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者:CLJ

四、受访者:CLJ

采访时间:2020年4月20日

采访手段:微信(线上)采访

采 访 者:徐辉

采访者:您好CLJ先生,能听得到吗?

CLJ:你好,能听到。我刚才出去走了一圈,哈哈。

采访者:哈哈,听说法国目前疫情挺严峻的。

CLJ:是的,很严峻。

采访者:目前,法国华人社区有没有被感染的?

CLJ:有的。有两三位来自丽岙的华人被感染了。

采访者:在法国感染后去医院治疗的话,需要自己付费吗?

CLJ:不用付钱,不知道国内是如何描述。我认为媒体报道总会有一些偏差。都说自己好,别人不好。很多人从来没有出过国,对国外(法国)不是很了解。还有人说,在法国老人跌倒了,没有人敢去扶,其实这在法国是没有的。你帮了人家,人家会感谢你,不会讹诈你。

采访者:疫情期间,听说在很多国家去看病治疗需要花很多钱。您能谈谈法国的情况吗?

CLJ:其他国家我不是很了解,但是,在法国几乎不用花钱。即使花钱,也很少,仅仅付饭钱而已。不知道国内媒体是如何报道的。我在法国这么多年,看病花不了多少钱,法国是全民医保。你接触的华侨也很多,我相信你也了解很多,媒体的报道不能一概信之。

采访者:我自己也在日本留学和工作十三年,对日本的医疗有一些了解。

CLJ:是嘛!那你应该知道的。日本和西方国家差不多,走的线路也差不多。

采访者:陈先生,我知道您也很忙。要不这样吧!我们还是按照我给您的采访提纲采访,可以吗?

CLJ:好,可以的。

采访者:请您介绍一下您和您的家族。

CLJ:我是CLJ,丽岙人,在1967年出生。中专毕业,专业是检验,那时的中专很厉害。我父亲让我从小好好读书,找到一个铁饭碗的工作。当时温州医学院(现在的温州医科大学)开了一个本科的检验专业。以前检验专业从来没有本科。那个时候由于没有老师,毕业的时候就被分配到那里去当老师。也就是说,我们中专毕业的人去教学生了。当时我还是很幸运的。不过我在温州医学院待了不到一年,就出国了。我是1988年9月去温州医学院,1989年6月就出国了。1992年在法国结婚,有两个女儿。我爱人也是我们丽岙人,和我一样来自乡村。结婚后就一起打工,一起赚钱。他当老板娘,我当老板。对了,我有一个弟弟,也是做服装生意的,他也在法国。我父母亲在中国和法国之间来回跑。他们不喜欢法国,在法国待两个月就脑袋发胀,吵着要回国。我最近回到国内,感觉国内已经进步了很多。但是仍然或多或少还有一些改进的余地。比如说,一些工作人员服务时的礼貌有待提高,一些国人在餐席上还是会铺张浪费。我觉得这些方面如果得到改善,那是很可喜的。

采访者:用现在的话来说,你当时已经有铁饭碗了,为什么还要出国呢?

CLJ:当时很辛苦,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只有一百多块钱。当时一套西装就需要八百多块了,干一年还买不到一套西装。温州人有一个特点,哪里能赚钱,就去哪里。

采访者:当时,您是通过哪一种途径去法国的?

CLJ:我是通过旅游签证去的,到了法国就留下来了。那个时候,通过旅游签证出去的人很多,有去法国的,也有去荷兰的。还有很多人先到荷兰之后再到法国,因为荷兰和法国就像从温州到杭州一样,很近。

采访者:留下来之后您就开始打工了,是吧?

CLJ:是的。温州人去法国,刚开始都是先要打工的,都是先打工后创业。之后慢慢地开了小店,当了小老板,再之后生意也越做越大。当然,我们也要感谢我们国家,1978年的改革开放给我们在法国的华侨带来了很多机会。之后中国又加入了WTO,我们法国华侨华人生意做大的或者成功的都和我们中国的发展有关系。

采访者:也就是说,中国实施的相关政策,比如您刚才讲到的1978年后的改革开放和加入WTO,给法国华侨华人或者说海外华侨华人带来了很多希望和机会。

CLJ:对的。因为在WTO之前,欧洲控制中国贸易,当时查得非常严格。加入WTO之后,我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所有的货物都是通过正规途径进来,虽然需要缴纳的税很高,但是只要能赚到钱就可以了。

采访者:当时您在法国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

CLJ:在制衣厂里给人家裁衣服(做衣服)的。

采访者:这份工作大概做了多长时间呢?

