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序纪》所见惠帝、炀帝东奔诸事
西晋建兴四年(316)三月猗卢死,拓跋内乱,“国内多难,部落离散,拓跋氏浸衰”(17)。在这个阶段之中,有下列三种力量介入代北事务,彼此较量,形成纷纭局面。
其一是桓后祁氏。她据有中部之地,背靠东部,本来得到晋人(汉人)卫雄、姬澹等所团聚的乌桓人和晋人也就是所谓“新人”的强大助力。但这些新人后来由于拓跋内乱而南奔并州,祁后不得不另求援助。所以有321年祁后害死平文帝,遣使与石勒通好之事,但并不成功,而且以后还受石勒侵逼(18),不得不向北向东迁徙避难。
其二是拓跋大人,当时所谓“旧人”。他们主要力量在拓跋西部的盛乐。他们憎恨桓、穆倚仗的新人,即乌桓和晋人的势力。由于“新旧猜嫌,迭相诛戮”,悍战的新人终于被逼走并州,旧人趁此于盛乐拥立平文帝郁律。不久以后,平文帝又被居东的祁后害死。
其三是居于阴山以北的平文帝妻族贺兰部以及“诸部大人”,是拓跋西部势力的支撑者。他们随后在拓跋两系统胶着争斗之中强立平文帝之子、贺兰部之甥烈帝翳槐,力助平文帝一系挽回颓势。不过贺兰部此时只是作为平文帝一系的后盾出现于拓跋历史中,而且毕竟是一种外力。所以竞逐于代北的力量,归根结柢是祁后后人和平文帝后人两系,一在偏东,一在偏西。本节前面所提供的拓跋与乌桓关系,就是这一激烈竞逐的总背景。把以下所引《序纪》关于惠帝、炀帝东奔记事放在这一总背景中加以解析,就没有太多疑难之处了。
〔惠帝贺傉元年,321〕未亲政事,太后临朝。遣使与石勒通和,时人谓之女国使。
按,惠帝,贺傉,《序纪》谓为桓帝中子,普根之弟,祁后所出。祁后害死平文帝夺得政权,却因与拓跋大人决裂,处于孤立寡援地位,乃求前赵为与国。但从以后事态看来,此一要求被石勒拒绝,疑因桓、穆倚仗的“新人”久助西晋与胡羯为敌之故。乌桓与羯似是世仇。至于居东的祁后为什么能轻易杀害其根基本来在西部的平文帝,本文第五节将作出解释。又,“太后临朝”,当以惠帝年幼不堪政事之故。但桓帝死于305年,而惠帝尚有弟,所以惠帝即位时至少已十七岁,比道武帝复国时的年龄还要长一岁,何需太后临朝?可见惠帝身世尚有可疑之处,留待以后斟酌。
〔惠帝四年,324〕帝始临朝。以诸部人情未悉款顺,乃筑城于东木根山,徙都之。
按,“未款”诸部主要指盛乐地区原来拥护平文帝的拓跋诸部。平文死时,大人死者数十人,所以东西之间对立形势仍然尖锐。东部祁后势力当在平城附近以至于陉北五县旧地,既要防西面“未款”诸部,又要防南面不愿与祁后结好的前赵石氏。东木根山,其地在高柳之北,大宁西北,远盛乐而近护乌桓校尉之地,远幽、并而近草原大漠。从地缘政治角度分析,祁后引以为援的力量当在旧日拓跋东部一带以及濡源地区,一旦有事,可以有进退余地,比平城以至陉北要安全得多。而进退之路,既有塞内一线,又有塞外草原一线。所以徙都东木根山一事,似为预计往后将有东奔诸事而作出的选择。又,此年“帝始临朝”,诸部反叛,颇疑祁后死于此年,局势立即失控。《魏书》此后已不见祁后事迹。
〔炀帝纥那三年,327〕石勒遣石虎率骑五千来寇边郡,帝御之于句注陉北,不利,迁于大宁。时烈帝居于舅贺兰部,帝遣使求之。贺兰部帅蔼头不遣。帝怒,召宇文部并势击蔼头。宇文众败,帝还大宁。
按,炀帝纥那,惠帝同母弟;烈帝翳槐,平文帝之子,贺兰部之甥。烈帝最有资格与炀帝争位,此时却受逼于来自东方的压力,避居于阴山以北的贺兰部中。炀帝御石虎于陉北,兵败,作长距离转移,将驻地从东木根山向东南撤至大宁。估计炀帝在大宁有所依托,实力增强,所以才敢于约宇文部自北方草原共同向西出击意辛山,索求烈帝于贺兰部。这是向拓跋西部挑衅,是321年祁后杀害平文帝这场斗争的延续。挑衅失败了,炀帝仍退守大宁,以求自保。
〔炀帝五年,329〕帝出居于宇文部。贺兰及诸部大人共立烈帝。
