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燕云中之戍——代北周边关系之一

九 前燕云中之戍
——代北周边关系之一

本文前此各节所讨论的问题,主要都是拓跋与乌桓在代北境内的活动。代北相邻的一些区域,其控制者为了自己的需要,也不时地采取一些动作,影响代北历史进程。本文本节和下节分别讨论慕容燕布防代北的处置和氐秦经营朔方、交通代北的问题,探索代北与周边地区的互动关系,给拓跋历史另求一个横向定位。至于更直接的目的,则是探索拓跋被从朔方和幽州来的由苻坚指挥的势力灭国以前所能见到的一些朕兆。在代北与周边关系中,常常能捕捉到乌桓的踪影,这更是草写本节文字的目的。

拓跋部在其内乱以后,虽然还偶尔有过驰骋草原东西,“控弦上马将有百万”(88)的辉煌,并且一度东徙于东木根山,但是总的说来毕竟是长期龟缩于代北,并未实现向外开拓。而且,在惠—炀—烈—炀—烈的反复斗争中,无论是新人一方(惠帝、炀帝)或旧人一方(烈帝),都曾屈从于石赵以求生存。不过石赵虽不时为援助拓跋部内此一方或彼一方而向代北出兵,却也看不出有并吞代北的确定意向。拓跋始终拥有在代北发展的空间,其主体部分不曾远徙。

4世纪中期,当前燕、前秦东西并立之时,拓跋部昭成帝什翼犍在位,局势稳定,东与慕容,西与铁弗多有接触。前燕为求幽州西侧安全,自然关注代北动静,这与西晋卫瓘力图监控代北的目的相同。慕容儁于350年春间自龙城迁蓟后,深知西有乌桓、拓跋窥伺,影响蓟城安定,所以以部署西侧防务为当务之急。据《晋书·慕容儁载记》和《资治通鉴》,慕容儁入蓟,立即以弟慕容宜为代郡城郎(89),以孙泳为广宁太守,悉置幽州郡县守宰。同年八月,代郡有叛事,慕容儁又徙广宁、上谷二郡民于徐无(今河北遵化境),徙代郡民于凡城(今朝阳南境)。据《晋书·地理志》(上),上谷郡以郡在谷之上头得名,而广宁郡乃太康中分上谷郡置,在上谷之下。东北面的上谷、广宁二郡与西南面的代郡,是保障幽州的冲要地带。上谷、广宁、代郡之地及其以西,有大量的乌桓,乌桓以西则是拓跋。所以前燕徙广宁、上谷民于徐无,徙代郡民于凡城,就是腾空代谷的南北两厢,以便于前燕部署防务。而且所徙之民,当包括大量的乌桓在内。(https://www.daowen.com)

几年以后,前燕部署幽州西境防务,果然出现了大动作。公元357年(前燕光寿元年,拓跋部昭成建国二十年),慕容儁以被迫来降的匈奴单于贺赖头为宁西将军、云中郡公,用其部落三万五千人驻代郡之平舒城。从贺赖头屯驻地以及他所受宁西将军军号和云中郡公封爵的方位、地望看来,慕容儁正是要利用贺赖(按即贺兰)部落力量,为前燕监控代北云中旧地,防卫拓跋与乌桓(90)。这正与西晋初年卫瓘于大宁复置护乌桓校尉以监控乌桓、拓跋的用意相同,不同的只是一在图示北,一在图示南。与用贺赖头部驻守平舒同年,《魏书·序纪》记“慕容儁奉纳礼帛”。奉纳云云自是北魏史臣虚饰之词,但证明此年确有前燕使者西行至于盛乐,这自然是心存窥探,与贺赖部“宁西”的目标一致。

这里有一个看来并非偶然的现象值得留意。《资治通鉴》卷一〇〇东晋穆帝升平元年(357)记事,系贺赖头事于五月前燕攻高车之役之后,于十一月慕容儁迁都邺城之前,由此看来,处贺赖头部落于平舒又似有为邺都屏障的作用。二十年后(376),前秦自朔方、龙城等方向出军灭代,即以贺兰部酋帅贺讷率部落出居大宁以总摄东部。此前未见居平舒的贺赖头部有什么变动,估计还在平舒。贺讷与贺赖头同属贺兰。不同的是,贺讷在北,自西向东,受命为前秦总摄东部,警戒对象自然是前燕,但不只是前燕,可能还有乌桓,特别是乌桓独孤;贺赖头在南,自东向西,受命为前燕屏蔽西部,警戒对象则是乌桓、拓跋。贺赖头驻平舒较早,其时前燕还感觉不到自己的国运不长,也感觉不到建都关中的前秦有从朔方威胁代北的可能,不能逆料代北的拓跋政权居然可以被远在长安的前秦消灭。前秦灭代以后,用独孤统领黄河以东的拓跋部落,也就是说用乌桓统领被征服的拓跋。前秦又用贺兰的实力来制衡已很强大的代北独孤刘库仁、刘显部落,也就是用贺兰来制衡乌桓。这种犬牙交错的形势,比稍前慕容用贺赖头监控代北的措置要复杂得多。特别是再后几年前秦灭前燕,代北和幽冀全入苻坚之手,大宁和平舒,也就是同属于贺兰部的贺讷和贺赖头的部落势力,全入苻坚调遣,彼此不再具有制约的关系。这种大局的变化,使大宁和平舒同失战略意义,因而也不再被当局所重视。

