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城近处的拓跋史迹

三 新平城近处的拓跋史迹

从上文的探索,隐约窥见此一时期内代北东部事态的若干片段。现在我所说的所谓代北东部,实际上就是在拓跋东、中、西三分时的中部之国地境,至于原来在上谷之北、濡源以西的昭帝所居的东部之国,此时已是代国的化外,在拓跋历史上很少再被提及了。

代北东部地区由于310年代国之立以来政治形势的变化,无形中又出现了南北部之分。北部包括平城地区,包括图示水北段及其支流如浑水流域、于延水流域;南部则是穆帝从西晋取得陉北五县地的新区,居民主要是穆帝从旧区徙来。穆帝于313年在南部的图示源地区筑新平城,以其子六脩镇之,“以统南部”。拓跋在此处的境外对手是并州的屠各和羯,新平城自然成为拓跋部南境的攻防重镇。316年拓跋内部矛盾,穆帝召六脩,不至,攻之,失利,遂亡民间,为六脩所杀。桓帝子普根从“外境”(当是从并州北境某处)赴难,杀六脩。这一系列的残杀,史籍无详细记载,按情理说都发生在新平城及其周围,因而这一地区留有若干史迹可供探索。

《太平寰宇记》卷四九代州雁门县(今山西代县)条载有“拓跋陵”一项,无说明。《嘉庆重修一统志》卷一五一代州:“拓跋猗卢墓,在州西北雁门山中。《寰宇记》雁门县有拓跋陵。”《一统志》为清朝官修地志,有各地学者参与,嘉庆重修时又增入若干方志材料。《一统志》将《寰宇记》所载“拓跋陵”具体写为“拓跋猗卢墓”,并述其方位所在。代州向北,隔雁门山与拓跋新平城相接。我们设想,当年穆帝猗卢自平城南下攻六脩,败于新平城地区,亡走雁门山中,遂死其地,就地敛尸,后人以之称为拓跋陵或拓跋猗卢墓,这完全是合理的推定。不过,所谓“墓”,所谓“陵”,按乌桓、鲜卑的潜埋旧俗,是不存在的,但可以理解为葬处附近的表记。曰陵曰墓,都是后人所加的称呼。猗卢有残碑传世,当即在潜埋处附近竖石为记,更值得注意。

罗振玉《石交录》卷二记载拓跋猗卢碑残石,谓是柯昌泗得之山西,其碑阴有狩猎图,“残石存六大字,文曰‘王猗卢之碑’”,书体在隶楷之间。罗氏云残石殆碑额之末行,王字前行之末必为代字(14)。周一良先生据以录入《魏书札记》,并谓卫操桓帝碑称“刊石纪功,图象存形”,似桓碑上有图像,而此猗卢碑刻有狩猎图,颇相类似。其他未多作解释。周先生认为罗、柯两家皆精于金石鉴别,此残碑当非伪造,是“代王猗卢之碑”(15)

桓帝猗图示与穆帝猗卢兄弟,居然都有碑石为后人所道,是难得的巧合。据《卫操传》和《序纪》,桓帝碑初立和发现之地,都在大邗城。《地形志》(上),大邗城在肆州秀容郡肆卢县,其地在新平城更南百余公里,今山西原平与忻州之间的偏西处。桓碑明言桓帝以永兴二年(305)六月二十四日“背弃华殿,云中名都”,这就是说死于云中而非死于秀容,其葬地理当在“云中名都”附近。卫操在桓帝死所以南如此遥远而又非拓跋经常控制的大邗城立碑,只能是功德碑,与墓碑无关。《官氏志》内入诸姓(东部)有“馝邘氏后改邗氏”,点校本校勘记据《广韵》、《元和姓纂》、《通志·氏族略》等书,断邘为邗字之误写。难道大邗城以邗氏得名,而邗氏与桓帝有我们所不确知的特殊关系,所以卫操碑置于此,以资纪念?难道是馝邘部落曾随桓帝破刘渊于并州,择地驻留,而卫操有意于此地竖碑以颂功德?难道穆帝时桓帝之子普根长驻外境,其所驻之地即在桓帝立碑处或其近处?这只是联想,说说而已,无从索证。馝邘氏改邗氏是孝文帝时事,《魏书》录桓帝碑使用大邗之名,按通例当可认定是修史者所改。