按,炀帝出走,必是受贺兰部及诸部大人反攻逼迫,又有后赵潜在威胁,居大宁亦不能保障安全,所以才远走宇文部。炀帝步步东退,是西部拓跋的一次大胜利。代北地区为烈帝据有,烈帝与乌桓关系较疏,更便于与后赵联系。贺兰部与诸部利用炀帝被迫东迁之势,共立烈帝,自然以帝舅之重掌控了拓跋大局。
〔烈帝翳槐元年,329〕石勒遣使求和,帝遣弟昭成皇帝如襄国,从者五千余家。
按,石勒求和是饰词,《资治通鉴》作“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质于后赵以请和”是实。石勒愿纳其和,我疑其意在远联拓跋,近制乌桓,同时也就是抑制祁氏一系势力。什翼犍不是平文帝之妻贺兰氏所生,而是出自平文帝之王皇后,是翳槐的异母弟。什翼犍接受为质于赵之遣,又有如此众多的从者,我疑此从者是王皇后、什翼犍的亲从力量,暂时在西部不能自安自存,借机走避于石赵。(https://www.daowen.com)
〔烈帝七年,335〕蔼头不修臣职,召而戮之,国人复贰。炀帝自宇文部还入,诸部大人复奉之。炀皇帝复立,……烈帝出居于邺。
按,贺兰蔼头为帝舅,挟亲恃功,事或有之,但是必杀蔼头当是王皇后之意。王皇后出于广宁乌桓。拓跋所谓皇后,多有被征服部落之俘虏女子在掖庭得幸有子者。《王皇后传》说她“年十三,因事入宫,得幸于平文,生昭成帝”,即此之谓。王氏此时处境尴尬,必欲除贺兰氏之子而立己子,以固权势,所以杀蔼头,因此又激成拓跋西部阵营内贺兰等部大人之叛,西部力量削弱,使炀帝得以乘机复辟。这是东部、西部冲突中衍生的一个矛盾,其根源仍存在于拓跋与乌桓之间。
〔炀帝复立之三年,烈帝复立之元年,337〕石虎遣将李穆率骑五千纳烈帝于大宁,国人六千余落叛炀帝,炀帝出居于慕容部。
按,烈帝得后赵之助和本居西部的拓跋一系拥戴,占领了东部一系炀帝的庇托之地大宁,炀帝从大宁出走慕容部,再未回归。桓、穆时开始形成的所谓新旧矛盾,随着祁后及其子嗣退出历史舞台而消失。平文王后为亲子昭成帝什翼犍造势,初步奠定了此一系统尔后统治北魏的基础。李穆入大宁事,《晋书·石季龙载记》(上)记曰:“先是,北单于乙回(按即翳槐)为鲜卑敦那(按即纥那。纥读为敦,当即上古舌上音读为舌尖音之故。此时史籍中同类例证不少)所逐,(石季龙)既平辽西,遣其将李穆击(纥)那,破之,复立乙回而还。”自后赵视之,拓跋统绪在西,故称西部烈帝翳槐为北单于,而对东部炀帝纥那只以鲜卑相称。李穆所率五千骑,或即数年前什翼犍为质于襄国的“从者五千余家”。炀帝失大宁,无归宿地,未奔宇文而奔于慕容部,盖此时宇文部已为慕容部所并。
代北地区东西部之争,实即拓跋、乌桓之争,东部的乌桓势力被西部的拓跋势力征服,整个代北入于拓跋之手。这就是公元321年至337年间惠—炀—烈—炀—烈诸帝复辟反复辟斗争的历史内容。导演这场斗争的,在东部是祁后,而西部的王后也起着相似的作用。只是胜利了的西部拓跋势力,却包含了以王后为标志的乌桓因素。这意味着拓跋与乌桓毕竟不是不能共存的民族力量。什翼犍自邺还,即位于“繁畤之北”,当今浑源地境,在代北之东部而不在代北之西部,稍后始“移都于云中之盛乐宫”。这种无分畛域现象,也反映了代北拓跋、乌桓的民族混同。
还应当注意,拓跋西部终于战胜东部,有外来势力的影响,这就是后赵的石羯。石氏在并州时长期与拓跋的桓帝、穆帝为敌,正是石勒,在并州时消灭了穆帝所恃的乌桓精锐之师。在以后拓跋部内十余年的东西之争中,关键时刻总有后赵的军事参预,而且常常起决定性的作用。
关于《序纪》有关史料的解析笺注,至此为止。
烈帝复立的同年(337),城盛乐新城,但他一年即死,是否属于正常死亡,自有可猜测之处。他死后,政权入异母弟昭成帝什翼犍之手,太后王氏完全掌握权力。西部拓跋势力压平了对手,一时兴盛起来,诸部大人亟思恢宏桓、穆时的开拓局面,欲从盛乐迁于
源川,其地已在句注陉口了。此时持沉着稳重态度的,反而是出自广宁乌桓的王太后,她的决策之语“事难之后,基业未固”云云,前已引述,见于《平文王皇后传》(19)。
