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所见的刘奴真与刘罗辰
《魏书·刘库仁传》于“太祖即位,显(库仁之子)自善无南走马邑”之后,溢出一大段关于“族人奴真”的文字,然后再叙“后太祖讨显于马邑,追至弥泽,大破之”。《魏书》另有刘库仁弟眷之子《刘罗辰传》,列于卷八三上《外戚传》(11)贺讷之后。据这些记载,刘奴真、刘罗辰均于此时率部落降于拓跋珪。在《北史》卷八〇中,其《外戚传·序》谓以罗辰“附其家传”,意即附于库仁传中,而不提及奴真,这显然是《北史》馆臣有意将奴真事删削了。
《魏书·刘库仁传》溢出文字如下:
族人奴真领部来附。奴真兄犍,先居贺兰部。至是,奴真请召犍而让部焉。太祖义而许之。犍既领部,自以久托贺讷,德之,乃使弟去斤遗之金马。讷弟染干因谓之曰:“我待汝兄弟厚,汝今领部,宜来从我。”去斤请之奴真。奴真曰:“父为国家附臣,世效忠贞。我志全名节,是故推让。今汝等无状,乃欲叛主怀贰。”于是杀犍及去斤。染干闻其杀兄,率骑讨之,奴真惧,徙部来奔太祖。太祖自迎之,遣使责止染干。奴真感恩,请奉妹充后宫,太祖纳之。
这段文字上紧承“太祖即位,显自善无南走马邑”,下紧接“后太祖讨显于马邑,追至弥泽,大破之”,去掉这段文字,其上文下文叙刘显事,本来文从字顺,浑然一体,严密无间。这段文字所叙奴真事,却与上文下文都不衔接,显然是另外系统的一则史料,魏收不审,插入刘库仁传所附刘氏诸人事迹中,使所叙述拓跋珪与刘显事前后割裂。李延寿编纂《北史》时,似乎于此已有疑惑,但未深究,只是删除了《刘库仁传》中此段史料,(12)而且全书不著奴真名字。后人读魏收书,未曾留意于此一与《北史》的差异。(13)《通鉴》照录《魏书》这段文字,未作考异,亦无注(14)。细玩这段文字,我认为其中的奴真就是刘眷之子罗辰,音译不同而已。以诸书所载罗辰与奴真的事迹合参,有许多一致之处,其余此有彼无或彼有此无之处,并无扞格且可互补。
(一)“族人奴真领部来附”,与《太祖纪》“其(按指刘显)族奴真率所部来降”合,时间在登国元年三月刘显自善无南走马邑之后。拓跋南来,刘显惧逃,奴真则降于拓跋,独孤部分裂成两大部分。《魏书》卷二四《张衮传》谓其时刘显地广兵强,跨有朔裔,然后说“会其兄弟乖离,共相疑阻”,指的就是刘显、刘奴真分道扬镳之事。
《魏书·外戚传》本亡,其《刘罗辰传》系掇拾《刘眷传》及《北史》而成,其中说:“及太祖即位,讨显于马邑,追至弥泽,大破之。后奔慕容麟,麟徙之中山。罗辰率骑奔太祖。显恃部众之强,每谋为逆,罗辰辄先闻奏,以此特蒙宠念。”这里所说刘罗辰事,就是“族人奴真领部来附”的过程。刘罗辰为刘显从兄弟,这里称“族人奴真”,虽不甚确,亦无不合。
此段文字于“麟徙之中山”以前,与《北史·刘库仁传》全同。点校本《北史》于校勘记中出注,言《北史》删节《魏书·刘库仁传》,“全失本意”。据《魏书》,刘显败走后又掠慕容麟马,麟讨显,显乃奔慕容永于长子,其部众则降于麟,麟徙之中山。《北史》这里径说刘显奔慕容麟,不实。其实《北史》此段文字于“罗辰率骑奔太祖”之后,述事亦颠倒错乱。罗辰奔太祖,在太祖讨显于马邑之前,不在其后。因为《北史》此传下文即有“显既杀眷,罗辰遂奔道武”之文,是可信的。刘眷为刘罗辰父,父死子走,否则亦将不测。而刘显杀眷是道武即位前一年的事,不会在道武破刘显以后。又,显恃强谋逆,罗辰辄先闻奏,必是太祖犹在独孤部时事,谋逆指谋杀贺太后及太祖。太祖已出走贺兰,就说不上刘显“谋逆”了。
总之,史籍分别叙述的刘奴真、刘罗辰率部来附的事迹,大处说来是相符的,正好可证是一人而非二人之事。至于叙述倒错之处,当是史臣之疏误。史籍记载倒错,史臣于罗辰、奴真事不甚了了,率尔操觚,未曾深究。(https://www.daowen.com)
