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散部落与子贵母死

四 离散部落与子贵母死 (37)

离散部落,是道武帝拓跋珪开拓帝业时期的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关于此事,《魏书》直接提及的只有三条材料,都是语焉不详。一是《贺讷传》:道武帝平中原后,“离散诸部,分土定居,不听迁徙,其君长大人皆同编户。讷以元舅,甚见尊重,然无统领”。二是《官氏志》:“四方诸部岁时朝贡,登国初,太祖散诸部落,始同为编民。”三是《高车传》:“太祖时,分散诸部,唯高车以类粗犷,不任役使,故得别为部落。”中外史家力图探明究竟,但毕竟限于史料,难于细说。近年来,我想从另外的思路进行探讨,看看能否得到一些可资参考的意见。对被离散的重要部落作个案考察,就是这样一种尝试。

离散部落首先是暴力强制过程。道武帝为建立帝业而奋斗,重要的对手是几家强大的后族,即贺兰部、独孤部,还有慕容部,他们的部落离散都不是简单的遵令而行,都经历了反复多次的战争。拓跋部本身并无强大的军事力量。拓跋部早期在代北创业,凭藉了与拓跋共生于代北的乌桓的强力支持。道武帝拓跋珪复国后多次战争的胜利,则是依靠暂与拓跋结盟的后燕慕容部的军力。这是因为贺兰、独孤同样是慕容的主要威胁,而与拓跋珪对抗的拓跋窟咄以及庇护窟咄的西燕慕容永,又都是后燕的潜在对手。此一时间内,拓跋与慕容由于相同的利害关系,形成暂时结合,是贺兰部、独孤部得以被征服、分割、离散的客观原因。贺兰部、独孤部终于被分割离散了,才促使一些较小的、有定居条件的、驻牧地与拓跋接近的部落接受离散的处置。而且,还有不少部落由于不具备定居条件,或者北魏对之无力强制,终北魏之世未被离散。如果此说不误,北魏离散部落的内涵,正可于诸如离散贺兰、独孤等部落的个案考察中求之。而且,在离散部落中出了大力的拓跋结盟伙伴慕容部,最后也被拓跋倾覆和强制迁徙了。

离散部落与子贵母死制度,都是道武帝拓跋珪从部落联盟君主向专制国家皇帝角色演变中出现的。此时十六国历史行将结束,拓跋部已经历了相当长久的发育过程,拓跋珪的行事也不同于前此的拓跋诸君长。他弱时不得不靠母后卵翼,沿着旧有轨辙,引外家部族介入拓跋事务,对付拓跋诸父诸兄对君位的挑战,势强后就不愿继续屈居外家的掌控之中。他先是用离散部落方式以杜绝外家为乱,然后在择嗣时实行子贵母死之制以杜绝母后预政之虞。从巩固拓跋帝业角度来审视,这两者目的是一致的,甚至可说,后者正是前者的延续。

(一)贺兰部落的离散

道武帝母献明皇后贺氏,出贺兰部,部帅贺讷之妹。贺兰与拓跋累世为婚,拓跋近世后族部落,贺兰部最为强大,关系也最密切。376年苻秦灭代,贺后携子珪及故臣吏避走贺兰部,遇高车寇抄而南返,庇托于独孤部。385年,以独孤部帅刘显之逼,贺后又北走贺兰。贺讷兄弟及诸部大人“劝进”,拓跋珪得以于386年兴复代国。拓跋珪之兴,贺后与贺兰部起了决定作用。正由于此,道武帝强大以后欲树立君权,拓展帝业,必须牢固控制举足轻重的贺兰部,而贺兰部在离散部落的浪潮中也就首当其冲。贺兰部主要驻地,在盛乐西北,阴山以北至意辛山一带,即今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境内塔布河及其西北地区。与贺兰部相近驻牧的,是高车诸部,但有沙漠之隔。盛乐东南,是独孤部,其中心当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境。盛乐以西,过黄河有铁弗部(38)。铁弗与拓跋虽有婚姻关系,但不亲近。苻秦灭代之役,铁弗曾充向导。其后苻秦处拓跋部民于黄河东西两边,委独孤大人刘库仁和铁弗大人刘卫辰分别统领。盛乐东越平城,沿于延水南支(今南洋河),进入上谷郡地,这里汉晋以来有大量附边的乌桓人居住。再东,属慕容势力范围。从拓跋所驻盛乐极目四望,大宁以西,句注以北,河曲以东,阴山以南,是习称的代北地区。其中的西部定襄、云中诸郡在高原之上,北越阴山与贺兰部相通,此通道作为拓跋部必需时向广阔草原的退路,是敞开的。从这里可以看到拓跋与贺兰的特殊关系。