从上述诸事看来,新平城及其迤南之地,与桓、穆活动关系密切。穆帝于313年筑新平城后,新平城就具有与盛乐、平城相鼎立的战略地位。316年拓跋内乱时,卫雄、姬澹等率领大量乌桓人和晋人(16)南投并州刘琨,刘琨“率数百骑驰如平城抚纳之”(17)。姬澹等所领原本是一支强大队伍,且多次南下并州作战,此时经拓跋内乱消耗,战斗力顿损。刘琨命姬澹等率众攻石勒以解乐平受困之急,大败,“澹奔代郡”(18)。石勒遣将孔苌攻澹于桑干,灭之。桑干河即是图示水。这里所涉各地,除乐平稍远以外,都在新平城迤南一带近处。刘琨迎卫雄、姬澹所至的平城,不是代北的平城,而是西晋的雁门郡平城,在今山西代县境(19),隔雁门山与穆帝所筑新平城相望,是卫雄、姬澹等南奔之师中途必经之处。从刘琨所在之地并州言之,使用西晋的平城地名是合乎情理的。刘琨质子在卫雄、姬澹南奔军中,刘琨于平城中途接应亦是情理中事。姬澹在乐平败后所奔的代郡,我认为也不出五台山之东麓地境。战败后的姬澹等人不可能奔返代北平城。他们一奔代郡西部,再奔返图示源地区桑干县境。姬澹本是代人,所领乌桓、晋人多是就近招纳,所以败后直奔新平城迤南的五台山区,再奔桑干地区以求生路,终为孔苌追灭于此,盖亦狐死首丘意耳。(https://www.daowen.com)

前文提到,所谓拓跋猗卢墓在新平城以南的雁门山中。罗振玉《石交录》猗卢残碑考述未曾提及《太平寰宇记》、《嘉庆重修一统志》所载猗卢墓址,因而未曾从地理位置着眼立论。罗氏从时间考虑,断“此碑殆猗卢薨后琨统其众时所立”,其说合理。按据《晋书·愍帝纪》,猗卢死后其众归刘琨,是建兴四年三月事;石勒围乐平沾城,刘琨所遣姬澹援军败走代郡桑干,在此年十一月;十二月,姬澹死桑干,刘琨本人亦降段匹图示于蓟。以时限言,猗卢墓及碑只能建于建兴四年三月至十一月。罗氏推断猗卢碑所立的时间,与今知其时猗卢碑、墓所在地点的人事流动变迁状况,亦相符合,因为正是此时,刘琨之军频繁出入雁门山、新平城一带,因而得以顺便处置猗卢身后诸事。

关于新平城迤南拓跋史迹,还有一事暂时存疑,即《魏书·地形志》(上)肆州永安郡驴夷县“代王神祠”事。按,此永安郡即建安、黄初中所置新兴郡,驴夷县即是新兴郡虑虒县,在今山西五台县境,其地两汉属太原郡,与代北有大山阻隔。“代王神祠”所祀代王究竟是谁,有两种可能的推断。

一、被指为西汉代王 汉文帝未立时,“为代王,都晋阳”(《汉书·高帝纪》十一年);文帝子参初立为太原王,后“徙为代王,复并得太原,都晋阳如故”(《汉书·文三王传》)。他们都曾兼有代、太原之地。经检地志参考,《康熙五台县志》卷三村屯(古迹古墓附),县南有皇图垴,“为汉文帝游猎处”;卷八《重修南神庙碑记》:“邑之南十里……有古祠,俗谓之南神垴,盖汉文帝祠也。”《光绪五台新志》基本上同于《康熙五台县志》,其卷二山水:“南神垴在县治南八里,……上有汉文帝祠,相传文帝王代时游猎至此。”但是附有自注,说明来历,曰:“《魏书·地形志》有代王神祠,即此。”可见所谓汉文帝之说,出处也只是魏收书。汉文帝游猎处之说可能是后人附会,不过亦难确言。

二、被指为拓跋代王 拓跋部代王猗卢多次领兵助刘琨作战,出入雁门北南之境;猗卢死,葬雁门山中,有墓及碑,罗振玉疑其为刘琨部众所立,则驴夷“代王神祠”也有可能例同猗卢墓、碑,为刘琨部众所立。若然,代王猗卢墓、碑、祠等处史迹,有相同背景及相近年月,地界也不甚远,成为代王史迹序列。前述《光绪五台新志》引魏收书诠释“代王神祠”,似有或然之意。《乾隆直隶代州志》卷一古迹“代王神祠”条:“魏地形志永安郡驴夷县有代王神祠”,未用汉文帝事为说,并且于其“陵墓”一项中列叙“魏拓跋陵,即拓跋猗卢封代公,卒葬雁门山中,今不知所在”。编纂者在这里显然只是客观地列出魏收书及《太平寰宇记》资料,未出己意,使人感到有疑神祠属于猗卢的倾向。

对此问题,我认为猗卢说和汉文帝说都是合理推断。只是地志编纂者宁愿攀附汉文帝而不看重拓跋猗卢者居多,所以猗卢之说在方志中不占优势。我这里也无他佐证,只好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