(二)“奴真兄犍,先居贺兰部。至是,奴真请召犍而让部”事,以及兄弟反目,奴真杀兄犍、弟去斤诸事,包括犍及去斤名字,北朝诸史中仅此一见,可补《刘罗辰传》记事缺失。文中叙及独孤部和贺兰部关系,也值得留意。此二部是拓跋部周围最有力量的部落,两部虽分驻南北,但行国不居,往来时有。刘眷之时,独孤部曾“徙牧于牛川”,地在北境,刘眷长子刘犍大概就是在这时留牛川未归,“久托贺讷”。考虑到385年刘眷曾“破贺兰于善无”,而善无在独孤部地境,以及刘眷又击蠕蠕别帅肺渥于贺兰部所驻的意亲山(即意辛山)这两个事实,可知独孤部奴真兄弟关系牵连独孤、贺兰二部,又衍生出贺兰部内贺讷、贺染干兄弟关系,是可以理解的。拓跋部驻地盛乐在贺兰、独孤之间,无事时起桥梁作用,有事时易受南北夹击。拓跋珪只有用军事力量处置独孤、贺兰部落中之异于己者,囊括代北地区,求得安全,才能求得伸展,求得扩张。
可以作为此条旁证的是,奴真有兄有弟,他自己排行第二,而《刘库仁传》恰有“眷第二子罗辰”(15)之文。以奴真为罗辰,此条亦无抵牾。
(三)“奴真曰:‘父为国家附臣,世效忠贞。……今汝等无状,乃欲叛主怀贰。’”按《刘库仁传》末史臣有论曰:“刘库仁兄弟忠以为心,盛衰不二。”今刘罗辰又背弃刘显而投奔拓跋,更见其“世效忠贞”,“盛衰不二”。所谓“叛主怀贰”,指刘犍与贺染干的关系。据《贺讷传》,贺染干一直是反对拓跋珪,反对贺讷拥珪为君主的。屈从贺染干,自然就是叛拓跋珪了。下云贺染干讨刘奴真,太祖“责止染干”,反映了拓跋珪居间起调停作用。此时拓跋珪还得依赖贺兰部,说太祖示意染干是可能的,说“责止”染干,却是夸饰之词,当时他并无此力量。
(四)贺染干攻刘奴真,还有贺兰部与独孤部更为长久广泛的部族关系背景。独孤部在其驻地善无周围,影响较大。前秦灭代后命铁弗、独孤分统拓跋部众,本有使之相互制衡之意。同时又命本驻阴山以北的贺兰部帅贺讷总摄东部,迁居大宁,“行其恩信,众多归之,侔于库仁”。这显然是引贺兰部南来居东,绥抚周边部族,以分独孤之势,维持代北地区力量的平衡和稳定。拓跋灭国至复国的十年,似乎是一个贺兰与独孤各自广树恩信以招引原拓跋部落联盟诸部的过程。独孤、贺兰两部势力所及,犬牙交错;游牧去来,更无拘束,所以有贺兰部南至善无,独孤部徙牧牛川这样的远距离游动。加以双方内部各有矛盾,在贺兰是贺讷与贺染干矛盾,在独孤是刘显与刘罗辰矛盾,此部族矛盾一方与彼部族矛盾一方又有勾连,因而形成部族间更为复杂的关系。拓跋部在灭国后寻求两方部落保护,复国后却又利用矛盾,逐步扩展拓跋实力。对贺兰,是以贺讷为友,贺染干为敌;对独孤,是以刘奴真为友,刘显为敌。最后,是羁縻贺讷、刘奴真,以至于消灭贺兰、独孤作为部落的存在,树立道武君权。从这个大背景来解读这段溢出文字,可以看到此时贺讷是贺兰部的代表,刘奴真是独孤部的代表。我们又看到,独孤部落权力传承顺序是库仁—眷—显—罗辰。库仁传弟眷,库仁子显杀眷自代,拓跋讨显,显奔逃,独孤部的领袖和代表,只有罗辰。因此“领部来附”的奴真与罗辰必定就是一人。刘奴真就是刘罗辰。
(五)“奴真感恩,请奉妹充后宫,太祖纳之。”按卷一三《皇后传》:“道武宣穆皇后刘氏,刘眷女也。登国初,纳为夫人。……以铸金人不成,故不得登后位。……太宗即位,追尊谥号。”又《外戚传》:“刘罗辰,代人,宣穆皇后之兄也。”史籍中未见道武帝另有刘姓后妃,《魏书·道武七王列传》所见诸王母氏,除刘皇后外,只知有贺、王、王、段诸氏及缺姓氏者二人。而且,刘皇后是登国初纳为夫人的,而奴真降太祖并奉妹,正是登国元年的事。(16)所以奴真奉妹充后宫,与罗辰之妹为宣穆皇后,两者同为一事。这是一条较强的理由,证明刘奴真就是刘罗辰。
从以上几方面推断奴真就是罗辰,并无抵牾不通之处,如果没有新的反证出现,我想是可以断言的。
这段溢出文字,给我们增补了一些关于独孤部的资料。独孤刘犍可以脱离母体,久托贺兰部,大概同拓跋寄居独孤部一样。而当贺兰与独孤矛盾时,拓跋则居间调停,又可以概见拓跋、贺兰、独孤这三个驻地相连部落的特殊关系。又,奴真三兄弟的离异,反映游牧的独孤部不断分裂的倾向。贺兰兄弟关系其实也是一样。道武正是利用这种状况,凭借历史赋予拓跋部作为部落联盟首领的权威,对周围部族特别是对独孤、贺兰,分割而离散之,从而完成了自己的帝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