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位传承中后妃的部族背景
拓跋鲜卑,相对于先后兴起的其他胡族说来,是一个发展缓慢的部族。东汉桓帝时拓跋南迁,“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群体庞大松散。汉末建安年间拓跋诘汾再次南迁(24),部落联盟更扩大了。《魏书·官氏志》所谓“七族”、“十姓”,是拓跋部落联盟内新形成的核心,血统亲近,“百世不婚”。拓跋部作为联盟领袖,其后妃必取之于七族、十姓以外的部族,其女子也必于七族、十姓以外择偶。因此,在一定的时间内,可能出现一些与拓跋部世代为婚的部族,形成与拓跋部的特殊关系。由于君权不张,拓跋后妃也就自然而然地居间起着联络作用,甚至有可能成为维系拓跋部落联盟的关键人物。
拓跋后妃所从出的部族,其强弱兴衰直接影响拓跋后妃的处境。后妃的部族通过后妃,既可以稳定拓跋君长在联盟中的统治地位,也可以破坏联盟的安定和谐。尤其是当拓跋君长初死、新君尚未产生之时,为了竞夺君位,或者制约君权,后妃的部族往往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北族妇女无礼教束缚,部落权力结构中对居位的妇女也没有有效的制衡机制,后妃、母后直接操持政治,竞逐权力,比汉族王朝要简便得多。这种现象,久而久之形成传统,《颜氏家训·治家》所称的“恒代遗风”,当包括这种传统而言。从另一方面看来,后妃既有部族背景,就可能形成一种特殊利益集团,难于与拓跋君长总是维持一致。拓跋君长权力一旦确定,有可能产生摆脱后族干扰的要求。诘汾无妇家的传说和力微杀窦后及其兄弟的事实,我认为就是这一要求的曲折反映。只不过在此后的几个世代,君权并没有得到加强,而后妃及其部族对拓跋君权的制约反而更大,君权摆脱后族干扰的要求,不过是一种隐性存在而已。
在道武帝追尊的二十八帝中,神元帝力微以后十四帝虽传承关系可稽,但各代皇后情况差异很大。《皇后传》说“太祖追尊祖妣,皆从帝谥为皇后”,而十四帝中竟有八帝无后妃事迹。穆帝皇后生活在拓跋部发展的重要时刻,本人还具有西晋所封代王妃的名分,又涉及拓跋部内六脩、比延之争,但是她的姓族事迹,在《魏书·皇后传》中不见一字。烈帝翳槐皇后,即昭成帝之嫂、道武帝之伯祖母,年代不甚久远,不应毫无记忆,竟然也在事迹无闻之列,这很令人不解。我怀疑某些后妃、母后由于不便明言的原因,如死于君位争夺之类,被后人(包括道武帝本人)有意抹去,而未得进入《皇后传》中。我甚至怀疑崔浩之狱所谓国史“备而不典”、“暴扬国恶”主要指这一类的事实。拓跋宫人为帝母而赐死者,其子登位后得正位配飨,此制始于道武刘皇后,其本传中有明确记载。刘皇后以前的后妃由于其子嗣登位而死者,如果有的话,并不在追尊配飨之列,因而史传失载。至于窦后配飨,是由于力微被尊为始祖的特殊缘故。道武帝以前略可稽考的拓跋后妃,多半都在君位传承中有过重大活动;而且还可判定,这类活动多与其所出部族有关。现在依次略加考察。
始祖神元帝力微皇后窦氏 窦氏是文帝沙漠汗之母,出于没鹿回部,即后来的纥豆陵部。窦氏本人并无事迹可言,但力微杀窦氏及其兄弟,吞并没鹿回部,当可于窦后依恃其部族实力而不利于拓跋这个方面求得隐约的解释。
文帝沙漠汗皇后封氏 封氏是桓帝猗
