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看困惑重读书
一、没有什么困惑是看会儿书平复不了的
念本科三年级时，曾一度为未来读研或求职的规划问题感到困惑。我给非常信任也深受学生尊敬的X老师写了电邮，袒露内心苦恼——那种既希望上进又难以静心努力的焦躁心境。X老师在回信中回应了我的困惑，顺着我当时的倾向选择给了我鼓励，让我不至于觉得自己的想法空洞幼稚（事实上确实空洞），又用朋友的口吻告诉我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并强调这只是建议，不一定对。那次电邮给我的影响，不在于鼓励和建议，而在于电邮主题。X老师在邮件主题中写了一句正文只字未提的话语，他说：
轻看困惑重看书。
后来工作了，有一次到湖南某五线城市处理一个行政处罚听证。客户的产品被工商部门开出了“罚单”，我们研究案件后认为处罚依据不足，受托赴当地参加听证。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县城，我们在高铁、火车、大巴加面包车四趟换乘后，终于在盛夏下着暴雨的傍晚，狼狈抵达。晚上，住在198元一晚全县城算好的宾馆，无法入睡。隔壁房间麻将桌的嘈杂吵得我心中烦躁，房间散发着浓重的烟味，陈旧恶心。我心生抱怨：为什么要接受客户这些乱七八糟的委托，到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来。我扫了一眼泛黄的床单，压根儿没打算睡，打开箱子里带的闲书。
那是一本讲日式茶道的书。它说，今天人们常讲的“一期一会”，其实是从日本茶道发展而来，是日本传统文化中的无常观的心境。它主张，在有限的时光中，我们可能只和对方见面一次，因而要以最好的方式对待。一期一会，不仅是对人，更是对事，对物，对每一种存在。茶道，通过水、饭、谈、茶，完成静心清志。
看了一会儿，慢慢静下心来。我开始往窗外打量这座雨中的小县城，街道笼罩在水雾中，灯光氤氲，偶有红红绿绿的广告灯牌在闪动，和我家乡的县城很像。一瞬间，气氛温柔起来。这些工作旅程中路过的小城镇，这些匆匆一眼擦肩而过的人们，我虽不安居于此，可能与他们也无更深交集，但同样是一种经历和遇见。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收起自己的傲娇和优越感，以诚相待，不负所托。随即翻开案件材料，全力准备第二天的听证。
当然，不会每次打开书本都这么正中下怀。书本不是忘忧草，只是让你暂时从被束缚的困局中抽脱，进入另一个视野或世界。此后，每每遇到焦心烦躁的时刻，我都会翻几页书。不求解惑，有啥看啥。我发现，没有什么困惑是不能通过读一小时书逐渐平复的，如果有，那就读两个小时。
二、法律人读书日常的七点心得
心得一：什么是读书，什么不是
社交媒体上的文章不是阅读，是消遣；律师办公桌上的工具书、案头书也不是阅读，是检索。我们每天花大量时间浏览社交媒体上的资讯，那些干货、速成，但请注意，这顶多算资讯，与读书相差甚远。
我们经常看到，“五分钟了解……”，“关于……不得不知的8个干货”，诸如此类。这种标题，很容易挠到假装读书的人心上的痒痒。但就我个人经历及观察身边基本功扎实的朋友，无一不是认真下了功夫，啃了硬骨头，干货湿货都读了，花了成百上千上万分钟，才真正通透地知晓某个问题，并触类旁通由点到面。
这是学习乃至读书的真相。要想弄明白一个复杂的知识点，要想在某个专业有实质提升，要想真正感受到读书的乐趣，就不要去相信那些速成、秘诀；不要相信几分钟、几张图讲清一个问题。阅读能力是非诉律师的基本功，老老实实看几页书，这份力气省不了，也省不得。
心得二：读书不是表演，不是社交
读书是自己的事，不是活动，不是表演，不是社交。各种读书会，不能说没用，但用处主要不在读书本身，多在读书之外，比如结识几个朋友，大家聊聊天。我不反对读书会，甚至赞成你在学校时加入校园里组织的各种读书会，以外在氛围培养自己的阅读兴趣。但一定要分清楚，读书会和读书是两回事，前者重点在“会”，后者重点才是“书”。你只有读了书，才有“会”的基础，否则不过是空谈，是消遣，是社交而已。