代北地区可进可退的地理条件,使拓跋部得以长久生息其中,但是其驻地并不稳定,部族发育相当缓慢。直到苻秦灭代之时,拓跋部还未在农耕定居方面获得长足的进步,也未曾牢固地统治这一地区。道武帝的帝业,其决定性的一步正是统一代北;而代北统一最主要的对手,恰恰是拓跋部过去赖以扶持和庇托的后族部落,首先是贺兰部。

贺兰部,即贺赖部,为西晋北狄入塞十九种之一,《魏书·官氏志》入神元时内入诸部。《贺讷传》谓“其先世为君长,四方附国者数十部”。贺兰对拓跋有殊勋,孝文帝定为勋臣八姓之一。前燕时,有贺兰部落被强制内徙之事。慕容儁光寿元年,当拓跋部昭成帝什翼犍建国二十年(357),“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部落三万五千降于儁,拜宁西将军、云中郡公,处之于代郡平舒城”(39)。平舒城在祁夷水(今壶流河,桑干中段南侧支流)畔,属代郡。这一带水泉丰富,适宜农牧。前燕以贺赖头率所部居此,相当于《贺讷传》中所说的“分土定居,不听迁徙”,只是作为“匈奴单于”的贺赖头,似乎仍领部众,尚未同于编户。前燕拜贺赖头为宁西将军,封云中郡公,从宁西的将军名号和云中郡封地(虚封)看来,当是有利用贺赖部落力量,为慕容看守自代郡迤西至汉云中郡地区,以控制拓跋部的期许。这一官爵相当于原来西晋所封的代公、代王,这一地区就是习称的代北。

370年前秦灭前燕,自然也控制了平舒城的贺赖头部。376年前秦灭代,据《贺讷传》,以“讷总摄东部为大人,迁居大宁,行其恩信,众多归之,侔于库仁。苻坚假讷鹰扬将军”。这样,图示水中段南面的平舒有贺赖头,北面的大宁有贺讷,南北都归于贺兰部。在我看来,这不像是出于偶然,而是苻秦有意利用贺兰部发挥其威慑拓跋(还有乌桓、慕容)的作用。贺讷威信侔于独孤部帅刘库仁之语,是有据的。此时恒、代以东已有独孤部势力浸润,所以贺讷总摄之任,也可能还兼有制衡独孤的作用。

淝水战后,前秦崩溃,后燕起于东,代国兴于西,处在东西之间的图示水中段及其迤北地区,呈现复杂的态势。《资治通鉴》卷一〇七东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北魏登国二年,后燕建兴二年,387)三月:“燕上谷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逐太守贾闰,各以郡附刘显。”刘显,刘库仁之子,杀库仁弟眷而为独孤大人,曾逼迫托身独孤部的贺后母子,贺后母子遁归贺兰部。刘显继承库仁之势,“地广兵强,跨有朔裔”(40)。原来受命前秦、总摄东部的贺讷,此时当自大宁撤归。拓跋珪得贺讷等扶持,初即代王位于牛川,力量微弱。所以上谷王敏、代郡许谦反燕,都不附拓跋、贺兰,而附独孤刘显。《资治通鉴》同年记“燕赵王麟讨王敏于上谷,斩之”;翌年三月又记“燕赵王麟击许谦,破之,谦奔西燕,遂废代郡,悉徙其民于龙城”。(41)所谓“悉徙”代郡民,当包括三十年前迁此的贺赖头所统的贺兰部民。这是贺兰部落的一次重大迁徙,我估计此部落是被后燕慕容离散了(42)

贺兰部落进一步被道武帝离散,可从道武帝征战事迹中钩稽。登国元年道武即代王位后,立刻发生了其季父窟咄争夺君位之事。窟咄,前秦灭代时被掳至长安,前秦崩溃后投西燕慕容永于长子。独孤刘显遣弟亢泥迎窟咄北上与道武争位。窟咄北上,牵动了代北反对道武的各种力量,道武再度被迫避居贺兰部。接着,道武策划了脱离贺兰部庇护、寻求后燕援助的方略。后燕慕容麟军自上谷西来,道武与之合力,破窟咄而收其众,因而出现了拓跋与慕容的短期结盟。登国二年、三年、四年,道武帝几次亲赴上谷赤城。赤城在今北京延庆之北,属慕容势力范围。延庆有道武帝庙,见《水经·图示水注》,其修建当与此一时期道武帝东行活动诸事有关。道武帝东行活动虽然发自联慕容破窟咄的需要,但从以后事态看来,联慕容的更长远目的,却是针对贺兰部。此后慕容之军得以在东西之间自由进退,以至于与贺兰部发生直接冲突。

