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者:YZH
采访时间:2020年4月25日
采访手段:微信(线上)采访
采 访 者:徐辉
采访者:您好,我是温州大学徐辉,请多关照。
YZH:你好,你好。
采访者:现在是法国时间早上十点吧!
YZH:是的,我刚刚起床,哈哈。
采访者:目前,法国疫情如何?你们都挺好吧?
YZH:现在稍微好一点了。我感觉高峰期已经过了。我们现在都待在家里,偶然出去买买菜、出门散散步。
采访者:您住的区里我们华侨华人,尤其是我们温州人有没有感染的?
YZH:前一段时间一位五十多岁的华人感染去世。
采访者:是温州人(丽岙人)吗?
YZH:是的,是丽岙人。已经有两三个星期了。平时他身体一般般吧!
采访者:抱歉,我知道您的英文名字叫David,能告诉我您的中文名字吗?
YZH:好的,我叫YZH。
采访者:好的,谢谢您。那我们就按照我给您的采访提纲开始吧!可以吗?
YZH:好的,好的。
采访者:请您介绍一下您和您的家族。
YZH:我是1968年出生于温州丽岙,初中毕业,当时在农村学历都不是很高。我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法国出生,法国国籍。我和我爱人都是中国国籍,我爱人小我四岁,我们在法国相识,1992年结婚。她是1989年来的法国,也是我们丽岙人。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我最小。他们也都在法国,国内也没有什么亲人了。目前我在做布料生意,从杭州、绍兴进货到意大利、法国等国家。今年因为疫情,生意不好做,进了很多货都压在仓库。
采访者:您的几个哥哥姐姐他们是什么时候去的法国?
YZH:我二哥是1979年来法国的,我父母、三哥和两个姐姐是1984年。
采访者:哦!您父母和你们一起在法国?
YZH:是的。不过,十年前我爸爸去世了。之后妈妈在法国和我们一起生活,三四年前也去世了,后来把骨灰拿回了丽岙。
采访者:能谈谈您孩子们的情况吗?
YZH:我大女儿,1992年出生,大学毕业,在银行上班,一个月有七八千欧元。儿子,1995年出生,还在读书,医学专业,今年第八年了,学习比较辛苦。二女儿,1999年出生,大学二年级。三女儿,今年刚好十八岁,目前在读高三,马上要高考了。
采访者:他们的中文如何?
YZH:马马虎虎,像老外讲中文一样。他们可以听得懂普通话,温州话完全听不懂。
采访者:您如何看待孩子们的婚姻问题?
YZH: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娶温州人、嫁给温州人。但是,听说儿子的女朋友好像是外国人,如果他们真正喜欢,我们也不会坚决反对,也会尊重孩子们的选择。
采访者:也就是说,希望是希望,一旦孩子们喜欢外国人,你们也会支持。
YZH:肯定的,毕竟他们不会比我们笨。人生匆匆几十年,喜欢就行。
采访者:你们在家一般使用哪一种语言?
YZH:他们和我们讲话的时候都讲法语。我们说中文比较多,他们也能听得懂。
采访者:有时候你们会不会因为语言而产生误会?
YZH:会的。但是,解释一下就可以了。
采访者:您和您爱人的法语如何?
YZH:和法国人的一般交流可以,但是,有时候还是不太会说,表达得不好。我们刚到法国的时候就是拼命赚钱,也没有时间好好学习法语。
采访者:您是哪一年去的法国?
YZH:我是1985年5月份来到法国的,当时才17岁。
采访者:当时的出国动机是什么?
YZH:我出生在农村,家里很穷,吃不饱,穿不暖的。我们一个村的人几乎都是干农活的,上班的人当时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听说去法国打工很赚钱,于是我就出来了。我是我们家最后一个出国的。当时出来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让生活过得好一点。
采访者:当时您是通过哪种途径出去的。
YZH:我是有签证的。
采访者:什么签证呢?
YZH:旅游签证。
采访者:有签证出去是不是很顺利呢?
YZH:很顺利,也没有花多少钱,大概一万多元,因为我出去得比较早吧!
采访者:因为您的哥哥姐姐都在法国,您去了之后,他们帮了您很多忙吧,比如找工作等?
YZH:是的。我到法国之后就直接工作了,一天工作16个小时,偶尔晚上去学习法语。
采访者:当时您主要从事哪一类工作呢?
