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离散以后的独孤部民

四 部落离散以后的独孤部民

《魏书·太宗纪》:“初,帝母刘贵人(按即刘罗辰之妹)赐死,太祖告帝曰:‘昔汉武帝将立其子而杀其母,不令妇人后与国政,使外家为乱。汝当继统,故吾远同汉武,为长久之计。’”这就是北魏后宫子贵母死之制的正式开端。子贵母死,一个目的是清除帝母与政的可能,这在此后百年内,到孝明帝母胡太后事实上废除子贵母死之制,并且临朝听政为止,大体上是一直实行着的。(17)子贵母死的另一目的是不使外家为乱,这只靠赐死帝母还不够,还须尽可能削弱外家部落,直至消灭其作为部落的存在。道武帝时的外家,包括其母族贺兰和妻族独孤,都是勋臣,都领强部,削之不易。所以道武削弱外家,采取了兼具军事、政治、社会内涵的离散部落方式,斗争相当激烈。刘皇后赐死,是独孤部落离散以后的事,其间自有关系。

离散部落,具体说来是使被征服的部落分土定居,不许迁徙,同时剥夺其君长大人的部落特权,使之一同编户。就是说,不许旧时君长继续领部活动,以免与拓跋对抗。这要被离散部落具有相当的发育水平,有些部落能行,有些还不能行。还应当有足够的可用土地可供定居的部民耕牧,平城近处具有这一条件。而且,还要有能够强制实行的政治力量,从部落联盟领袖迅速向帝国君主转化的道武帝具备这样的力量。所以,在道武帝完成帝业的登国年间,昔日部落联盟的不少成员得以被离散,而作为道武帝外家的独孤部,同贺兰部一样,成为离散部落这一具有时代意义的措施的重点对象。

独孤部落离散,如前所述,见于记载的有刘显、刘亢泥二次。登国二年(387)刘显部落被慕容麟徙于中山,天兴元年(398)魏徙山东六州民吏以充京师,诏给内徙“新民”耕牛,计口授田,这些内徙“新民”理当包括原徙中山的独孤刘显部民。这也可说是第三次强徙离散独孤部落了。皇始元年(396)已被强徙平城的独孤刘亢泥部落,天兴元年也当在计口授田之列。至于独孤刘罗辰部落,因为无军事征服关系,所以也无强徙离散的记载。刘罗辰随道武平中原,以新旧勋赐爵授官,子孙相袭,至曾孙刘仁之,逐渐汉化(18),所统部落早已离散,其经历与贺讷、贺悦大概相近。部落离散后的独孤部民,也当同于居安阳墟落间的贺兰部民。

据《魏书·昭成子孙传》,昭成帝子寿鸠之子常山王遵,遵子名素,“太宗从母所生,特见亲宠”。可知刘罗辰另有妹为遵妻。此即北京图书馆藏元侔碑拓所说遵“妃刘氏,太宗明元皇帝之姨”。除刘罗辰支系以外,《魏书》所见能确认的独孤部人物,只有刘尼。刘尼曾祖有功于道武;祖父缺仕履,疑在部落离散后居墟落间而无闻达;父从军旅,累官至将军。刘尼本人太武帝末年典兵宿卫,平宗爱之乱有功,迁官晋爵。这类似于居高位的一般北姓武人,看不出有何家族部落背景。山西灵丘所出北魏文成帝《南巡碑》碑阴题名中,就有这类独孤凡六人(19)。《孝文帝吊比干墓文》碑阴有“武骑侍郎臣河南独孤遥”之名(20),知独孤部人有迁洛者。北魏分裂后,独孤人物大量涌现,备见姚薇元《北朝胡姓考》独孤条。其中有些人原居代北,并非迁洛独孤部人之后。如北周独孤信(21),魏末六镇兵起后,自武川避地中山,遂从军旅,为西魏、北周重臣,周、隋、唐三朝皇后所出。又如北齐尧难宗妻独孤思男,生于魏宣武帝延昌元年(512),父独孤盛,魏恒州刺史。独孤思男籍贯为代都平城,亦非迁洛独孤之后(22)

独孤部落被离散后,甚至刘皇后赐死后,独孤部人未见有何反应,这与贺兰部有所不同。但独孤部人似乎较早地离开了权力斗争的旋涡,反而获得了较稳定的生存条件,所以齐、周、隋、唐时独孤人物之盛,也比贺兰远胜。

道武帝离散部落之举,从全局看来,正是他能结束五胡十六国纷纭局面重要的一着。道武建国的十年征战,从部落体制上摧毁了最强大也是最亲近的贺兰、独孤世婚部落,通过多种方式使之逐渐变为帝国编户,才使他的帝国一时不再有别的部落力量敢于挑战,更使他的世继之业不再受强大的外家和母后干扰。离散部落客观上也促进一些部族及时脱离部落统治的原始状态。道武帝以此提升了拓跋族在各族关系中的地位,增强了北魏政权的统治能力,开启了中国北方社会恢复元气徐求发展的道路。此后北魏与周边各族战争,一般都是攻而能胜,被征服族也常被强制迁徙,这些都可视为道武帝离散部落的余绪。


(1) 发此议者是旧代使人燕凤,他说服苻坚利用此二部相互制衡,共统拓跋,认为这是前秦“御边之良策”。见《魏书》卷二四《燕凤传》。从燕凤所言“待其(按指昭成帝什翼犍)孙长,乃存而立之”看来,这是燕凤存心保护拓跋部的一种办法。铁弗部中心驻代来城(悦跋城,在今鄂尔多斯);独孤部中心,据其活动地域看来,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境)。