现在回头继续探索前燕慕容和代北拓跋关系问题。代谷以西乌桓与拓跋的地域分布,始终与西晋卫瓘时一样,东有乌桓,西有拓跋,只是所谓乌桓逐渐成为原有的乌桓和后来的独孤乌桓的总称。这一带是乌桓人充斥之处,地境横亘在慕容与拓跋之间。乌桓人对外没有太大的抗拒力量,所以并不成为慕容与拓跋交往的障碍。至于前燕是否模仿晋制,对代谷一带乌桓设置了管理机构,史籍没有明言。在前秦灭前燕后,《晋书》卷一一三《苻坚载记》(上)处置前燕诸事中,有“移乌丸府于代郡之平城”之文,这个“乌丸府”如果不是前燕对西晋护乌桓校尉府的重建,就是权置的一个类似机构,而且此时一定是自大宁迁于平城。这就是说,处置乌桓曾经是前燕的一项政务,前燕灭后,又成为前秦关注的一个问题。“乌桓府”原来所在的大宁之地已非战略关键所在,而乌桓与拓跋也逐渐难于分辨,所以才有徙“乌桓府”于平城之举。这也表示从西汉以来的所谓“乌桓府”,实际上是从历史上淡出,此后再也见不到“乌桓府”的史料了。

慕容西进,除循代谷路线以外,还有北面从龙城循草原一线可以利用。前此慕容击高车而有贺赖头来降,显系循北面草原路线。前燕还有所谓“云中之戍”,是一项重要任务,其路线似是两线并用。

《资治通鉴》晋太和二年(367)“秋,七月,燕下邳王厉等破敕勒。……初,厉兵过代地,犯其穄田,代王什翼犍怒。燕平北将军武强公埿以幽州兵戍云中。八月,什翼犍攻云中,埿弃城走”。(91)这是罕见的一次慕容军与拓跋军的直接接触,似乎事出偶然,而且慕容埿军旋即“弃城”退走,没有发生大的战争。但是事情又不像这样简单。两年以后,《资治通鉴》太和四年(369)记燕尚书左丞申绍上慕容图示疏有言曰:“索头什翼犍疲病昏悖,虽乏贡御,无能为患,而劳兵远戍,有损无益(胡注:燕戍云中以备代)。不若移于并土,控制西河,南坚壶关,北重晋阳,西寇来则拒守,过则断后,犹愈于戍孤城守无用之地也。”疏奏,不省(92)。以《资治通鉴》各段资料比较,可知胡注“燕戍云中以备代”,所指就是两年以前以幽州兵戍守云中之事。上段文字中“埿弃城走”之城,即下段文字中“戍孤城守无用之地”之城,也就是云中城。看来前燕前此并未放弃云中城守,或者是弃守而复来,以备拓跋。以慕容埿守云中孤城事,与前述慕容儁初至蓟即迫不及待地设置广宁城郎、代郡太守,东徙广宁、代郡居民之事,以及以贺赖头为宁西将军、云中郡公以戍守代郡平舒等事合而观之,前燕虽不确悉有无护乌桓校尉一类官职,但监控代北军务,则未尝一日弛废。而监控指挥之地点以在大宁为合理。

申绍此疏给了我们一个重要信息,即从前燕看来,此时拓跋已不足惧,云中也不足为守;重要的是警戒前秦从朔方、上郡渡黄河东进。所谓移云中之守于并州的西河、壶关一带,应当成为前燕的一项紧迫任务。只是这种对形势的估量未被慕容图示接受,疏奏不省。实际上,前秦确实在作攻燕准备。《资治通鉴》卷一〇一东晋海西公太和二年(367)“秦王闻(慕容)恪卒(93),阴有图燕之计,欲觇其可否,命匈奴曹毂(94)发使如燕朝贡”云云。申绍疏奏的第二年即370年,前秦王猛之师攻陷前燕的洛阳,又自壶关、上党长驱取邺,前燕遂亡。此后,从幽州监控代北和从雍州经朔方监控代北的军事任务,就由苻坚的前秦统筹,前秦灭代的军事部署一步一步地形成,只是拓跋部似乎还没有敏锐地感觉到这种逼人的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