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谷的地理背景与西晋护乌桓校尉的广义职能
《水经·
水注》引梅福上事之言,曰:“代谷者,谷中之地,恒山在其南,北塞在其北,上谷在东,代郡在西。”梅福为西汉元成时人,此数语《汉书》中本传及他处均不载(33)。杨守敬《水经注疏》有按语曰:“此必是某家《汉》注文,而颜师古删之。郦注又脱注家之名,遂成为梅福之语矣。”杨氏按语虽属推测,但合情理。
所谓梅福上事之语,当是东汉、魏、晋时人对幽并北境今晋冀之间交通的描叙。我原以为代谷一词,指
水(桑干河)的一段河谷。按此立说,有些史实难于解通。经李新峰君研究见告,
水由并入幽的一段河谷因上游山口过于狭隘,并非古代东西通道;幽、并之间北境交通,主要循
水支流于延水南段,即今南洋河河谷。所谓代谷,以东汉地名为准,大体上当指幽州上谷郡郡治之沮阳,至并州代郡郡治之高柳,即今河北怀来至山西阳高一段。新峰君的见解使我明白了梅福所谓“谷中之地”的本意,明白了代谷在地理上的重要性。经他点出,我还核正了本书他处相关的一些错误。
上谷郡即以在代谷之上头得名(34)。大体说来,两汉南徙至于上谷郡北境的乌桓,折而西行,除循塞外草原路线者外,都要取道代谷。代谷地段就产业而言,以南主要是农业区域,汉人较多;以北主要是牧区或半农半牧区域,多附塞驻牧的北族,而且族属多有变化。这种东西交通形势和农牧差别,维持了千百年之久,至清代基本上还是这样。代谷之中的大宁,今河北张家口市,处在代谷这一交通线的中间点上,是自东向西实行军事控制的关键之地,东汉至晋护乌桓校尉长期驻此,未再转移,是很有道理的。
代谷这一专门名称,直到拓跋兴于代北之时,仍然在被使用。《魏书·太祖纪》登国元年(386)十月:“帝自弩山迁幸牛川(35),屯于延水(今洋河)南,出代谷,会贺麟(慕容麟)于高柳(今山西阳高),大破窟咄。”这是指拓跋珪为代王,从父窟咄自南来争位,珪逃奔阴山以北的舅部贺兰部,并求援于幽州的慕容后燕。慕容麟率援兵循代谷向西来,拓跋珪则沿阴山而东,至于牛川,再东,循于延水,出代谷,会合慕容麟部,合击窟咄于高柳。这一战役记录,正好描叙了代谷在东西关系方面和南北关系方面关键的地理位置。天兴六年(403)秋,道武帝“筑离宫于犲山,纵士校猎”,以下也述及“出参合、代谷”(36)。
1971年内蒙古和林格尔出土东汉壁画墓,大量壁画中最重要的是护乌桓校尉幕府所在的宁城图。宁城即指大宁。墓葬年代在2世纪下半叶,很可能是汉桓帝之时。墓主未存姓名,由繁昌县令迁护乌桓校尉,似终于此官。另有家居农牧画面,家居按理是在和林格尔,其地东汉时属云中郡成乐县,即后代所称的盛乐,而且很可能此地即死者的本贯。宁城图是作为死者最显赫的历官场面而绘制于墓中的,图中包括校尉莫(幕)府平面布局和各种活动场景。最值得我们注目的是图中的赭衣免冠髡首弯腰行进的人物队列,依次向端坐堂阁内的官员行礼如仪。队列两边有武士和其他执事守卫导引。研究者确认,这些队列中人就是护乌桓校尉监领下的乌桓人和鲜卑人。据范晔书《乌桓传》,乌桓髡头;据应劭《风俗通》,鲜卑髡头衣赭(37)。鲜卑、乌桓同俗。这一壁画场面,形象地说明校尉对所领护者的权威,也说明校尉府的作用不是隔绝而是招徕乌桓、鲜卑,与史籍所见一致。宁城在这种作用中居于关键的地理位置,扼据幽州北境诸边郡自代谷西出的关口(38)。
和林格尔汉墓壁画还有值得留意之处。该墓主经由蓟城(今北京市)赴护乌桓校尉之任,行程先过居庸关,壁画有居庸关图像及榜题。行至沮阳(今河北怀来),入代谷道。中途至宁城(大宁,今河北张家口),壁画有宁城护乌桓校尉幕府图像及榜题。墓主卸护乌桓校尉府职,西出代谷,归籍成乐(今内蒙和林格尔),壁画有家居农牧生活图像及榜题。居庸关,宁城幕府,成乐家居三处图像榜题,形象地显示出幽并北境一条东西交通线,其中主要地段就是代谷。