读书本质上是一种孤独行为，读者回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再受社会信条所约束，因而才更接近灵魂自由的状态。波兹曼说，自从有了印刷的书籍，一种传统开始了——孤立的读者和他自己的眼睛。从这个意义上看，阅读是一种“反社会行为”。它不该是人云亦云的，不该是万众瞩目的，不该是众口一词的，而是私属的，独特的。
心得三：跳出自己的阅读舒适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偏好，比如法科出身的同学，比较多地偏爱人文社科类的书籍。阅读偏好一者和自己的兴趣有关，再者和一段时间内你所关注的问题有关。依照这两个轴线来组织阅读，是成体系的，是好的。
但我们还需要有意识地跳出自己常规的阅读范围，熟悉的作者，关注的实务领域，在此之外看些别的书。或许，你会觉得那个区域无趣且陌生；或许，你会认为那些作者不知所云甚至一派胡言；这都没关系。总在舒适区徘徊，阅读便只是一种叠加，而不是开拓。不断强化的认识，有可能让我们偏激，而不是丰富。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读了很多书，但我们并不喜欢他的待人接物，总觉得刻板极端。读书是会产生作用力的，尽量通过不同的力平衡和丰富我们的气质，而不必从每一本书中都寻求深得我心的感叹。
心得四：勤做笔记，留下痕迹
无论是消遣地读，还是实用地读，都要做笔记，留下痕迹。不留痕迹的读书，就像水滴入水里，涟漪三下，了无踪迹。
笔记不要求完善、工整，写划摘录无不可。消遣有消遣的记法，严谨有严谨的记法，关键在于记。我不习惯在书籍上写划太多，一般单独记在笔记本上，有日期、摘录或心得。有时跨越不同的时间段，读书心得会前后呼应；又或此前记录下的疑惑，后来某天学了新的东西，有了回应。
心得五：读不太热门的书，读代表作之外的著作
很多人读书，常常不知从何读起。于是，热门、畅销、代表作、排行榜成了茫茫大海中的灯塔，晴朗夜空上的北极星。这不是坏事，是读书入门的一种路径。但如果始终依赖这个路径，就不是好事。
畅销程度和书的质量不是完全成正比的关系，就像很多票房大卖的电影不见得是好电影。你需要在主流认知之外，培养自己的独立判断。怎么培养呢？去读一些不太热门的书，读作者代表作之外的著作，是一个可行的方法。而且，你读完之后会发现，兴许你最受启发的，是作者代表作之外的作品。比如，我很喜欢的冯象老师，人们熟知他的代表作是《木腿正义》和《政法笔记》，但我最中意他的，是《宽宽信箱和出埃及记》。[21]这不是标榜独特，是在读书中找到自我的方式。
心得六：读注释
读注释，是一种从原材料入手的读法。现在社交媒体上的文章，为了编排方便，都看不到注释了，有的投稿要求中便直接写明，勿添加注释。对读者而言，这其实很可惜。如果文章是一座小房子，那么注释就是房间内的一扇扇门。关上它，你只能在作者搭建的这一座房子里转悠；如果打开，你便有通向其他领地的可能。还记得《哆啦A梦》中魔幻的抽屉吗？注释就有点这个意思。
通过注释，读者可以知晓作者的知识谱系，找到新的阅读去处，它们会告诉你，其然背后的所以然。
心得七：读一本，是为了读下一本
读一本书，是为了读下一本。一本书，不会为你找到答案，反而会带来更多疑问；一本书，不会满足你的好奇，反而会激起更多怀疑。所以，我冒昧地判断，那些总问别人要书单的人，多半不是真心看书的人。要了也不会买，买了也不会看。梦里走了三万里，醒来还躺在床上。
从你愿意翻开的任何一本书开始，顺着内容、作者、注释、出版社、领域就可以衍生出无尽的阅读轨迹，无数可以读的下一本。在柔顺的纸张里，尽享远方的人和事，未知的物和景，石破天惊的思想，离经叛道的观点，以及润物无声的抚慰。