CLJ:做了两年左右吧!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学习的,工作之余也自己学会了一些法语。还经常利用周末去其他的制衣厂看看,学习。有时候也会帮老板送货到犹太人那里,也认识了很多做批发的犹太人。1992年开始自己单干,开服装厂。

采访者:去法国之前您有学习法语吗?

CLJ:是这样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在温州医学院上班的时候,我们学习外语是免费的,我英语有一定的基础,晚上就去温州一家外国语学校学习法语,学了几个月。到了法国之后,我又去当时台湾人办的一个培训班学习法语(晚上上课),很便宜的,学习了大概一年左右吧!因为毕竟有原来学习的底子,对我来说还是挺轻松。我现在还有同学在医学院任教,有时和他们聊天。他们说:“现在的学生和我们当时完全不一样,感觉不用功”。我们当时上学真的很刻苦、很认真。当时能考上中专已经很了不起。

采访者:1992年的时候,您还没有拿到正式身份,您开服装厂的时候没有麻烦吗?

CLJ:是的。当时法国还不是很严格。1993年我就获得正式居留身份,因为1993年法国政府推出了大赦政策。总的来说,法国政府还是较为通情达理。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大赦一部分移民。

采访者:您现在是中国国籍还是法国国籍?

CLJ:我和我爱人都是中国国籍。两个女儿是法国国籍,她们都是在法国出生的。她们如果不加入法国国籍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另外,我们还考虑到以后她们有可能会在工作上得到晋升,如果没有法国国籍会很难晋升的。

采访者:两个女儿现在几岁,在做什么工作?

CLJ:大女儿是1994年出生,小女儿是1997年出生的。大女儿已经硕士毕业了,专业是金融管理硕士,目前作为一名审计师助理在法国一家知名审计所工作。这个审计所为法国四大审计所之一,名字好像叫“KPMQ”。小女儿还在上大学,专业是法律。

采访者:孩子们所学的专业都很适合您的公司发展,是您建议他们学习会计和法律的吗?

CLJ:因为我经常和犹太人打交道,所以对犹太人很了解,他们的一个观念是无论学习什么专业,将来都会和钱有关系。我自己办厂做生意,总离不开财务和法律。等我女儿长大了,一个负责财务,一个负责法务,我就省心很多。

采访者:当时您在办服装厂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以及如何解决的。(https://www.daowen.com)

CLJ:我们当时没有合法居留,在法国办服装厂是不允许的。但是法国的法律规定任何人不能随便进入私人家里,除非你掌握了可靠的证据。于是我们就招齐工人,然后到乡下别墅里开工厂,买机器然后做衣服再卖出去。当时警察一般不会来查私人场所,特别是乡下的别墅,周边人烟稀少,相对冷清,也不会给邻居造成影响,所以当时办厂还算顺利。

采访者:那在别墅里做衣服大概做了多长时间?

CLJ:大概两年左右!也就是在这两年里,我们赚了一些钱。

采访者:衣服需要材料,做好后还要卖,不是吗?你们是如何操作的?

CLJ:我们当时主要做半成品。先从犹太人那里把他们设计好的衣服拿过来,之后在此基础上加工,然后再拿给他们。他们有实体店在那里,专门做批发生意。那个时候,很多华侨都靠这个赚钱。因为成本低,赚来的全是利润。

采访者:当时有多少人住在别墅里一起工作,以及他们的工资状况是怎么样的?

CLJ:当时有二十几个员工。每个员工一个月的工资大概有一万元人民币的工资。和当时中国的月收入比起来要多很多。我出国之前在温州医学院一个月的工资是100元左右,加上奖金一个月也就500元左右。当时法国工人工资是中国的同等工人工资的20倍左右。因此,大家都想出国赚钱。

采访者:现在法国华侨华人打工族的工资大概是多少?

CLJ:一个月大约有2 500至3 000欧元(人民币15 000—21 000元)!

采访者:您刚说在工厂里大概做了两年左右,之后您有从事什么职业呢?

CLJ:那之后就开始做贸易。主要是把中国的货运到法国来卖。再之后我就在温州仙岩投资了一家服装公司,工人就有1 000多人。不过已经关掉,现在不再运转。

采访者:您在仙岩投资的服装公司是哪一年到哪一年呢?