于延水南支(南洋河)的代谷一线,自然是在护乌桓校尉的严密监控之中的。于延水的北支(今东洋河)包括当时所称的长川,其源头接近广漠草原,这一区域是汉魏以来塞外乌桓、鲜卑或暂或久的停驻处所。东汉桓帝时统一鲜卑各部的檀石槐,建庭于歠仇水弹汗山,其地就在于延水东源之处。汉末曹魏时鲜卑、乌桓自此处南下,滋扰及于雁门等郡,其中包括檀石槐之孙步度根之众。鲜卑拓跋部神元帝力微亦曾长期停驻于此。《魏书·序纪》记力微依于没鹿回部,“请率所部北居长川”(39),可知力微其时所在位置还在长川之南。其后力微又由长川西行至于阴山,越阴山南止盛乐。又后,拓跋部的平文帝郁律与独孤部刘路孤一度自盛乐东来,共驻东木根山,其地亦在于延水东源之处,扼北上草原之要冲。由此可见,这一区域与乌桓、鲜卑的社会、政治发展有密切关系,其间的民族动态,自然也在护乌桓校尉的监控之中,不过监控能力的强弱因时而异。
本文上节提及,护乌桓校尉兼护鲜卑。其实,除乌桓、鲜卑以外,随着北塞各族起落迁徙及其与汉晋政权关系的变化,护乌桓校尉有时还兼及北境他族。西晋首任校尉卫瓘,监控所向是乌桓和拓跋,详情将另行分析。其后是唐彬,主要是对付宇文莫槐(40)。再后是张华,主要抚纳高丽诸国。再后是刘宝,其墓志称其为“安北大将军、领护乌桓校尉、都督幽并州诸军事”(41)。再后是刘弘,本传笼统谓其“为幽朔所称”,当亦兼涉乌桓、鲜卑。再后是王浚,拥有大量乌桓、鲜卑兵,《石勒载记》称其“据幽都骁悍之国,跨全燕突骑之乡”。再后是刘翰,为石勒所任,后奔鲜卑段部,曾列名于晋元帝劝进表中,有护乌桓校尉衔,当是西晋最后一任校尉,事见《晋书·元帝纪》及《石勒载记》、《慕容皝载记》附阳裕传。上列各任校尉都有总绾北方防务职能,具体行事则随北方部族形势变化而有所不同,但不离监控乌桓、鲜卑,包括监控已沉积在代北这一区域的乌桓和鲜卑拓跋部。西晋以来历置总绾北境以至东北、西北防务并民族事务之官,统名之曰护乌桓校尉,可见此时乌桓一族已替代匈奴一族,成为北境最被关注之族。这种边情状况从东汉以来逐渐形成,之后始有鲜卑之慕容、拓跋等部分别兴起于辽东、代北,替代了乌桓的地位。十六国以后,护乌桓校尉的正式名称似不常在(42),但据有幽州的政权于大宁置守护之官以监控幽、并北境,可能还是有的。《苻坚载记》前秦徙氐户于关东之时并“移乌丸府于代郡之平城”,我认为就是此前大宁仍有“乌丸府”之证。这个问题以后还要讨论。
现在回头分析西晋第一任护乌桓校尉卫瓘的事迹问题。卫瓘于太始七年至咸宁四年(271—278)在校尉职,他任务明确,护乌桓并护鲜卑,而且具体说来主要是护大宁以西的乌桓并护更西的鲜卑拓跋部。因为“于时幽、并东有务桓(按即乌桓的异译),西有力微,并为边害”。时当拓跋力微统治晚期,卫瓘所为促使力微衰败而死,对此后拓跋部的历史起了重要作用。(https://www.daowen.com)
原来,力微长子沙漠汗曾留驻洛阳,为魏、晋质子。归程中卫瓘于并州截留不遣,并且贿赂拓跋及相关各部大人,令致嫌隙。277年,沙漠汗于阴馆被诸大人矫害,同年力微亦死。《晋书·武帝纪》记“使征北将军卫瓘讨鲜卑力微”,实际上卫瓘并没有真正使用军力征讨,主要是利用乌桓谗间力微及力微周围诸部。《序纪》记诸部大人矫害沙漠汗后,力微病,乌桓王库贤“亲近任势,先受卫瓘之货,故欲沮动诸部”,诸部大人信库贤之谗,各各散走。因此《卫瓘传》载“于是务桓(乌桓)降而力微忧死”,以至出现《序纪》翌年所载“诸部离叛,国内纷扰”的后果。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乌桓、拓跋本是错居杂处的,所以乌桓王库贤才可以居力微左右亲近用事。还可以看到由于鲜卑拓跋部的兴起逐渐受到西晋朝廷注目,所以卫瓘行事的重点就放到利用乌桓以监控拓跋部这方面了。以后继任校尉唐彬、张华得以用事于宇文、高丽,正是由于拓跋部因“诸部离叛”而衰颓,不足为西晋之患而忧患来自于东北的缘故。稍后拓跋振兴,情况有变。王浚任职时,对付乌桓兼及拓跋又成为一项主要任务。
《通典》卷一九六《边防典·乌桓》,东汉复置护乌桓校尉于上谷宁城,文下自注曰:“在今妫川郡怀戎县西北,俗名西吐
