。从这个线索看来,祁皇墓村近处大量厍姓人口被认定为乌桓库傉官氏之裔,应当是可以成立的,而这也许又可引申为桓帝祁后本出于乌桓族的一个旁证。祁皇墓村近处乌桓库傉官氏部民伴祁皇墓而生息,竟达一千七百年之久,确实令人惊异,应当能够增加祁后出于乌桓这一假说的分量。只是时间隔得太久,过程史料缺失,不敢直接引为铁证。
还当说明,乌桓本是“无世业相继”,而且“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能够确认而且传之久远、留存至今,其居民又是如此集中的乌桓姓氏,在历史上是罕见的,库傉官氏可说是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