CLJ:2007年至2016年。

采访者:服装公司关闭的原因是什么呢?

CLJ:服装业竞争太厉害。我们不怕和外国人竞争,就害怕和温州人或者说和自己人竞争。年轻人也上来了,我们年纪也大了,竞争不过他们。2016年之后就改行了,现在做房地产。

采访者:主要在法国做房地产生意,还是在中国?

CLJ:在法国。也就是自己买地,自己开发。

采访者:目前在法国房地产生意如何?

CLJ:我感觉蛮好的。不过我才刚刚进入这个行业,头两年摸索,后两年开发,才四年的时间。去年做得不错,今年因为疫情有点麻烦,哈哈。目前,项目全部停在那里。其实,做生意和做人是一样的道理。必须要正直、诚信,也不能骗人。该吃亏的时候就得吃亏,该出钱的时候就得出钱。第一次和陌生人做生意,吃一点亏没事,来日方长,还要给人家一个好印象,不然,接下来的生意就没得做了。

采访者:是的。另外,在中国疫情比较严重的时候,听说您给国家捐了很多物资。

CLJ:对的。我的专业是微生物,有临床经验。我记得非常清楚,1月21日武汉公布封城。22日我就去买了3 000只口罩,赶紧寄到我们故乡,因为考虑到村里急需口罩的人没有口罩。24日我就动员一家人在网上买口罩。但是,看了很多网站已经找不到口罩了,我马上感觉到不对劲。当时中国政府也已经说需要口罩了,特别是浙江省还发来了相关信息说是急需支援之类的。我就赶紧去找,最后在摩洛哥找到了16万只口罩。和我的朋友YCL(瓯海企业家),当时他正好在法国。我们就把这批口罩运回国。

采访者:这批口罩你们寄给谁了?

CLJ:寄给瓯海区人民政府。但是口罩到的时候就只剩下156 000万个。因为是医疗物资,在海关的时候,不让邮寄。最后我们通过各种途径,最终以服装为名先运到香港,再经深圳,最后才到温州。温州人这一点还是很厉害的。就当时而言,在私人捐赠医疗物资的法国华侨华人当中,我认为我捐的是最多的。货物到达的时候是深夜,瓯海区人民政府派专人在机场等候,在机场就被分掉,然后运到各个医院去。我寄的全是医用口罩,质量都很好。这件事我认为我做对了,也算是给危难中的祖国和同胞尽一点绵薄之力。但是,后来欧洲各国疫情比较严重的时候,我听到一些不当言论很伤我们海外华侨的心。我们是中国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中国人,我们都要回家。这是我们海外华侨的心声。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继续采访吧!

采访者:其实,您的这种声音是站在海外华侨的立场上,我们也需要这种声音。总体来说,我们国家还是欢迎大家回家的。

CLJ:是的。

采访者:在孩子们的婚姻问题上,您有什么看法?

CLJ:我觉得她们在找对象的时候应该以中国人为主。因为外国人和中国人思路、想法等完全不同,中西方的文化也不一样,一起生活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很麻烦的。而且,政治上也一样,老是相互吵架。因为我还是很传统的。哈哈。

采访者:因为您女儿在法国出生,在法国长大,会不会思想、做事风格有偏向法国人的做法?

CLJ:不会的,她们的思想是偏中国人多一些。她们中文很好,我也经常教育她们并和她们沟通。第二个女儿还去了国内西北政法大学交流学习半年。

采访者:哦!是吗,我是陕西人。哈哈。

CLJ:这样啊。我也去过西安。虽然只待了一个星期,但是对西安的印象很好。女儿去西安留学的时候,我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帮她安顿住宿。当时,我女儿对我说,租房子一定要租一年。我说好的。房子在学校边上,租金也不贵,月租金才1 700元。当时是全部付了。但是,半年后,我们把房子的钥匙还给房东的时候房东很开心,因为房子里的东西我们都送给他了。房东问我们,还有半年怎么办!我就说随便你怎么办,都可以。退房两个星期后,他发微信给我,他说:“我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把剩下五个半月的房租退还给你。”当时我很感动。之后,他就把钱给我转过来了。真的很感动,也深深地体会到西安人的淳朴和善良。

采访者:您也知道,欧洲人是不存钱的。如果这一次的疫情迟迟不结束,法国人会不会出现比如没有粮食吃的现象?