登国四年,道武袭击与贺兰接近的高车诸部。袭高车意在贺兰。《贺讷传》:“及太祖讨吐(叱)突邻部,讷兄弟遂怀异图,率诸部救之。帝击之,大溃,讷西遁。”《太祖纪》登国四年袭高车诸部,大破之,“贺染干兄弟率诸部来救,与大军相遇,逆击走之”。这是拓跋、贺兰正式冲突的开端。按贺染干为贺讷之弟,贺讷历来护持道武,与贺染干态度本不一样。此次讷与染干共同反对道武,是道武引慕容之军入恒代,并远袭高车诸部,遂及贺兰的直接结果。高车诸部远在阴山以北之意辛山,世与贺兰诸部牧地虽相隔也颇相近,高车灭则贺兰自然警惧,所以贺兰诸部弃内隙而与高车共御此外侮。登国五年,道武帝与慕容麟合击贺兰、高车诸部于意辛山。稍后,河西的铁弗刘卫辰又袭贺兰,贺兰穷急,请降于拓跋,《贺讷传》谓“遂徙讷部落及诸弟处之东界”,事当在登国六年。此“东界”的具体位置当在大宁、赤城一带,今河北省西北境,其地本为慕容势力范围,所以贺讷在“东界”得“通于慕容垂,垂以讷为归善王”。据《资治通鉴》,徙于东界者并不包括贺讷弟贺染干之部,染干部落仍驻原地附近。所以六年春贺讷、贺染干兄弟相攻,慕容垂乃以兰汗率龙城兵破染干于牛都(胡注:其地当在牛川),并徙之于中山,这一部分贺兰部落从此被离散了。慕容麟之师则擒贺讷于赤城,降其部落数万,慕容垂命其归还贺讷部落。

这样,我们可以看到贺兰各部落近期以来被征服、强徙甚至离散的过程。一、登国三年平舒一带的贺赖头部落随代郡民一起强徙龙城,估计是离散了。二、登国五年,贺讷(可能还有贺卢、贺悦,因为《贺讷传》说“遂徙讷部落及诸弟”)部落被强徙于赤城,贺染干部落则尚驻原地。三、登国六年贺讷及诸弟部落再次被征服,但贺讷仍领部落;贺染干部落则在再次被征服后强徙中山。至此为止,贺兰部破败了。看来,贺兰部破败主要是拓跋部借慕容部之兵力,战略主导是拓跋部,得利的也是拓跋部。只是散在的贺兰还有不少,斗争还将继续。

拓跋部势力蒸蒸日上,统一了恒代。以后当道武帝用兵中原,进攻慕容时,贺讷及贺卢、贺悦均从征。皇始二年(397)魏军败于巨鹿柏肆,“贺兰部帅附力眷,纥突邻部帅匿物尼、纥奚部帅叱奴根等闻之,聚党反于阴馆”(43),庾业延率万骑殄之。又,皇始三年,贺讷弟广川太守贺卢袭杀冀州刺史,逃奔南燕,遂随南燕湮灭。贺卢即前注所引《宋书》、《晋书》所见的贺赖卢,道武帝舅。道武帝舅中功劳最大的贺讷,此时已无所统领。贺讷尚有一从父兄贺悦,他原来待道武“诚至”有加,得到道武善遇。贺讷、贺悦居官平城,其部落自然都已被强制离散,分土定居了。还有其他贺兰部落,散在别处,他们是否都在此时被离散,不能一概言之。

贺兰本“有部众之业,翼成皇祚”(44),地位重要,所以贺讷得以元舅之尊,列入《魏书·外戚传》之首。几经分割离散的贺兰部落,还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经过分割离散的部民仍然是聚族而居,颇有凝聚力量。高柳郡的安阳是贺兰部落离散后其部民在代北的一个聚居点。在平城的贺悦后人与居安阳的贺兰部民有关系,也许他们就是贺悦旧部。贺兰离散的这些余波,将在后面关于贺兰个案考察文中论述,此处不赘。