、穆帝猗卢生母,早死。《官氏志》内入诸姓有是贲氏,后改封氏。《北史》卷三七《封敕文传》:“封敕文,代人也,本姓是贲。”据《元和郡县图志》卷四,什贲城即汉朔方县之故城,“什贲之号,盖番语也”。此什贲当即《官氏志》之是贲,亦即《宋书》卷七七《颜师伯传》之拾贲。《序纪》桓帝之二年(296)“葬文帝及皇后封氏”。《皇后传》:文帝皇后封氏“早崩,桓帝立,乃葬焉。高宗初,穿天渊池,获一石铭,称桓帝葬母封氏,远近赴会二十余万人”。赴葬者众,当有不少是贲部人,这无疑是桓帝显示其外家力量的机会,故刻石以纪其盛(25)。是贲部族势力的存在,对于封后后人,即桓、穆二帝及其子嗣得以依次继立,当有潜在影响。
文帝沙漠汗次妃兰氏 兰氏是思帝弗生母。思帝是文帝少子,年次、名分都在桓、穆之后,继承君位却在桓、穆之前。这当是由于后妃无别或所别不多;也由于封后早死,兰妃健在,桓、穆外家支助不如思帝外家之故。《官氏志》北方诸部有乌洛兰氏,后改为兰氏(26)。兰妃当出此乌洛兰部。思帝在位仅一年,死因不明,死后君位入封后子桓、穆之手。这些蛛丝马迹,令人怀疑封后部族是贲部与兰妃部族乌洛兰部,卷入了拓跋君位的斗争。此后思帝之子平文帝郁律从封后后人之手夺回君统,并与封后后人形成持久的拉锯式争夺,其核心人物,已非兰妃而为平文后王氏。王氏真正的对手,则是桓帝猗
皇后祁氏。
桓帝猗
皇后祁氏 祁氏是力微以来见于记载的六帝后妃中最强的一人。祁氏三子,普根、贺傉、纥那都曾登位。普根初生之子也曾被扶立。不过普根及子在位都不到一年,未曾追尊谥号,不入魏帝法统。普根之子死,君位入思帝之子平文帝郁律之手,也就是说,在反复的斗争中兰妃系统暂时获胜。五年以后,祁氏死灰复燃,害平文帝,相继立己子惠帝贺傉、炀帝纥那。祁氏以母后直接主政,拓跋政权被称为女国。纥那与平文帝子烈帝翳槐进行了长达十四年(325—338)的复辟反复辟斗争,实际上是桓帝祁后与平文帝王后的较量。王后终于巩固了兰妃一系已有的胜利,使拓跋君位落到王后之子昭成帝什翼犍之手。从此,拓跋君统一直在平文帝后嗣中传袭,直到北魏灭国。
祁氏姓族不详所出。《北史》祁氏作惟氏,《太平御览》卷一三九作维氏。按道武以前各代皇后皆出北族,祁氏出于北族是肯定的。《官氏志》无祁氏,或可以“年世稍久,互以改易,兴衰存灭,间有之矣”来解释。但汉姓有祁,《广韵》上平五支谓祁氏出太原。唐代的王珪自称太原祁人,在魏为乌丸氏。祁后姓族难详,略同王珪之例,这种人或许就是《官氏志》所称的“诸方杂人来附者”的“乌丸”之类。《序纪》所见祁后主政后所赖外力主要为居东方的宇文和慕容,此二部似与祁后有特殊关系,因此我转而思考祁后更可能出于广宁乌桓。
平文帝郁律皇后王氏(附郁律妻贺兰氏) 王氏是昭成帝什翼犍生母。平文帝长子烈帝翳槐并非皇后王氏所出。桓帝祁后诸子相继居位时,翳槐避居舅部贺兰部。当君位之争激烈时,炀帝纥那曾索翳槐于贺兰部,贺兰部不遣。炀帝召宇文部击贺兰部,不胜,避走大宁,旋入居宇文部,“贺兰及诸部大人共立烈帝”。由此可知,平文帝有妻贺兰氏为翳槐生母,未得立为皇后,但贺兰部由此直接介入拓跋君位之争。桓后祁氏害平文,“大人死者数十人”,似贺兰氏与平文俱死。(https://www.daowen.com)
平文死时,王皇后产子什翼犍尚在襁褓。《王皇后传》:“时国有内难,将害诸皇子。”“内难”无疑指祁后之逼。皇子翳槐避居贺兰部当即此时之事。另一皇子什翼犍则由生母王皇后护持得免。烈帝翳槐立,什翼犍被遣襄国为质。此后君位转换频繁,实际上就是桓帝祁后与平文帝王后之争。祁后当死在王后之前,王后获得胜利。祁后害死了平文帝,王后却保护了平文帝后人的君统地位,使之延绵长久。
在平文帝支系内部,王后着力排斥介入拓跋君位之争的贺兰部。翳槐母舅贺兰部帅蔼头是拥立翳槐为帝的主力,不久就以“不修臣职”的罪名被杀戮。什翼犍即位,意味着拓跋君统从贺兰氏后人转入王氏后人之手。翳槐生母贺兰氏始终未得占有拓跋后妃应有的地位(27)。这种事情的发生,都是由于王后在起着作用。