(2) 《魏书》卷八三上《贺讷传》。

(3) 《魏书》卷二三《刘库仁传》。

(4) 《魏书》卷二四《张衮传》。

(5) 《资治通鉴》卷一〇七晋太元十二年。

(6) 《魏书》卷二《太祖纪》。

(7) 《魏书》卷一五《昭成子孙·拓跋窟咄传》。(https://www.daowen.com)

(8) 献明帝寔及秦王翰皆慕容后所生,先死。慕容后其余六子,除阏婆、窟咄以外,当在被害之列,但均有后。寿鸠子常山王遵,纥根子陈留王虔,地干子毗陵王顺,力真子辽西公意烈,事迹均见《魏书·昭成子孙》各传。其《毗陵王顺传》曰:“柏肆之败,军人有亡归者,言大军败散,不知太祖所在。顺闻之,欲自立,纳莫题谏,乃止。”由此可知,昭成诸子后人,也大都认为自己有继承拓跋君位之权。昭成庶长子寔君之子,也图自立。窟咄兄力真之子意烈,原来也不助珪而助窟咄。

(9) “刘显之败”指刘显自善无奔马邑事,在此年三月;刘显遣弟刘亢泥迎窟咄,在同年八月。俱见《魏书·太祖纪》。

(10) 严格说来,是登国十一年六月,因为此年七月改元皇始。皇始意味着道武帝业之始。

(11) 《魏书·外戚传》,其刘罗辰传系后人掇拾《魏书·刘库仁传》所附刘眷数语以及《北史·刘库仁传》有关文字而成。参看点校本《魏书》、《北史》有关诸传校勘记。

(12) 《魏书》中奴真之名除见于这一段文字外,《太祖纪》登国元年三月、七月还两次出现,《北史》在相应处也都删除了。

(1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史部正史类《魏书》条:“李延寿修《北史》,多见馆中坠简,参核异同,每以收书为据。”像这里所举李延寿删削疑文以正魏收书之疏失,例证还不多见。

(14) 按今本《魏书》是北宋刘恕等人校定。恕等谓其书“言词质俚,取舍失衷,其文不直,其事不核”(见今本《魏书》附录)。刘奴真事正是《魏书》“其文不直,其事不核”的显例。刘恕录之入《通鉴》之中,未予抉剔,亦是微疵。

(15) 《北史·刘库仁传》作“眷第三子罗辰”。考虑到此传盖调整《魏书》有关文字而成,别无他据,所以我断“第三子”为“第二子”钞刻之误。据《魏书·刘库仁传》,眷三子,顺序当是犍、奴真、去斤。

(16) 附带说明,《太祖纪》登国元年三月和七月都记奴真率部来降之事。我认为三月事是刘显南奔后奴真背弃刘显而留在原地驻牧;七月事则是刘显命弟肺泥(亢泥)掠奴真部落,奴真为求保护而率部落向拓跋靠近。《太祖纪》七月“刘显弟肺泥(亢泥)率骑掠奴真部落,既而率以来降”,所述似亢泥率奴真部落来降。这与事实不符,点校本校勘记已指出此问题。我认为这是文字有脱漏,来降者只能是奴真,绝非亢泥。不过,上举溢出文字中记贺染干自北攻奴真事,与《纪》亢泥自南掠奴真部落事,是否是约定的南北夹击,无可考。

(17) 文明冯太后几度听政,是特例。但是她并无亲子为储贰,与子贵母死之制无关。此问题我在《北魏后宫子贵母死之制的形成和演变》中已作解释。

(18) 参《魏书·刘罗辰传》及附传,《北史·刘库仁传》及附传,《魏书·刘仁之传》。再往后的独孤世系,可参看长部悦弘《刘(独孤)氏研究》所附世系图,日本《琉球大学法文学部纪要·日本东洋文化论集》创刊号,1995年。

(19)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灵丘县文物局:《山西灵丘北魏文成帝〈南巡碑〉》,《文物》1997年第12期。这六人分别是:侍中、安南大将军、殿中尚书、□□、东安王独孤侯须尼,内三郎独孤□□,威武将军、内三郎独孤他突,轻车将军、内三郎、夹道男独孤□□,建威将军、□□折纥真、建德子独孤平城,三郎幢将独孤□真。

(20) 《金石萃编》卷二七。

(21) 独孤信,姚薇元《北朝胡姓考》推定为刘尼之孙,其理据如下:刘尼,《宋书·索虏传》作独孤侯须尼,盖刘尼之尼为侯须尼之省略,说本陈毅《魏书官氏志疏证》。《周书·独孤信传》:“祖俟尼,和平中,以良家子镇武川。”姚氏据此,谓侯、俟形近易讹,俟尼即侯尼,而侯尼为侯须尼之省译。“若然,则刘尼乃独孤信之祖也”。姚氏论考至此,可备一家之言。但姚氏续谓“和平乃高宗年号,与尼传时代亦合”,则有问题。刘尼参与平宗爱之乱,拥立高宗文成帝有功,时在正平二年(452)。此后刘尼官京师,至延兴四年(471)死,子社生袭爵。所以,刘尼无在和平(460—465)中以良家子自云中“镇武川,因家焉”之可能。姚氏关于年代的推断既不确切,刘尼为独孤信之祖之说也难于成立。

(22) 《独孤思男墓志铭》,见《河北磁县东村北齐尧峻墓》一文,《文物》1984年第4期。录文参赵超《魏晋南北朝墓志汇编》,天津古籍出版社,1992年,454—455页。尧峻即尧难宗,附见《魏书·尧暄传》。墓志谓独孤思男“发系御龙,降祥赤雀,滥觞激而遂远,绵瓞积以不穷”;又谓“爰自高族,作配君子”,都表示北魏末年犹居平城的独孤氏有较高的社会声望可以标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