YZH:主要做皮包,在我哥哥开的皮包厂上班。早期我们丽岙人基本上都做皮包,1990年后做服装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采访者:当时的工资待遇如何?(https://www.daowen.com)
YZH:当时是计时的,也就是按小时算钱,一个小时16法郎,算下来一个月有六七千法郎吧(相当于四五千元人民币吧)。当时中国一个月才二十多块,当时法国几十万人口要比我们几亿人口赚的还要多。
采访者:您做皮包大概做了多长时间呢?
YZH:大概做了三年吧!1988年开始我自己开了服装厂,主要是把犹太人店里裁剪好的衣服拿来,我们加工。
采访者:您自己开服装厂大概开了多长时间?
YZH:四五年吧,不是很顺利。
采访者:不是很顺利,是指什么?能具体谈谈吗?
YZH:有很多原因,比如当时没有长期的居留证,警察会经常来骚扰,还抓人。居留证有效期有三个月的、六个月的,到期了移民局给不给你换还要看情况。还有,犹太人很狡猾,我们把衣服加工好给他们,但是,他们会经常关门跑路,我们加工费就拿不到。
采访者:当时您的工厂大概有多少员工呢?
YZH:有十几位。
采访者:您大概是什么时间拿到合法居留身份的呢?
YZH:是1992年。当时法国政府宣布在法国待了多久的人,好像是五年以上,就可以申请。
采访者:1992年拿到的合法居留身份是长期的还是几个月的呢?
YZH:是一年的,到期了需要再更换的。当时为了取得合法居留身份,费了不少力气。
采访者:可以想象得到。因为我在日本也待了13年,身边也有一些没有身份的朋友。
YZH:是吗,你在日本也待过?
采访者:是的,先留学后工作。
YZH:当时,因为没有长期的合法身份,连打工都是一个问题,更不用说想当老板。可以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记得当时打工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十二点,吃饭睡觉都在工厂里,有活就干活,没活就睡觉。
采访者:正是因为当时的艰辛,才有了现在的幸福。
YZH:是的。现在,想开了,钱是赚不完的,够用就行了,哈哈!
采访者:1992年拿到身份之后,还一直在办厂吗?
YZH:办到1994年。1994年我在巴黎十一区开了一家服装店,主要做批发,跟犹太人做一样的生意。
采访者:现在还在做吗?
YZH:不做了,大概做了五年,到1999年吧!1999年开始,我主要从事布料进出口,把进口的布料卖给犹太人等。当时主要做法国市场,但是,2008年开始,法国市场生意不好做了,他们都开始做成衣,把在中国做好的衣服运到法国卖。因此,在保留法国生意的基础上,我们把目标转移到了意大利普拉多。
采访者:1992年您拿到合法身份之后,有没有想过加入法国国籍,为什么?
YZH:说实话,在没有拿到法国合法身份之前,为了做事方便,想过加入法国国籍。但是拿到之后,这种想法就没有了,因为持有法国在住合法身份和普通的法国人享有同样的待遇。同时,考虑到我们长期从国内进货,如果加入法国国籍回国就不方便了。最后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出生在中国,毕竟是自己的国家,虽然国内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很多人虽然已经加入了法国国籍,但是,他们在心理上、做事的风格上,还是保留着中国人的作风。另外一方面,法国人始终认为我们是中国人,因为我们是黑头发,黄皮肤,这个是改变不了的。而我们的孩子们就不一样了,如果他们不加入法国国籍,上学会很麻烦。
采访者:以上是关于您的家庭和工作的情况,接下来能谈谈疫情情况吗?
YZH:现在,我们都待在家里,也可以出去,但是,街上的店都关门了。
采访者:出门一般都会戴口罩吧?
YZH:是的,一定会戴的。
采访者:目前,听说法国买不到口罩?
YZH:是的,药店也没有。
采访者:在疫情期间,很多法国人出门不戴口罩,您有何看法?
YZH:我认为他们是没有口罩戴,因为商店超市都买不到,药店也没有,医院里都不够用。总统说了,到5月份就会逐渐有口罩,说是从中国订了很多。法国大概六千万人口,说是从中国预订了几亿只口罩。
采访者:目前,法国的疫情还是很严峻吧?
YZH:是的。目前,有很多人感染,但是一般人都不去医院,除非已经很严重了,才去医院。还有感染比较轻的人,不能叫救护车的。如果是在中国,只要被感染就会去医院,是吧?法国人和我们中国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采访者:为什么不能叫救护车呢?