从上举记事解析中可以看出,十余年来事态虽然纷纭,介入力量不少,但是主线只是祁后及其诸子为一方,平文帝诸子由王后导演为另一方的争位斗争。从近处看来,这是桓、穆统治矛盾积累以及内乱的后果,从远看则是导源于汉晋边塞地区乌桓和拓跋的杂处。关键人物之一的祁氏不知死于何年,介入事迹史不彰显,但是从她一度临朝以及从惠帝、炀帝徙都东木根山、遁走大宁、引宇文部为援、逃入慕容部等事来推测,祁后出于东部部族的这一结论似可信服。只是她究竟是出于乌桓,还是出于东部鲜卑的其他部分,或是出于宇文部,还难于敲定,要继续考察。
还有一个问题需作说明,即炀帝所部毕竟还是拓跋,他们得以随意出入宇文、慕容诸部,当与其地本有零散的拓跋部落有关系。《晋书·慕容廆载记》,当慕容部与宇文部相攻战时,慕容廆所统即有“索头部”之军。东晋明帝时陶侃报书慕容使者,有廆“远绥索头”之语。《北史·宇文莫槐传》及《资治通鉴》卷九三东晋明帝大宁三年(325)均载有慕容廆遣军,包括索头,共击宇文乞得龟于浇水(饶乐水,今西拉木伦河),事在炀帝五年出居宇文部之前。此战役有石勒联宇文击慕容廆,廆遣世子皝、索头、段国共击之等事。拓跋东部与宇文部相隔的濡水,其上游之东,有支流曰索头水(20),流经今围场、隆化,今称伊逊河。这里停驻的索头以及上引慕容廆所统的索头,按理或是汉代随乌桓之后南移的鲜卑人一部分的留驻者,或是随昭帝禄官自西而来的拓跋,已无可考。但是这一背景有助于说明以后炀帝得以随意出入东方宇文、慕容的原因。此外,代北近处也有索头活动。《晋书·石季龙载记》石虎初即位,自诩二十余年战绩,其中有“北走索头”之功。336年记“索头郁鞠率众三万降于季龙,……散其部众于冀、青等六州”,不久却又载遣将自雁门讨索头郁鞠,克之。或者徙置冀、青的这三万拓跋不安其居,又遁归代北了。郁鞠或云即烈帝翳槐,翳槐被炀帝所逐,附于石虎,恰于336年出居于邺。是否如此,还难断言。
关于拓跋与宇文部关系,前面已有简略说明,还需补叙一些情况。以《魏书·序纪》、《北史·宇文莫槐传》以及《周书·文帝纪》参读,可知宇文部本属匈奴,原来驻牧阴山,与拓跋部为邻。公元3世纪下半期,约当拓跋力微死后,宇文莫槐率部东迁辽西(21)。《序纪》记平帝拓跋绰以女妻莫槐之弟,即宇文大人普拨之子丘不勤,时在292年。拓跋三分,昭帝隔濡源与宇文为邻,莫槐之子逊昵延又妻昭帝之女。所以《周书》称宇文“为魏舅生(甥)之国”。宇文的劲敌是其东邻鲜卑慕容部。宇文对慕容的战争屡战屡败,只因慕容长期对外方针是“先取高句丽,后灭宇文,然后中原可图”(22),所以宇文部自身虽处在散灭之中,苟延残喘而已,犹能暂时庇护炀帝。不过到了337年后赵之军纳烈帝于大宁时,甫于龙城建立燕国(前燕)的慕容部就成为炀帝避难的庇护所。慕容皝既接纳了炀帝,却又积极开拓与炀帝对手烈帝的继承人昭成帝什翼犍的交往:昭成帝娉慕容皝妹,慕容皝娉烈帝女。慕容与拓跋世婚,交往不绝,不过一个逐步向中原之地发展,一个还局促于代北一隅,彼此发展并不同步。后代史家认为拓跋氏正是承慕容后燕之衰,始得以略定中国(23)。拓跋入定襄,比慕容南下幽冀,早了约一个世纪,但是拓跋社会发展缓慢,比较慕容社会,少了不止一个兴废轮回。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炀帝得以随意出入宇文部,应当有此拓跋与东方各部关系的历史背景。进一步说,应当还有祁后可能的乌桓背景。至于慕容庇护拓跋,则是同属鲜卑的缘故。东汉安帝时鲜卑大人燕荔阳诣阙朝贺,赐王印绶,“令止乌桓校尉所属宁城下,通胡市。因筑南北两部质馆。鲜卑邑落百二十部各遣入质”(24)。由此更可理解,汉晋护乌桓校尉所护虽以乌桓为主,但也并护鲜卑,而且各部鲜卑都有,自然也包括零散活动的索头,即拓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