《资治通鉴》卷一〇七晋太元十五年(北魏登国五年,390)四月丙寅条,道武与慕容麟会师意辛山,破贺兰、高车诸部,胡注曰:“史言燕为魏驱除。”拓跋结盟慕容,意在贺兰、独孤,最后则并慕容而有之。胡三省于此点破,可谓有识。(https://www.daowen.com)

(二)独孤部落的离散

独孤部,《魏书·官氏志》入神元时内入诸部,出于西晋时入塞北狄十九种之一的屠各,南匈奴苗裔。独孤与拓跋累世婚姻,关系密切。道武帝刘皇后出独孤部,部帅刘眷之女,刘罗辰之妹。独孤于道武帝有殊勋,孝文帝定为勋臣八姓之一。

前秦灭代,献明贺后携子拓跋珪奔贺兰部不成,南下投独孤部帅刘库仁,在独孤部栖身九年(376—385),拓跋珪由六岁成长至十五岁。其时独孤强大,势力扩及恒代以东,图示水中游,以及太行东麓。贺兰部的贺讷受苻坚之命总摄东部而居大宁,史载“行其恩信,众多归之,侔于库仁”,可见独孤刘库仁此前已在这一带享有威信,为众所归(45)。刘库仁曾遣骑出援幽冀以拒慕容,“发雁门、上谷、代郡兵,次于繁畤”(46)。刘库仁死,传弟刘眷。刘库仁子刘显杀刘眷,自为部帅,仍然是“地广兵强,跨有朔裔”(47)。刘显对拓跋珪的态度,与刘库仁大不相同。《魏书·外戚·刘罗辰传》说:“显恃部众之强,每谋为逆”,贺后和拓跋珪以此逃离独孤而北投贺兰。

拓跋珪即代王位时,代国北部有贺兰部屏蔽,比较安全,代国主要问题是对付南部的独孤刘显。《太祖纪》登国元年(386)三月,“刘显自善无南走马邑”,这是为了躲避拓跋结贺兰来攻。刘显在马邑,遣弟刘亢泥迎拓跋珪季父窟咄攻拓跋南境。这样就出现了拓跋窟咄背靠独孤,拓跋珪背靠贺兰而展开的一场争夺拓跋君位的殊死斗争。

《魏书》卷一五《昭成子孙·寔君传》追叙代国灭国前夕昭成帝临终时情况说:“慕容后子阏婆等虽长,而国统未定。”昭成庶长子寔君觊觎君位,害慕容后诸子,以及昭成本人。昭成少子窟咄得免,被前秦军掳至长安,前秦崩溃后,窟咄投西燕慕容永于长子,刘亢泥遂迎以与其侄珪争位。拓跋君位继承,本来没有习惯法的规定,代国复国,实际上没有公认的继承人,所以有意竞逐的人不少。拓跋珪有嫡长名分,但并不特别受到尊重。他时年十六,幼于窟咄,是他重大的弱点。《魏书》卷二八《莫题传》,代人莫题“遗箭于窟咄,谓之曰:‘三岁犊岂胜重载?’言窟咄长而太祖少也”。所以当独孤刘显助窟咄来逼南界时,《太祖纪》谓“于是诸部骚动,人心顾望。帝左右于桓等与诸部人谋为逆以应之”。《魏书》卷二七《穆崇传》记于桓告舅穆崇曰:“今窟咄已立,众咸归附,富贵不可失,愿舅图之。”道武深惧内难,于是逾阴山暂避贺兰部,阻山为固。《窟咄传》记道武遣安同及长孙贺求援于慕容垂,长孙贺亡奔窟咄。慕容来援,安同先返牛川,又有“窟咄兄子意烈捍之”,安同仅以身免。此时,贺兰部的贺染干也响应窟咄,“来侵北部,人皆惊骇,莫有固志。于是北部大人叔孙普洛节及诸乌丸亡奔卫辰”。《魏书》卷二五《长孙嵩传》还载有“寔君之子亦聚众自立,嵩欲归之”之事(48)。新即代王位就遇到如此危殆局面的道武帝,看清了当前劲敌是独孤,而贺兰亦不足恃。要巩固君位,稳定拓跋内部,必须借外力制服独孤和贺兰。这样就出现了向慕容求援的决策,已见前述。