城。”我疑吐
就是拓跋,俗音有异。言西吐
者,不是指拓跋部西,而是以护乌桓校尉所护幽、并之地言之,犹《卫瓘传》言“东有务桓,西有力微”,指拓跋在乌桓之西耳。力微当与护乌桓校尉所在的上谷宁城多有往来,西吐
城之名或是此时形成,为拓跋使人往来居止之所。以后炀帝入居大宁,或亦暂驻此处。
在卫瓘离间乌桓、拓跋“二虏”时起过重大作用,以后却又成为拓跋功臣的,是卫操。此人很值得注意。《魏书·卫操传》:操,代人,“晋征北将军卫瓘以操为牙门将,数使于国(按指拓跋部),颇自结附。始祖崩后,与从子雄及其宗室乡亲姬澹等十数人,同来归国,说桓、穆二帝招纳晋人,于是晋人附者稍众。桓帝嘉之,以为辅相,任以国事”。卫瓘本来也是代人,其高祖以儒学自代郡徵,至河东安邑,遂家于此。卫操早年投卫瓘帐下,当以代郡接近大宁,或亦有家族的缘故。《魏书》紧列卫操于拓跋宗室之后,异姓重臣之首,足见其对卫操诸人的重视。
近读曹永年教授《拓跋力微卒后“诸部离叛国内纷扰”考》(43)一文,颇有启发。《序纪》于278年“诸部离叛”以下九年之内,无任何史实记载,这显然是拓跋部落联盟因为乌桓王库贤使谗以及力微之死而瓦解了。平帝拓跋绰立,286年始记“威德复举”,但只是恢复的开始。曹文钩稽西晋塞外匈奴、鲜卑、杂虏降晋史实八条,除一条年份含糊外,其余的都在上述九年之内,此后又再无此类记载。所以曹文判定这诸多史料当即力微死后“诸部叛离”拓跋而降晋的证据。至于拓跋“威德复举”,意指部落联盟重建,诸部又逐渐恢复了凝聚作用。力微所统部类淆杂,所以上举史料既有鲜卑,也有匈奴、杂虏诸名目。我觉得曹文观察细致,判断是可信的。这也说明卫瓘用卫操等人谗间拓跋,所起作用深远久长。
拓跋部落联盟经过九年的瓦解没落阶段以后,又经过几年恢复,真正重振是在桓、穆时期。这里面的重要人物,恰恰又是卫雄、姬澹等人。起先,卫操建议招纳晋人,特别是帮助组成乌桓悍战之师,不但战功卓著,而且形成代北地区一种乌桓、拓跋的特别军事组合,对于这两个部族在代北的合作共处,有更为深远的影响。1956年在内蒙古凉城,“晋乌丸归义侯”金印与“晋鲜卑归义侯”金印、“晋鲜卑率善中郎将”银印同出一窖,并且还有“猗
金”饰牌同出(44),而此地又正是拓跋三分时中部猗
所辖之地,此中包含的乌桓、拓跋部族关系的消息,与上述拓跋部有乌桓悍战之师的记载是相通的。虽然,历史有曲折,这支为拓跋所用的乌桓劲旅后来奔散了,但其所显示的拓跋、乌桓共生的历史趋势却是继续存在。
西晋护乌桓校尉所护,关键区域仍是上谷、广宁、代郡,即代谷之地。十六国以来的大半时间内,拓跋、乌桓所居的代谷以西实际上具有很强的封闭性,据有幽、冀的国家,都以幽州西侧的安全为忧,都要强化西侧防务。公元350年,慕容儁攻下蓟城,因而都之,立即“徙广宁、上谷人于徐无,代郡人于凡城而还”(45)。徐无在今遵化,凡城近今朝阳,都在慕容的后方。此次徙民对广宁、上谷、代郡的乌桓势力当有很大的削弱,而慕容西侧安全则增添了保障,但还不足以消除乌桓、拓跋的威胁。357年前燕徙匈奴单于贺赖头部三万五千于代郡平舒城,并以之为宁西将军、云中郡公,主要目的仍然是为了充实西侧,监控乌桓、拓跋,尤其是拓跋,因为拓跋正占有旧云中郡地,是“宁西”的首要目标。后燕慕容垂封乌桓独孤刘亢泥为乌桓王(46),以镇广宁,仍然是这一东西形势的延续。这些情节,以下各节都将分别论及。
概括言之,大宁护乌桓校尉总绾代谷,卫瓘从此处监控乌桓、拓跋;而乌桓、拓跋在代北这一相对闭锁区域内长期共处,形成互动关系,演化成盛乐时期拓跋部跌宕起伏的历史,终于孕育出北魏这样一个专制君主国家。卫瓘本来的策略是用近处的乌桓钳制远处的拓跋;但从长远后果看来,不是乌桓征服了拓跋,而是拓跋熔融了乌桓。现象虽然纷繁,过程虽然曲折,但是从这两个部族各自的特点似乎能看出一些缘由。这将是本文最后一节中试图作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