关于平文王皇后的族属问题,姚薇元《北朝胡姓考》有说(28)。此书引《旧唐书·王珪传》,珪自称太原祁人,“在魏为乌丸氏”。姚著并谓“魏平文后王氏、王建……皆乌丸族人”。王皇后为王建祖姑。《魏书》卷三〇有《王建传》,与王建同卷诸传十余人尽为北族,王建不可能独为汉人。《王建传》谓王皇后有兄弟王丰,昭成时“以帝舅贵重”,“丰子支,尚昭成女,甚见亲待。建少尚公主”。王氏与拓跋的这种累代婚姻关系,也可据以判断王皇后不是汉人。还有,王建入葬金陵,而此前入葬金陵者只有帝、后、帝室十姓及少数勋臣八姓及内入诸姓人物,绝无汉人(29)。
乌桓内徙较早,缘边停驻,也向内地浸润。乌桓虽有酋长、庶长,但严格的部落组织已不存在,故其民称若干家而不称若干落。《官氏志》所谓“诸方杂人来附者总谓之乌丸”,当是指部落离散、汉化较高的包括乌桓族在内的胡人。《晋书·卫瓘传》,瓘,泰始时都督幽州诸军事、护乌桓校尉,离间务桓(30)、力微,力微忧死。《魏书·序纪》谓力微左右人物乌丸王库贤(31)受卫瓘货赂,至是沮动诸部。按,护乌桓校尉东汉驻上谷宁城,今河北张家口(32)。晋废宁城,设广宁郡,治今河北涿鹿。护乌桓校尉当随徙至此。这一带为乌桓人重要聚居地,平文王皇后就是广宁人,《王皇后传》说她“年十三,因事入宫”,可能指以战俘或罪犯身份没入拓跋掖庭,选入宫苑。广宁乌桓与拓跋接触较早,所以其代表人物如库贤,得为力微亲近左右;如王建,得为道武帝近将。攻打乌桓聚居区的广宁战役(33),讨平反复叛乱的渔阳乌丸库傉官韬的战役(34),道武帝都以王建为统将,当是有意利用王建在乌桓中的影响。
据此,推定平文王皇后族属为乌桓,我认为比较可信。北魏王氏有许多出于乌桓。据《周书》卷四〇《王轨传》、《周书》卷三一《梁士彦传》、《隋书》卷四〇《宇文忻传》,可知“累叶仕魏”的王轨,入周改姓乌丸。《魏书》卷九三《恩倖·王睿传》附弟谌传及卷一一三《官氏志》、卷一〇八之三《礼志》,王谌非国之“大姓”、“十姓”而为“庶姓”,虽居神部尚书,亦不得预国家“迁主安庙”之事。据此推断,王谌非汉姓亦非拓跋贵姓,又得居职神部尚书,很可能也是乌桓之属。
《魏书·序纪》穆帝三年(310)“铁弗刘虎举兵雁门”事,《资治通鉴》卷八七永嘉三年(309)条注引《刘琨集》作“乌丸刘虎构为变逆”(35)。又,《晋书》卷一一三《苻坚载记》有“乌丸独孤”之称,独孤部刘亢泥亦受封为乌桓王。铁弗、独孤皆可称乌丸,可见乌丸确已非纯粹种族之名。本文也正是从这一角度认定平文皇后王氏为乌桓人。
由此看来,祁后和王后应当都是出于乌桓。乌桓在当时是一支虽不统一却很有能量的势力,连文帝沙漠汗之死也是乌桓王库贤所谮。所以祁后和王后能够凭借外家影响,导演拓跋君位之争,就更容易理解了。
以上列于《皇后传》的神元以来诸后,大抵皆有部族背景。只是拓跋先祖结绳记事,“世事远近,人相传授”,本易遗漏;更有违碍不得直言者,隔代即忘。所以皇后部族对拓跋部的影响,尤其是参与君位争夺诸事,虽隐约可见而难得确言。如窦后所出没鹿回部影响拓跋君位传承,桓帝聚众葬母封氏(是贲氏)以炫耀实力,贺兰部拥立其甥为拓跋君长(烈帝),都是此类事例。道武帝母族贺兰部,妻族独孤部,对于道武帝的君位和帝业,作用更大。《魏书·外戚传》首列道武之舅贺讷(出贺兰部)和道武后兄刘罗辰(出独孤部),反映了此二部在道武帝兴起中发挥的特殊作用,将单独分别论证。(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