登国元年十月,道武会慕容麟来援之师于高柳,大破北上的窟咄,窟咄奔铁弗刘卫辰,卫辰杀之,道武尽收窟咄之众。但是,窟咄的支持者独孤刘显、刘亢泥兄弟强大难制之势,依然如旧。前引《资治通鉴》登国二年三月后燕上谷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逐太守贾闰,“各以郡附刘显”(49)事,《张衮传》记衮此时言于道武曰:“显志大意高,希冀非望,乃有参天贰地,笼罩宇宙之规。吴不并越,将为后患。今因其内衅,宜速乘之。”他建议再求慕容之援,共击刘显。这时发生了刘显掠夺刘卫辰赠慕容马匹之事,慕容麟之师乃乘机于登国二年五月大破刘显,刘显奔马邑以南的弥泽,道武与慕容合击败之,刘显遂奔西燕。慕容麟收刘显部众,并徙之于中山(50)。《资治通鉴》记徙中山之独孤部众,其数为八千余落。胡注于此有论曰:“刘显灭而拓跋氏强矣。”胡注于此处点破,与他于稍后拓跋、慕容共破贺兰、高车诸部处点破“史言燕为魏驱除”一样,是胡氏一贯的敏锐见识。

《张衮传》所说刘显“内衅”,盖指《太祖纪》登国元年三月“刘显自善无南走马邑,其族奴真率所部来降”,独孤部分裂之事。《刘库仁传》记此较详,并谓道武助奴真平定内部,“奴真感激,请奉妹充后宫,太祖纳之”。此奴真即《外戚传》的刘罗辰,其人乃刘眷之子,刘显从弟,道武刘夫人(死赠皇后)之兄。魏收不审,误刘奴真、刘罗辰为二人(51)。刘显南走,刘罗辰投道武,独孤部分裂,这是道武联慕容击破刘显的有利条件。

登国二年(387)慕容麟徙刘显部落于中山,是史籍所见独孤部落第一批被征服、强徙的事件。十一年后,天兴元年(398),中山的慕容部被拓跋强徙平城,早先被慕容麟徙于中山的独孤刘显部民当在徙中,其部落组织当已逐渐被离散,部落大人也不再享有特权了。

独孤部落第二批被征服、强徙、离散,在皇始元年(396)。原来,刘显被击破后,“燕主垂立刘显弟可泥为乌桓王,以抚其众,徙八千余落于中山”(52)。可泥即亢泥。显使亢泥招引窟咄来与道武争位,至是亢泥仍得领其部落受慕容之封。亢泥此时驻地广宁,为乌桓聚居之区,而独孤本有“乌丸独孤”之称,亢泥得受封为乌桓王者以此。《太祖纪》皇始元年六月,“遣将军王建(53)等三军讨〔慕容〕宝广宁太守刘亢泥,斩之,徙亢泥部落于平城”。这样,独孤刘显部一批,刘亢泥部一批,最终都被强徙平城为“新民”,分土定居,计口授田,其部落组织自然是离散了。独孤所余重要力量,只有先降的刘罗辰,他居官受爵,列于《魏书·外戚传》贺讷之后,其部民自然也与贺讷部民一样,早已定居于一个指定地点了。

这里论独孤离散问题,同前段论贺兰部贺讷兄弟部落离散一样,也只是就独孤部帅刘库仁之子侄部落而言。至于独孤部其余部落,情况并不明了。《周书》卷一六《独孤信传》,信祖父于文成帝和平间,“以良家子自云中镇武川,因家焉。父库者,为领民酋长……”(54)领民酋长一事,是库者领部落而未曾被离散,抑或是他镇武川以后的新配置,不得而知,但估计是前者。

与贺兰命运相似,独孤被离散后也是一时后嗣不昌。不过独孤部落似乎复苏较快,《文成帝南巡碑》随行臣僚碑阴题名,独孤人名凡八见。此后人丁繁衍孳生,至北朝以迄隋唐,史籍所见独孤人物不少,且多有居显要地位者。

(三)对慕容部的处置

道武帝消灭窟咄,又连续大破独孤、贺兰各部落,这些军事胜利主要靠慕容,而战略意图却是出于拓跋,政治成果也归于拓跋。只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拓跋就统一了代北。