CLJ:我认为不会的。你现在去各种店里货物都是满满的。如果真的到了没有粮食吃的时候,政府也会有补助的。这次疫情中,法国政府给国民的第一次补助是3 000亿欧元。法国本来就不大,一下子补助3 000亿欧元,不少呀!现在人们不上班在家里政府也给补助的。我们公司的员工,没有上班的政府都有补助,是给工资的70%。我是老板,没有钱拿。在法国最低工资是1 200欧元,这一部分人是拿全额工资补助的,因此,都会有食物吃,不会被饿着。还有,在法国,即使你从来没有工作过,是一个流浪汉,65岁以后你每月也可以拿到800欧元。在法国,生老病死全是国家的。一个人出生的第一天,也必须有一个相关政府部门的人来证明。一个人去世的时候,必须也有一个政府部门的人前来参加葬礼,这是政府对人们的负责。这一点比我们国家做得好。

采访者:您能谈谈对家乡和祖国的情感或认知吗?

CLJ:以前,我们丽岙公路、自来水等都没有,这些设施都是我们海外华侨华人捐赠资助的。中国有什么天灾、地震以及举办奥运会等,海外华侨华人都会捐款。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我也向祖国捐赠了一些资金。我认为这个是很正常,为国家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嘛!特别是我们村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基本上都是我们华侨捐款建设的。所以说,这次疫情期间,有人说海外华侨把病毒带回去了,不允许他们回国等说法,我认为是不可取的。当然,我们温州是没有出现类似现象。温州华侨很多,我相信领导们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其实,在本次捐赠医疗物资的时候还出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们捐赠的医疗物资,我们浙江人(温州人)不会挑三拣四,但是有一些地区就不一样了。我们有一批货捐到某省,对方说:第一,要捐赠就必须给红十字会,不然不行。第二,捐赠的货物必须有证明,证明是合格产品。第三,所有的货物必须有发票。我们当时的口罩都是分别从各个小店买过来再凑起来,如果真的要发票,有一千多张发票啊。第四,对口罩有一定的要求。因为我们在买口罩的时候都是各处跑,各处找来的,我们也不是专业人士,只要有口罩我们就买。该省条条框框太多,我们免费捐物资还要求这要求那,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考虑的。后来一气之下,我们就把这批货又转到温州了。温州的领导们做得很好,按照口罩的类型发放给不同的单位或人群。

采访者:能说说您以后的打算吗?比如说回国养老等。

CLJ:我可能会在需要的时候回国待一段时间吧!长期是不会回去的!因为子女都在法国。感觉以后还是会留在法国。

采访者:中国不是有一句古话是“落叶归根”吗?您怎么理解?

CLJ:其实,现在我们的父母都健在,我们当然会牵挂,如果将来父母不在了,或许情况又会不一样,但这不代表根的意识就没了。骨子里我们依然是中国人,只是我的孩子出生在法国,生活在法国,如果我在国内,要看看孩子还需要跑到法国去,很麻烦。另外,毕竟人老了需要孩子们的照顾,孩子不在身边还是很寂寞、很孤单的。还是希望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因为孩子这一代肯定是不会回来的。我其中一个女儿说她要去美国,我没有同意,因为美国和法国离得太远了。如果她要去英国我可能会答应因为不是很远。如果去了美国不回来,女儿不是白养了吗?哈哈。

采访者:我要问的问题就这么多,您还有什么补充或想分享的吗?

CLJ:我感觉,我们国内很多人在看问题上存在一些主观性。我认为,首先,我们看待任何一件事情或事物的时候一定要客观,不能片面化,也不能扩大化,一定要尊重事实。尽管我们国家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是整体上还是不如西方发达国家,各方面还需要提高。其次,我们还是要保持低调。特别是在这次疫情中,我们国家各方面都做得很好,但是在某些方面的措辞上还可以婉转一些。尽量少用一些不符合时宜的措辞,那样或多或少对法国的华侨华人不利,对我们国家也不利。第三,我们那一代来法国的人,整体文化程度不高,法语也不是很好。比如我自己,虽然在法国这么多年,也会说一些法语,但是,去医院的时候还总是讲不明白。因此,如何提高我们自身的语言水平以及各方面的素质,对我们在法国居住的华侨华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因为,在法国,华侨华人代表着中国,代表着中国人的形象,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我们祖国的形象。我就分享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