YZH:据说是医院已经有太多病人了,忙不过来。
采访者:本次疫情中,听说您也捐了不少物资给国内和法国政府。
YZH:不仅我,法国华侨华人都有捐的。国家有困难,我们应该帮忙。我和HUA会长是同一协会(法国华侨华人高尔夫球协会)的,大家一起捐钱买口罩等医疗物资。你说你采访了HUA,应该知道了吧!除了本次之外,国内地震、家乡修桥修路,我们都有捐。当时地方政府不给修路,我们就自己捐钱修桥修路。
采访者:当时,政府部门为什么不修呢?
YZH:当时政府哪里有钱呀?我们丽岙村里的路,基本上都是我们海外华侨华人捐款后修的。
采访者:哦,这样的啊!那您对目前中国的发展有何看法或者想法?
YZH:我们中国现在经济发展得很快、很好。欧洲一些国家可能会心理不平衡,有一些吃醋的感觉吧。我们作为中国人,希望祖国越来越强大。祖国强大了,我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以前欧洲很多国家的机场、商场等地方写的都是日语、英语等。现在,很多写中文,我们看了也很高兴。
采访者:其实通过这样一些小事进一步体现了我们祖国的发展和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
YZH:是的,的的确确。现在感觉不管是在那里,都离不开中国制造了。中国变成了世界工厂。
采访者:本次疫情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会不会给法国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
YZH:疫情期间,法国政府给人民发放工资,大概是平常工资的百分之七八十吧!我个人不希望疫情再持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生意真的没法做了。据说法国政府也希望尽快复工,听说是5月11日之后复工复产,不知能不能如愿。
采访者:您未来有何打算?将来有没有回国养老的打算呢?
YZH:首先,我希望孩子们都能找到很好的工作。其次,我希望享受一下人生,做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以前由于没有条件,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没有机会。现在条件好了,该享受一下了。人生很短暂。如果真的干不动了,我想应该不会回去的,因为子女都在法国。想和孩子们在一起,这是人之常情。回国后也没有亲人。还有就是我们已经习惯了法国的生活,回去也可能不适应。当然,偶尔回去看看肯定会的。我感觉,我们这一代人应该都不会回去吧?毕竟子女都在法国。
采访者:除此之外,您还有没有想分享的?
YZH:以前,因为中国比较穷,欧洲人不大看得起我们中国人。现在,中国强起来了,我们华侨华人的地位也在逐渐提升。华侨华人也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积累了一些财富,比如现在,我们开的车比他们好,住的房子比他们的宽敞等。现在法国很多学校从中学开始,都要学习中文。我只是从民间或者个人的角度说,政府与政府之间的事,作为老百姓的我们也没有发言权。本次疫情,我们政府做得很好。我们作为中国人,政府的相关法令我们是很理解的。这么多人,管理得这么好,很不容易呀!欧洲人他们是不会理解的,比如居家隔离等。还有,感觉中国的治安比法国好一些吧。比如在法国,我们华侨华人女性一个人出去,手表、手链和包等经常被抢。还有华侨华人的家里也经常被盗。有时候,大白天的他们都光明正大地过来抢劫。抢劫的人个子都挺高的,年龄又不大的,而且还有组织,这群人主要来自法国以前的殖民地国家。有时候这些人被警察抓住了,我们还在做笔录,他们就已经被放走了。总体说来,法国治安不是很好。另外,我听说,疫情期间,我们海外华侨华人回国,有一些人说我们给国家带来麻烦,我个人认为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回自己的家有什么不对,哪个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对吧?大家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子民。我们海外华侨华人在国外已经是二等公民了,回去应该受到欢迎才对的。当然我也听说了有一部分华人回国闹事,那毕竟是极少一部分,大多数海外华侨华人还是很遵守国内的法律法规的。我们海外华侨华人在国外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也很遵守他们的法律法规。但是,很多白皮肤的人始终对我们还是存在一定的歧视。最后一点,我感觉国内的消费还是比较高的,比如猪肉的价格,听说三四十块钱一斤,法国也没有那么贵。还有房价,特别是北上广等大城市贵得离谱。
采访者:好的,谢谢您的花费宝贵的时间并给我以分享。如果您下一次回国,有机会我们在丽岙见面再聊。再次感谢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