拓跋、慕容结盟之时,慕容得到保障其西侧之利。但求援者毕竟是拓跋,所以慕容对拓跋自然有所需索,其中包括求质子,求马匹,求军事便利。燕军得以自由出入于东西之间,严重威胁拓跋腹心。道武于登国九年以东平公元仪屯田于五原至稒阳塞外一带,此举除了经营朔方的意义以外,从战略上说是出于警戒漠北、屏蔽西部、保卫盛乐的需要。此年稍后,后燕慕容垂灭西燕慕容永,使拓跋失去了可以牵制后燕的与国,遂有登国十年秋慕容宝径寇五原,抄围拓跋,以及元仪“摄据朔方,要其(慕容)还路”之事(55)。慕容宝的进攻以参合陂大败结束。从此慕容浸衰,东西强弱易势。拓跋得以走出恒代,兼吞幽冀,主要是“乘后燕之衰”(56)的时机。

拓跋与慕容分处东西,如元仪所说,世为兄弟,本无突出的利害冲突,彼此不以对方为敌手。慕容部发育水平远高于拓跋部,有在中原建国的经历,部民中相当部分已随其政权的兴败起伏而沉淀在华北各地,这是与独孤、贺兰很不相同的。昭成皇后出慕容部,道武帝是昭成慕容后嫡孙,但是慕容志在中原,并不多涉入代北拓跋内部事务,这也与独孤、贺兰不同。道武帝的正式皇后也出自慕容,但已是灭后燕以后的事(57)

慕容新被征服,又是拓跋近世后族,在道武离散部落的浪潮中亦当有以处置。何况散在中原的徒何(慕容)时有叛乱,为拓跋后方之忧。如皇始二年(397)“并州守将封真率其种族与徒何为逆,将攻刺史元延,延讨平之”,见《太祖纪》。这就有了天兴元年(398)内徙山东之民于平城,其中包括徒何(慕容)之事,见于《太祖纪》及《食货志》。内徙的慕容部民得到耕牛和土地,成为恒代农户,居住地虽连成一片,部落组织估计却是荡然无存。过去被慕容强徙中山的贺兰部贺染干和独孤部刘显所统部民,理当在这次徙民之中,他们同样是得耕牛而分土定居于平城地境,部落组织当久已离散了。从这个意义说来,天兴年间徙徒何,就其族际关系说来,是登国年间离散独孤、贺兰诸部落的继续。此年七月,道武终于从盛乐迁都平城,向城郭而居迈进了一大步,这与徙民平城分土定居之事当有直接关系。

如同贺兰部落被离散后,其聚居墟落间的部民犹有政治性活动一样,平城地区慕容部民亦时有动静。《太祖纪》天赐六年(409)七月:“慕容支属百余家谋欲外奔,发觉,伏诛,死者三百余人。”谋外奔而以家计的慕容,无疑即十一年前强徙于此的徒何;有户数而无帅名,证明其部落已离散了。《魏书》卷五〇《慕容白曜传》:“初,慕容破后,种族仍繁。天赐末,颇忌而诛之。时有遗免,不敢复姓,皆以舆为氏(58)。延昌末,诏复旧姓。而其子女先入掖庭者,犹号慕容,特多于他族。”按,慕容白曜为前燕慕容皝之玄孙,《魏书》本传只有其父仕履,疑其祖及曾祖辈即是西徙平城之山东徒何。《周书》卷一九《豆卢宁传》:“昌黎徒何人。其先本姓慕容氏,前燕之支庶也。高祖胜……皇始初归魏,……赐姓豆卢氏(59),或云避难改焉。”避难改姓,当指天赐六年之难。这是道武帝临死前镇压恒代徙民的一件大事,徙民外逃只是口实,真正的原因当是慕容“种族仍繁”,道武对之多所嫉恨之故。

道武帝徙慕容于平城,山东散居的慕容仍多。于是又有《太宗纪》泰常三年(418)“徙冀定幽三州徒何于京师”之举。泰常八年明元帝幸邺时,据《娥清传》载,“先是,徒何民散居三州,颇为民害。诏清徙之平城”。再后,慕容作为部族实体,就从历史上逐渐淡出了。

贺兰部、独孤部被离散了,慕容部也得到处置。平城近处众多部落,其部众脱离了旧日君长大人的统治,逐渐成为编户齐民,对拓跋政权的归属感加强了。这当是北魏一朝境内族属群体乱事较少、北魏政权比十六国各国政权维持得长久的一个重要原因。还可注意,边镇和其他深阻之地未曾离散的部落,恰恰成为后来倾覆北魏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